凡煙小說

第二章 雨驟 (1)

關燈
精致的庭院內曲觴流水,花木成蔭。朱紅的圍欄之下,是一把造型古樸的青竹躺椅,椅上的人一身純白衣衫,墨黑的長發以同色的綢帶系了垂在胸前,正閑閑翻著一本棋譜。

聽到有人走近,他卻連頭都沒有擡,淡而清雅的聲音響起:“小紅,給客人看座。”

帶我進來的那個一身鮮紅的女子答應了,搬來一個同樣是青竹制成的小凳,放在躺椅之旁,對我說:“請坐。”

藏在袖下的手有些抖,連原本粗啞的嗓音也更加低沈,生鐵相刮一樣難聽:“謝謝這位小妹了。”

對面半臥的人這才把一雙純黑的雙瞳微擡了起來,淡掃過我的臉龐,語氣仍舊波瀾不驚:“這位公子貴姓?”

按說第一次見面,又是平輩論交,這樣的態度頗有輕慢。然而這樣的輕慢由他做了出來,卻分毫不顯得突兀,仿佛他天生就該如此。

話出口之後,那雙不染一絲雜質的黑瞳擡起,淡淡望著我。

袖子裏藏著的手居然越抖越厲害,落荒而逃總比當場失態強,在沈不住氣前我索性先站起身來,拱了手:“在下原本是要拜會另一位友人的,沒想到誤入了先生雅舍,多有得罪,還望見諒。”

胡亂說完,見機就要溜,我卻沒走出一步,就聽到身邊響起那個輕淡的聲音:“站住。”

略微有些好笑,我也沒轉頭:“我又不是你的下人,先生的語氣好霸道!”

那邊絲毫沒有理會我的話,再次開口,卻是更冷淡的一句:“過來!”

我忍不住回頭冷笑:“好大派頭啊,先生您這是呼貓還是喚狗?”

“過來。”第三次開口,淺白的薄唇緊緊抿起,不知是用力太大還是其他原因,竟然已經看不出一絲血色。

心底一顫,腳上就再也擡不起來,我站住不動。

合了合眼眸,他用手撐住椅背,似乎是要站起,卻在剛坐直後就一晃,身子差點跌出椅外。

那邊的紅衣女子也一聲驚呼,我沖過去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掌心出了一層冷汗,平定了下心緒才忙開口:“你小心……”

話聲響起的瞬間,被額發蓋住的臉頰就被微涼的修長手指撫上。那塊疤其實已經被我特意梳下來的頭發蓋住了大半,顏色現在也淺了,看起來並沒有多麽可怖,托著我下頜的手卻微微顫抖著,輕輕在疤痕上撫過了一遍又一遍。

“疼麽?”耳邊傳來柔和的低問,淺淺一如嘆息,散在空中,了無痕跡般飄渺。抑制不住的輕咳響起,同咳聲一起,鮮紅的血自蒼白無色的薄唇間湧出來,點點灑在那一襲白衣上,怒放的紅梅一樣,觸目驚心。

再也顧不上偽裝和刻意的疏離,慌著抱住他冰涼的身體,我忙叫:“蕭大哥!”

輕靠在我肩頭微微咳著,他唇角還留著一抹殘紅,映襯下薄唇更加蒼白得厲害。抱著他的手不敢用力,只能輕擁著他,我的身體顫抖,什麽都忘了說,也忘了做,只是低低叫他:“蕭大哥。”

只是靠著我休息了片刻,合著的重瞳再張開,那雙修長的手推開我的肩膀,聲音又恢覆了一貫的淡然:“公子,你逾越了。”

楞楞地看著他,我有些失措。

慢慢靠回椅中,他淡淡地:“小紅,送客。”

那個在一旁侍立的紅衣女子答應了,走過來到我面前:“客人請。”

我一楞,不明白他為什麽這樣,叫出來:“你剛剛吐血了!”

合了雙眸,他的樣子像是已經不打算再看我,聲音極淡:“幹你何事?”

身旁的紅衣女子側身攔在我面前:“這位公子,我們送客了。”

腳步不知道是怎麽移動的,呆楞著從那個門前種滿青竹的小院中出來,而後站在了人潮洶湧的街頭,眼前還浮現著出門前看到的情景,他就那樣合著眼睛靠在青竹椅上,任血跡留在唇角和衣衫上,鮮紅得奪目,而眉間的顏色,卻像是要化在清風中。

拳頭不自覺地攥緊,掌心開始有了刺痛:我這樣做,是不是對的?

蘇倩迎上來,看我臉色不對,頗有些疑惑:“怎麽?”

深吸一口氣,我擡頭看她,扯起嘴角,覺得自己像在哭:“是真的。”

蘇倩一楞,半晌才像明白過來:“真的是白閣主在裏面?”

我點頭,不知是哭還是笑:“真的是他。”

變了臉色,蘇倩先對身旁跟著的弟子厲聲說:“快把進去的人都撤回來!”接著才呼出一口氣,“幸虧沒有貿然攻過去。”

沒心思聽她說話,我轉身去上站在一旁的馬,手臂卻滑了又滑,翻了兩次才上去。等好不容易坐穩了擡起頭,就看到蘇倩還在馬下,看著我欲言又止的樣子,最終嘆了口氣:“白閣主還好麽?”

她什麽不問,偏偏來問這句,我苦笑:“蘇倩,我是不是太一意孤行了?”

聽我這麽說,她臉色就白了起來,搖了搖頭說:“我只希望你最後別後悔。”

後悔麽?我現在已經後悔了,在看到他蒼白臉色的那一刻起,就開始後悔。什麽在行宮裏休養?他過得根本不好……不好到連他臉上的倦意已經那麽明顯。

只是,現在還能回頭麽?

那天小鎮上炸藥在瞬間掀飛了客棧的半層樓,我所在的那處墻角極其幸運地留下了半人高的磚墻,危急間我在瞬間蹲下,避開了炸藥的沖擊,卻還是給飛來的殘片打中額頭,血流披面,那一刻眼前只留下一片血紅,還知道攥緊剛才店小二交給我的那封信。

之後冷靜地離開火場,混在小鎮上燒傷的百姓裏,用頭上的朱釵交換了粗布衣裳,躲開四處查找皇後下落的禦前侍衛,等兩天後大隊的人馬離開,才買了馬匹悄然一個人回到京城的鳳來閣,以普通江湖浪人的身份求見蘇倩,請她瞞下我的消息。

那以後我就在京城的一處僻靜小院落裏住下,一個月之後等傷口結疤恢覆,江湖上就多了一個浪蕩不羈的半面人任棠。

做這一切的時候,頭腦無比清晰,沒有半分猶豫。

知道他會思念擔心,知道他一定要開始苛待自己,知道再見他一定是萬分難堪,但隨著時光一點點流逝,卻還是按部就班,絕不回頭。

我總以為,蕭煥在有些時候太過決絕,比如天山上那一別,現在才知道,原來我竟然也不差。

人流洶湧的京師街頭,我向蘇倩笑了笑,不再猶豫,縱馬前行。

白遲帆重出江湖掀起的轟動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大,短短幾天時間,鳳來閣就收到了數百封署名給白遲帆的拜帖,找上門的幫派也有不少,弄得整個鳳來閣上下疲於應付。

那天蘇倩被這些事煩得夠嗆,轉頭又看到躺在長椅上悠哉啃桃子的我,惡狠狠一眼就瞪了過來:“信不信我把桃子和你都戳上一百個窟窿。”

這麽多年下來,蘇倩這種色厲內荏的威脅一點都嚇不到我,沖她呲了個牙,我繼續啃桃。

蘇倩實在氣不過,又惡狠狠開口:“過兩天白道武林在京郊有聚會,你跟我一起去。”

我搖頭晃腦地正想拒絕,耳邊突然一陣冰冷,一把閃著寒光的袖刀貼著我的耳朵飛了過去,打在長椅背上,猶自顫抖。我立刻從善如流,飛快改口:“行,我去,我去。”

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蘇倩這才收刀離去。

這次的北方白道武林聚會,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不過是北方幾省聲勢比較大的幾個門派一起聚首,順帶商議些江湖中的事務而已。地點就設在京郊的捭闔山莊裏,捭闔山莊莊主姓李,說起來李氏也算京師武林世家,多年前捭闔山莊也曾盛極一時,只不過莊內近幾代都沒出什麽特別有聲望的人物,所以漸漸有式微之勢。到了這一代的莊主李潛游,雖然也有心重振捭闔山莊的雄風,不過畢竟才能平庸,心有餘而力不足,所以直到如今捭闔山莊在江湖中的地位還是頗為尷尬。

閣主失蹤不見,這次代表鳳來閣去的人是蘇倩,任棠不大好以真面目出現在這個集會上,我就戴了人皮面具,扮成普通的鳳來閣弟子混在其中。

捭闔山莊距離京師極近,蘇倩一大早帶領弟子出發,不到半個時辰就已經到了山莊外的草驛內,李潛游親自在迎賓的草廬外等候嘉賓到來,禮數頗為周到,見了蘇倩一番客氣,令人把鳳來閣的人馬帶回山莊去。

這一片紅墻青瓦的莊園三面環山,門前一條潺潺流水的小溪,風景清幽,位置極佳。

蘇倩進了莊之後先被安置在偏廂喝茶休息,等各派首領逐漸到齊之後,才被帶到山莊恢弘的大堂前。

見了面之後各位掌門都一番寒暄慰問,唯獨蘇倩平時就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對誰都愛答不理,於是鳳來閣這邊就相對冷清得多。

坐在椅上喝了不知進門後的第幾杯茶,蘇倩臉上就流露出了一絲不耐。

也不能怪她,蘇倩生性就不喜應酬,原來的這類場合,不是我去就是慕顏去,可惜這次我名義上已經失蹤,慕顏又遠在雲南,所以只有讓她來。

不過這次的集會也的確無聊,唯一還能跟他說上幾句話的少林方丈雪真大師因為閉關沒有到,其他的人都是言談無趣,庸俗不堪,看他們假惺惺地聚在一起客套還真折磨人的眼睛和耳朵。

人終於已經到齊,我正想要不要開始午宴了,李潛游突然從門外走進來,相當鄭重地:“諸位同道,今日來的還有鳳來閣的白遲帆白先生。”

這話一出,堂內倒有一大半人即刻停了應酬,一齊看向李潛游。

李潛游說著,側身請出了身後的人,一襲淺色的青衣,臉上的神情淡然,深幽清寒的目光在眾人的臉上一一掃過,整個屋內頓時鴉雀無聲。

一眼見到了那個身影,我頓時捏緊了手中的大刀,這是蕭煥。以為他再散播白遲帆重出江湖的消息,自己也不會真的出來,畢竟朝廷事務那麽繁忙,他不一定有空閑真的現身武林,再加上當年白遲帆的仇家並不少,他貿然出現,絕對是把自己置身於危險之中。

額角幾乎要滲出汗來,蕭煥身後又走出了一道穿著黑色勁裝的身影,我頓時松了口氣,那是宏青,既然宏青在,隨行營的禦前侍衛就也在,這世上能突破禦前侍衛隨行營暗衛的人,還真不多。

進來之後目光就準確掃到了這邊,略微遲疑之後,宏青就把目光落在我身上,沖我一笑。

不愧是隨行營中眼力第一的副統領,宏青果然很快就看出了我。

也沖他笑笑,我安下心來,就松開佩刀,仍舊在蘇倩身後站好。

那邊大堂上,一開始的寂靜之後,已經隱約有了些騷動。

之前的傳言再兇,這還是八年以來,白遲帆第一次出現在眾人面前,新近幾年入江湖的弟子可能不認識,但是在場的各派掌門和前輩高手全都把目光直直盯在門口那一襲青衣上,沒有瞬間離開。

看到眾人這樣,李潛游臉上也頗有得色,畢竟退隱江湖八年後,白遲帆是在自己山莊裏現身的,這本來就頗有面子。

看著李潛游身邊那個熟悉的身影,臉色有點發青,趁著堂內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門口,我和蘇倩飛快交換了一個眼神。

交換了完眼神,李潛游已經躬身把蕭煥往蘇倩這裏來請,我這才發現,在蘇倩椅子的上首,還設置著一把八仙椅,本來我以為是有什麽武林元老要到,沒想到這居然是留給白遲帆的。

遠遠看那襲青衣走進,蘇倩立刻起身抱了拳,恭敬低頭:“白閣主。”

蘇倩這一喊,把在場的人心中最後的那點疑慮也喊沒了,鳳來閣蘇堂主親口承認來者是白遲帆,那就是千真萬確了。

微笑了笑,擡起蘇倩的胳膊,蕭煥開口:“小倩,不必多禮。”他說著,回頭對李潛游說,“我坐在蘇堂主之前頗為失禮,李莊主能否給我另設一個偏僻的位置?”

李潛游一楞,有些訝然:“這有什麽不對麽?我還疑惑白先生怎麽不與鳳來閣的諸位一起來,這……”

“鳳來閣的閣主是淩夫人,”蕭煥淡淡地,“鳳來閣與我,已經沒有關系了。”

這話一出,又是滿堂嘩然,白遲帆之於鳳來閣,已經像明月一定要在天空中一樣深入人心,以至於八年後白遲帆覆出,江湖人都還以為白遲帆就是鳳來閣主,即便不是現在的鳳來閣主,那麽還一定是與鳳來閣有莫大關系的。沒想到今天白遲帆一出來,開口就先否認了自己和鳳來閣的聯系。

李潛游雖然尷尬,還好很快反應過來,令人把椅子搬到了他的主座之旁,總算既尊重白遲帆,又沒有把人壓在蘇倩之上。

分賓主都坐下之後,午宴前不免有一番閑談,說了一會兒,李潛游為了表示對貴客的敬重,也為了顯示自己跟白遲帆熟悉,就向身邊的蕭煥笑著說:“白先生這幾年隱居世外,想必過得愜意了?”

捧著手中的茶杯,蕭煥還是輕淡開口:“什麽隱居世外,不過是這幾年,去給人做男寵去了。”

場內頓時又是一片寂靜,李潛游的臉上有些難堪,忙打哈哈:“白先生真是說笑了。”

蕭煥也不擡眼,繼續說:“也不值得拿這個來說笑,給人做了幾年男寵,誰知卻伺候得不好,結果被恩客一怒之下休了。如今迫於無奈,只好又出來晃著罷了。”

我原來沒領教過,現在才知道蕭煥多有冷場的本事,這滿屋子人,都快給他凍成冰棍,李潛游更是一臉姹紫嫣紅,煞是好看。

幸虧一個眼色好的掌門挺身而出又起了個話頭,場面才沒有繼續尷尬下去。不過接下來李潛游就不怎麽敢跟蕭煥搭話了,轉而招呼其他掌門幫主,直到酒菜都擺上了,李潛游才又舉杯向蕭煥說:“今日白先生賞光到鄙莊來,愚人真是萬分榮幸,這一杯敬白先生。”

在蘇倩身後的偏席上坐著,我一直瞥著那個方向,看到這裏,本來認為蕭煥一定會推說身體不適不能飲酒,沒想到他只是微點了頭,就舉起面前的酒杯:“李莊主客氣。”說罷一飲而盡。

我看得一陣冒火,卻不能站起來制止,只能把手裏的筷子捏了又捏。

蘇倩註意到我在這裏銀牙暗咬,微轉了身壓低聲音:“看不過去你就回去賠個罪吧,白閣主雖然生氣,估計也不會太為難你的。”

能回去我不早回了,還能在這裏耗著?我沒好氣瞪她一眼:“你別添亂了成不成?”

蘇倩撇了撇唇角,回轉了身。

午宴慢慢進行,蕭煥雖然坐著沒怎麽動,也來了幾個昔日跟鳳來閣交情不錯的掌門敬酒,每一次都沒有推脫,幾次下來也有五六杯酒落入了喉中。

他現在的身體真的再經不起酒勁,我看得實在心焦,急得都快抓耳撓腮了,忙連連沖蕭煥身後站著的宏青使眼色。

還好宏青機靈,看到我眼色後就站了出來,再有掌門上來敬酒,立刻出面說我家先生不勝酒力,把酒都擋了過去。

總算略微松了口氣,我正準備收回目光,蕭煥一直低著的眼眸卻驀然擡了起來,正對上我的眼睛。

那雙純黑的眼眸隔著喧鬧的人群望過來,我幾乎要產生一種錯覺,仿佛這還是那年在金陵鳳來閣的武林大會上,我擡起頭,看到人群之後他的眼睛,如同身在夢中,卻沒有哪一個夢能如此清晰逼人。

屏住呼吸,我慌亂撤回自己的目光,之後如坐針氈,卻再也不敢擡頭去看他所在的方向。

午宴之後各門派掌門幫主還有不少事情要通氣商議,我趁宴後的間隙,在僻靜處拉住蘇倩:“反正也沒我什麽事,我先回去了。”

蘇倩不做聲,瞥瞥我:“要躲白閣主?”

這女人永遠都把話說得這麽直接,我一陣無語,只當沒聽到她說的話,拍拍她的肩膀:“一切靠你。”說完就借機開溜。

出了莊就策馬一路狂奔,正是晌午,半個多時辰下來,到京城的時候不但馬出了一身汗氣喘籲籲,我也大汗淋漓,人皮面具貼在臉上黏黏糊糊頗不好受,我索性撕了下來放到懷裏。

心煩意亂地不想回鳳來閣,我幹脆策馬直奔南城的棲雲樓,到樓門口的時候,正好思望在門內站著跟人閑聊,看到我就笑了:“任公子今日來得好早啊,我家公子才剛起床梳洗完畢呢。”

我笑了笑,自己覺得臉色一定不大好:“隨雲剛起?我現在進去好麽?”

“別人肯定不成,要是任公子你的話……”思望笑著賣了個關子,“我家公子可曾有過把任公子拒之門外的時候?”

我呼出口氣:“那麽思望,麻煩你通報了,多謝。”

“哎呀,任公子今天也客氣起來了。”思望笑笑,示意我跟著進去。

棲雲樓,京師最紅也是最貴的相公館,而棲雲樓之所以聲名遠播,卻是因為他們的樓主,隨雲公子。出身沒落名門,雖然墮入紅塵,卻依舊滿身詩書清華,絕雅出塵,京師有多少驚鴻一瞥之後就為他癲狂的少女,就有多少為他不惜一拋千金的達官貴族。

但從十八歲進入棲雲樓,到二十四歲接掌下滿樓產業,自從進樓那一刻起許下賣藝不賣身誓言,不管是當初有多少權貴逼迫,還是後來隨雲公子的初夜被炒萬兩黃金的天價,也並不見他破誓。

到如今執掌棲雲樓已經有九年,隨雲公子卻依然如清風皓月,不染半點汙穢。

說起啦,我結識他也算巧合,幾個月前我為了要創出任棠的名聲,故意在棲雲樓挑釁鬧事,打趴下了二十個護院,揚言非要隨雲出來陪客才肯善罷甘休。逼得最後隨雲不得不親自出面。

那天看他一步步走進淩亂不堪的前堂,就如閑步在繁花盛開的庭院中一樣,笑容溫煦了一室的爭怒和對峙。

有些發楞地看著他,我本以為他會禮貌拒絕,沒想到目光在我身上轉了兩圈之後,他緩緩一笑:“好,我陪這位公子。”

於是,我就成了如今隨雲公子唯一陪過夜的客人,炙手可熱的風月場紅人任棠任公子。

不過……在思望的帶領下穿過雅致的庭院,進到隨雲獨居的那個臨水小樓前推門進去,裏面坐在藤椅上看書的人擡頭看到我之後,略一驚訝就笑起來:“你這丫頭,今天這麽早跑過來幹什麽?”

跟在我身後的思望笑了笑:“是啊,今天‘任公子’不知怎麽,這麽早就跑來見公子了呢。”

“任公子”三個字還特地咬重了說。

我只有在一旁默然……當初那麽爽快就答應下來陪我,全是因為隨雲早看穿了我是個女人……那晚在棲雲樓給恩客準備的巨大客房裏,我在他耐心溫和的目光註視下手足無措,不得已只好坦誠自己是個女人,扮成男人來花樓完全是有難言之隱。說出那些話的時候我早做好了打算,如果隨雲不肯替我隱瞞真相的話,我就只有把他打暈關起來了。

沒想到他聽了之後只是笑了笑,就說:“一個年輕女子能做到這一步,必然是有莫大的苦衷的,你放心,我既然讓你進來,就沒想過不幫你。”

體貼的話語,寬和的心境,那一晚我站在他對面,竟然覺得無地自容。

後來幾個月,隨雲一直沒有對我食言,也正是因為有他在,外人才沒有懷疑過我為什麽花名遠播,卻從來沒有真正抱過任何一個小倌,他們只會認為我有了隨雲公子這樣的極品之後,普通姿色的小倌就再難上眼。

這幾個月來,我也經常到隨雲這裏來,外表上看是找隨雲歡好,其實是來找他談心,隨雲見識談吐不凡,到他這裏來坐一坐都頗有耳目一新的感覺。

而且……看了看他身上那襲青色的素錦長袍,我在心裏微嘆了口氣:還因為不管是風度舉止還是衣著偏好,隨雲都和蕭煥有些相近吧。

到了這裏之後,我就不再拘謹,一屁股坐在了一旁的榻上:“隨雲,他找來了。”

這幾個月對著隨雲嘮叨,隨雲也知道了我是有家室的人,而且我家裏人自從我失蹤之後已經到處找我找了半年了,聽我這麽說,他立刻明白過來:“你的丈夫?”說著笑笑,“我說你今天氣色這麽不好,還以為你出了什麽事。”

嘆口氣,我只有苦笑:“算了,不想談他,隨雲,能不能今天讓我在你這裏放縱一下。”

微挑了眉似乎不很讚同,不過隨雲最後也沒說什麽,只是對一旁的思望吩咐:“去給這丫頭找兩個乖巧的孩子來陪陪。”緊接著又說,“要青澀一點,不是那麽老練的。”

我每次在這裏找小倌,隨雲都這麽吩咐,就是怕我吃虧的意思,我感激他的細致,沖他笑笑,我跟著思望出去。

不是沒有看到隨雲眼中那讓我跟他談談的暗示,不是就想這麽醉生夢死,只是今天,我實在不能對著那個隨時能讓我想起來蕭煥的身影再說話。

癱坐在棲雲樓大廳的軟榻上,軟暖絲竹靡靡入耳,女兒紅杯杯下肚,隨意抱著身邊兩個眉目秀致的少年,漸漸地,喉間留著一道灼燒一樣的感覺,眼前又已經開始朦朧一片。

這就是買醉的好處,再多苦惱,在酒中,統統都能不見。

這樣一直到入夜之後,棲雲樓中的客人多起來,廳內半垂紅帳的雅間後都有了狎笑玩鬧的重重身影,我半靠在軟榻上邊喝酒邊趁著酒興按節和歌。

隨雲畢竟是不放心我,從後堂裏出來走到我面前,對我笑笑:“你今晚還是早點回去吧,別待太晚了。”

隨雲公子很少在前廳現身,他這一出來,滿廳的目光早聚了過來,更有興致上來的客人大聲向這邊招呼。

隨雲涵養極好地一一回以微笑,又引起一陣呼哨。

在外人面前我和隨雲常常假戲真做,不時有點暧昧之舉,我就順勢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把他整個身子拉入懷中抱住,還在他唇上深吻一口,哈哈笑起來:“這麽想我快點走,隨雲今晚是不想陪我了麽?”

不用想現在四周一定是一片嫉妒眼紅之極的目光,隨雲任我摟著他的腰把他箍在懷裏,目光掃到雅間之外,推著我的肩膀輕笑了笑:“別這麽放浪,讓人看見了不大好。”

我哈哈地笑:“看到就看到,我愛隨雲,還怕給人看到啊?”邊說邊隨著他的目光向那邊看去,準備給那邊的人一個志得意滿的笑容,卻在剛觸及那道靜立著的青色身影之後飛快僵住。

那人的神色是淡淡的,就這麽站在滿室的奢靡□中,深晦如海的黑瞳中一一映照著絢爛燈火,那一潭幽深眸光卻仍舊只有一片清寒。

這是蕭煥。

目瞪口呆看著蕭煥,我僵了很久之後才想起來,忙爬起來放開隨雲,幾步走到雅閣外,說話都開始結巴:“白……白先生您……”

仍舊是淡漠地看著我,蕭煥一言不發。

我手足無措,冷汗瞬間就出了一脊背,怎麽都說不出一句囫圇的話:“您……怎麽……到這裏……”

“這位先生是任公子的朋友麽?”正說著,隨雲緩步走了出來,剛才他的衣襟被我拉開了,一身淡雅的青衣松散掛在胸前,把手撫在我的肩上,笑了笑說,“既然是任公子的朋友,何不進來坐坐?”

他什麽時候出來不好,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我的冷汗都快出到頭皮上了,只好唯唯諾諾地應聲,看著身前的蕭煥:“那個……要不白先生您進來喝杯茶?”

目光淡淡地看過來,蕭煥沒有說話,我沒怎麽見過他沈默冷然的樣子,現在才知道為什麽他性格溫和,江湖上還能有那麽多人談到白遲帆就色變。

只是被他這樣的目光註視著,我居然如墜冰窖。

幾乎覺得冰雪沒頂,我才聽到他的聲音:“好。”

淡淡一個字,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我身體半僵,隨雲倒是見慣了各種場面一樣,溫和一笑,側身說:“先生請。”

有隨雲在,當然不怕待客失禮,片刻之後,兩方的人就在雅閣裏分賓主坐好,隨雲讓人沏了幾杯雀舌,望著蕭煥笑了笑說:“先生今日飲過酒了吧,這杯薄茶還望能入先生的口。”

手指撫在蜜色的茶碗上,蕭煥並不喝茶,只是垂目任清茶的水汽氤氳上眉梢。

我手腳幾乎都僵了,看了他一眼之後就不敢再看,只好去看隨雲。

隨雲沖我笑笑,低頭握住我放在膝蓋上的手,柔聲問:“任公子不大舒服麽?怎麽臉色這麽差?”

我呵呵一笑,只剩下尷尬:“我沒事。”

“茶很好,”那邊蕭煥驀然開口,擡頭笑了笑,“多謝隨雲公子。這一杯茶,已經使人忘俗。”

隨雲笑:“先生您過獎了。隨雲的長處不過是溫和恭順而已。”說著,輕輕一頓,又笑,“也許是這世間滿身戾氣的男子太多,隨雲才會被任公子垂青罷了。”

蕭煥輕輕一笑:“隨雲公子是真正謙雅如玉的君子,如我等這樣,何止是滿身戾氣,還有在修羅場裏沾染上的一身煞氣,只怕一生都洗不盡。”

他說著,站起來又是一笑:“再坐下去只怕汙了公子的好茶,在下告辭。”

隨雲也笑著站起,送蕭煥出去。

我只是僵在座位上,他們說的話句句落在耳中,從進來到出去,蕭煥的目光卻再也沒有落到我身上。

折身回來看我還在榻上,隨雲嘆了口氣:“傻丫頭,還不趕緊追出去?”

我一楞,忙爬起來,隨雲看著我笑笑:“這就是你家那位吧,果然是遮都遮不住的光芒啊,你真忍心把人丟在家裏不管。”

看著隨雲,我恍惚一下,忙拔腿就追了出去,蕭煥走得不快,這時候那道青影剛到門廳的地方,我幾步跨下樓梯,跟著他的背影出樓,險險在門口拉住他的胳膊。

急起來我也口不擇言,叫他:“蕭大哥。”

仍舊是淡然清冷的目光,他回頭看著我:“任公子這是何意。”

“我不是說我嫌你……”口齒從未這麽笨拙過,我慌慌張張,“蕭大哥,不是,我是說,我沒覺得你暴戾,我……”

“哦?”看我支吾,他輕淡一笑,“不嫌棄我麽?我只是沒想到,有一天我會被如此羞辱。”

那雙純黑的重瞳中光線極深,竟像是冰雪一樣的顏色,冷到徹骨。

不知道他到底誤會了什麽,我只覺得心底像是有一排密密的小針在紮著,只為他眉間的寂冷。

棲雲樓門前人群熙攘,如果在這裏抱著他懇求他原諒,我這個任棠花花公子的名頭只怕就要完了。

正猶豫著,他已經淡淡一笑,抽出了被我拉著的手:“當此良宵,任公子還是回去陪你的如花美眷比較好,在下告辭。”

僵硬著身體,看著他轉身,沒有一絲凝滯,那襲青色身影沒入門外的人群中。

直到他的身影消逝不見,我才輕呼出口氣,這才想起,剛才又是完全忘了呼吸。

擡手捂住眼睛,深吸幾口氣,在心裏把這次不惜瞞著他失蹤到現在的目的默念幾遍——已經做到這一步,絕對不能放棄。

放下手,我轉身走回棲雲樓,一室的恩客和小倌都還在軟語調笑,完全不受剛才那一幕的影響。

走回去的途中,手腕冷不丁被旁邊一個喝得爛醉的男子拉住,頭冠歪向了一邊,那男子吐著滿嘴酒氣,瞇眼道:“任……任公子……剛才你追著出去那個美人……好風骨好美的身段……總歸你也有隨雲美人了……替兄弟引薦下如何……”

話音未落,他微胖的身影一晃,已經“嘭”得一聲跌倒在地上,一只腳上去踩了他的胸口,我冷冷笑:“引薦?張開你的狗眼看清楚了,那是爺的人,你敢碰一根指頭,爺把你卸了餵狗!”

四周的人群呆楞,我用手撩起散在額上的亂發,擡頭掃視:“看什麽?都滾去喝酒!”

樂師也停下了彈奏,大廳內一片寂靜,我重新又低頭,把踩在那個男子胸前的腳挪開一點:“本公子叫任棠,記清楚了,有本事來報仇,沒本事就滾遠一點。”

放下腳,迎面碰上隨雲溫和的眼睛。

示意旁邊的思望去安撫那個被我打的男子,隨雲沖我笑笑,壓低了聲音問:“沒有追回來?”

我只有點頭,勉強笑:“人還是走了。”

喃喃自語一樣,隨雲帶點嘆息:“錯過今天,再追回來可就難了。”

我笑得更勉強:“我不能在這麽多人面前暴露。”

隨雲淡笑了笑,嘆氣:“所以我才說,你想再追回來就難了。你家那位,你真以為你能把他搓扁揉圓麽?”

“什麽搓扁揉圓,我想都沒想過,我……”楞楞說不出話,我只好跺腳,“借你個房間,我去睡了!”

轉身飛奔的時候聽到隨雲又在我身後感嘆:“真是任性的丫頭……”

我都五個孩子的娘了,真搞不懂隨雲為什麽還總叫我丫頭,何況我現在這樣子,金冠半挽,長袍寬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