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消煙雨 (4)

關燈
意,還有絲戲謔,“我還想要和小清一起策馬圍場,可惜他不肯再陪我了。”

聽到那聲違睽多年的“小清”,他心裏居然浮上一絲羞赧,板了臉:“再說廢話,我就放開手。”

低笑了聲,徳佑帝不再繼續說話。

這時皇後也回來了,手裏的托盤上放著兩個茶碗,看到他們兩個,就大驚小怪地說起來:“蕭大哥,千清……你們兩個居然抱在一起!”

他低頭一看,自己的手臂攔在徳佑帝腰間,可不就是擁抱的姿勢,想放開,又害怕徳佑帝還在眩暈,只得勉強放冷了口氣:“偶爾抱一抱,又不會壞!”

徳佑帝已經好了些,就輕笑著扶住他的肩膀,自己站了起來,對皇後說:“蒼蒼,過來把茶放下吧。”

可不會輕易放過這個揶揄輔政王的機會,皇後還是連連咋舌:“千清,我知道你喜歡你皇兄,可這麽抱著不放手也不行啊……”

他知道跟皇後拌嘴,多半沒好果子吃,幹脆冷哼著一語不發。

只是在徳佑帝將要轉身的時候,他低聲說了句:“策馬就策馬,也沒什麽。”

皇後不知道這句話的前因後果,徳佑帝卻笑了起來,深黑的重瞳中滿是笑意:“那麽千清……我們一言為定。”

此後第二天,恰好風和日麗,秋高氣爽,徳佑帝真的帶著兩位皇子,和他一起到海落圍場中散心。

太子和二皇子當然不會閑著的,好不容易有個機會來到圍場,他們早各自帶了親衛精兵,去射殺獵物,暗自比拼。

久病多年,徳佑帝換上勁裝後卻仍舊挺拔颯爽,他不宜再策馬奔馳,就任由□的駿馬踩著細碎的步子,走在牧場的草地中。

輔政王驅馬跟在他身側,並不說話。

他們就這麽一起走了一陣,徳佑帝望著天邊的一行秋雁,唇邊添上了笑意:“小清,我們終究是回來了。”

看著身旁似曾相似的山丘和樹木,他也勾唇笑了下:“也不算晚啊。”

是的,一切尚早……距離他們上一次在這個圍場中分別,說著下次再見的日子,不過是過去了二十七年而已。

那還是在輔政親王九歲的時候,他還不是尊貴的大武親王,只不過是一個不得寵的皇子和一個卑賤的舞女生下的兒子。

那一年身為太子的徳佑帝,也不過才十一歲。

深宮中世態炎涼,他又頂著一張過於妖孽的面容,人人疏遠,人人畏懼。

在這冰冷的世界裏,只有一個少年,從始至終對他溫柔地微笑著,如同所有愛護幼弟的兄長。

他們一起溜到太液池邊釣魚,一起因為貪玩被太傅的責罰,一起貓在假山中躲避尋找他們的侍衛。

他們少年時的最後一次相見,就在這個海落圍場中,那天是他第一次參加秋獵,第一次親手射殺了獵物。

他興奮地將那只捕殺到的野兔帶回來,交給那個因為體弱而不能參與狩獵的少年,拉著他的手說:“煥皇兄,明年我一定要獵一只鹿來給你補身子!”

少年笑起來說:“好啊,等明年我好一些,我們可以一起在圍場裏策馬。”

九歲的他笑著,眼眸輕瞇,那種成年後被他刻意利用的絕代芳華,那時還如同璞玉般,不自覺地散發出天然的純美。

可是就在那次圍獵後,他還沒有來得及再次進宮看望那個少年,他的父親就接到了封王的聖旨。

親王一旦獲得封地,即刻離京,不得有片刻延誤。

匆忙離開京師的那日,一向乖順的他,破天荒掙紮了起來,即使年幼的他,也知道此去經年,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見到對方,他哭喊著要進宮去向他告別,卻還是被押送他們離京的親兵攔住,送進了馬車。

這一別,是整整十年。十年來大雁去了又來,海棠謝了又開,十年來他一年年心思深沈,一步步傾倒天下。

十年後他再次來到禁城,身份是居心叵測的篡位者。

徳佑八年年末的那場叛亂,太過倉促與混亂,他們幾次目光交錯,卻彼此都沒有再提及少年時的情誼。

然而在危急關頭,他卻毫不猶豫地將那個紅衣的少女推入他懷中,而他也毫不猶豫地接過來,拼死將她帶出禁宮。

此後又是長達十年的彼此陪伴,從未過於親近,卻也從未過於疏遠。

從圍場中回到行宮,太子還想再逗留一天,他先行回了京師。

雖然政務繁重瑣碎,但禁宮中需要一個人站在那裏。

他到達內宮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徳佑九年遣散了後宮,帝後又移居到了行宮,如今的禁宮,日漸清冷。

他走在空曠的宮殿之間,四下一片黢黑,秋意刺骨。

高處不勝寒嗎?站在帝國權力的頂端,他才明了那些無人可以傾訴的孤寒,無處可以排解的寂寥。

只是今時此刻,他卻還是要站在這裏,俯視著帝國的山水城郭,聆聽著黎民的甘苦喜樂……就像此前的那麽多年,那個男人曾經做過的一樣。

這是他們蕭氏子孫的職責,不可違背,亦不可放棄。

他想,也許等到很多年後,等他終於可以放下這些責任,等他終於可以放下那個愛笑的紅衣女子,還有那個在記憶裏對他微笑著,執起他手的少年。

他會回到楚地去,回到那裏,去度過只屬於他的無涯歲月,去看一看楚地的千裏澄江,漫天清秋。

番外四 靜落

蕭煥離去在德新二年的冬天。

自德佑十九年後,帝國延續昌盛,直到德佑二十八年秋,行宮中蕭煥將血嘔在了一封正在批閱的奏折上。

正坐在一旁陪他的蒼蒼看著他用手掩住了口,鮮紅的血卻仍然滑過他蒼白的手指,一滴滴落在他面前的宣紙上,染上了那封關於遼東巡撫柳時安陣前擅斬大將的彈劾。

像十年前懲處戚承亮一樣,他懲處了這個他一手扶植起來的股肱重臣,卻在親臨柳時安被斬首示眾的刑場時再次咳出鮮血,倒在一旁的蕭千清懷中。

緊急中太子蕭煉第一次獨力接過監國大權,臨朝聽政。

多年的辛勞耗空了本就病弱的身體,德佑二十九年春,當蕭煥病情略微好轉,他最後一次出現在禁宮的乾清宮中,這一次,他將傳位於太子的詔書頒布於世,自此退隱行宮,不再親自理政。

生命中的最後三年,他是在黛郁行宮中和同樣隱居的蒼蒼一起度過的。

煉兒登基後並不順暢,天災四起、邊界騷亂不斷,他以不足弱冠的年齡挑起不遜於當年他父皇挑過的重擔,雖然有王叔和首輔的幫助,也並不輕松。

最初兩年,蕭煥還會像他未登基前那樣,不時教導他。

直到有一天,煉兒像往常那樣帶著厚厚一疊奏折奔赴黛郁行宮,把最難料理的問題丟給父親。蕭煥倚在榻上細細替他批講直至深夜,茅塞頓開的煉兒起身告辭,卻遲遲聽不到回應,這才發現父親靠在軟榻上臉色蒼白,已然昏迷不醒。

直至此刻,煉兒焦急地抱起父親呼喚著太醫,終於明白為何酈銘觴堅持要父親遜位休養,這一副身體的確已是衰竭至此。

也是從這一天起,蕭煉真正成為了一個帝王,他不再依靠父輩的力量,不再懷疑自己的判斷,堅定剛毅,睿智果然。

等多年之後,他開創了屬於自己的王朝,盛世升平之下,他想起了看著自己父親昏倒的那一晚,突然潸然淚下,他知道,他的父親不但將這個國家的未來交付給了他,同樣也對他交付了自己一生的心血。

然而在德新元年之後,蕭煥的身體卻仍舊不斷衰弱下去,他開始突然昏睡不醒,上一刻他還在同蒼蒼閑談,下一刻就會失去知覺,直至幾個時辰後才清醒。

這種情況在德新二年入秋後才不見,蒼蒼正為他病情好轉而歡欣,卻在一次清晨發現了在床邊壓抑著聲音掩唇咳血的蕭煥。

那種昏厥的癥狀每一次都有可能讓他再也不會醒來,但為了避免,卻必須服用一種有毒的藥物來壓制,蕭煥的每一天,都是用不斷咳出的血和身體的劇痛換來的。

那天抱著他的身子,蒼蒼兩年來第一次哭出聲音,蕭煥卻只無聲淺笑,輕輕替她拭去眼淚:“蒼蒼,我只要能在你身邊……”

蒼蒼搖頭,抱著他默默流淚。

衰弱的心脈承受著藥物的侵蝕,多年前就有的心悸癥狀頻繁地覆發。早就油盡燈枯的身子連酈銘觴都毫無辦法,只能看著他自秋至冬,隨著心脈的絞痛,咳出的鮮血越來越多,臉色蒼白如雪。

終於等第二場大雪落下,酈銘觴看了看陰沈的天色,說了一句:“讓煉兒和清小子都來一趟吧。”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蒼蒼正和他一起站在廊下,眼中的天地突然就模糊了,半響之後,輕聲答應:“好。”

結果一天之後,來的不止有煉兒和蕭千清,還有很多人,宏青和熒,新婚的石巖,花白頭發的馮五福,內閣首輔張祝端,最後一個人慢慢走進院中,是一身素白的蘇倩。

擡頭看過來,蘇倩笑了一笑:“我來替鳳來閣的大夥,送送白閣主。”話音落下的同時,有晶瑩的光芒從她眼角一閃而逝,隱入她的白衣中。

蒼蒼笑了:“好,不過他精神不大好,你們慢慢來。”

外廳中也升起了火,嬌妍奉上新燒開的茶水,蒼蒼撇下等待的人,走到內室去。

蕭煥清晨才剛心悸過,正靠在錦墊上閉目休息,這時候聽到門外的聲音,睜開眼向蒼蒼笑了笑:“誰來了?”

蒼蒼故意做出生氣的樣子:“還不是那一幫老惦記著你的人,還不死心啊,真煩人!”

輕笑了起來,蕭煥也為難般搖了搖頭:“這樣啊,我也沒辦法了。”

蒼蒼笑著走過去,坐在床邊,抱起他的身子讓他靠在自己肩頭,讓他說話能稍微舒服些。

最先進來的是宏青和熒,熒雖然懵懂,這次也知道是離別的時候了,無聲走過來,摟住蕭煥的腰:“哥哥。”

蕭煥擡手輕拍她的肩膀,輕笑了笑:“小熒。”

宏青在一旁拉住熒的手,努力微笑:“萬歲爺,我會照顧好熒。”

此後石巖和蘇倩單獨進來,行宮中的孩子們也被叫到了外廳,馮五福帶著他們進來,小焰尚且平靜,小邪卻頂了一雙哭腫的眼,燃和燦還年幼,一起擠在床頭含著眼淚。

蕭煥輕咳著一一安慰他們,蒼蒼怕他太過辛苦,忙讓小焰帶著弟弟妹妹出去。

最後進來的是煉兒和張祝端,煉兒還穿著未來及換下的朝服,走到床前,掀衣跪下:“父皇。”

蕭煥沖他笑笑,看向跟在他身後的張祝端:“祝端,煉兒還年輕,此後江山社稷,還要煩勞你。”

端正跪在床前,張祝端叩首:“微臣知道。”

笑了笑,蕭煥輕咳一聲,蒼蒼聽出他的疲倦,忙握住他的手:“蕭大哥,要不要休息?”

蕭煥輕搖了搖頭,向煉兒笑笑,聲音微弱,語氣卻堅定:“煉兒,要時刻記得,自己是大武帝王。”

煉兒自進來後一直跪著,咬唇忍住心中悲痛,用力點頭。

嘉許地向他一笑,蕭煥卻咳了一聲,唇角湧出鮮血。

煉兒大驚,忙叫了聲“爹爹”,撲過來舉袖替他去擦,那血卻怎麽也擦不盡,蕭煥側頭輕吸了口氣:“煉兒你出去吧……”

知道他早就累了,硬是忍著嘔出的心血說了這麽久的話,蒼蒼示意一旁沒有走開的馮五福扶起煉兒拉他出去,又讓他把張祝端也請了出去。

馮五福擦了擦眼淚,走至門邊躬身一禮,退出去把房門關上,屋內只剩下她和蕭煥兩人。

把冰冷的手掌放在她手上,蕭煥輕咳了咳,微笑:“蒼蒼,抱歉……”

握住他的手放在面頰旁蹭了蹭,蒼蒼笑笑:“說什麽抱歉啊,原來你答應過我十年,現在都有十三年了……我早滿足了。”

目光眷戀地留在她的臉上,蕭煥輕聲咳嗽。

擡起手輕輕替他擦去唇邊的血痕,蒼蒼低頭,在他沾血的薄唇上吻了一下,笑一笑:“蕭大哥,我會跟你一起去。”

這句話她十三年前就說過,現在又說出來,卻還是不帶一絲猶豫,語氣平靜之極。

目光微微閃動,蕭煥輕咳著,終究是笑了笑:“蒼蒼……”

蒼蒼低頭,用唇堵住他微冷的薄唇,這一吻帶了淡淡的血腥氣味,分外深長。

這次見面之後,蕭煥又撐過了一個月,每次心悸都要咳血,他卻堅持著咽下湯藥,不顯露出一絲痛楚,看向蒼蒼的目光溫和如昔。

一個月後已將近新年,這天又下起大雪,大地一片銀白。

蕭煥自前一天夜裏就開始斷斷續續地咳血,第二天早上咳出的血跡已經沾滿了蒼蒼手中白色的錦帕。

扶著他坐起來,親手替他梳洗,蒼蒼端來準備好的溫水給他漱口,水剛入口他就傾身吐了出來,青瓷碗中鮮紅血絲散逸開來。

在一旁的嬌妍看著,就轉過臉去,悄悄擦掉臉上的淚水。

他吃不下東西,蒼蒼也就不再勸,找來一件雪裘替他披上,把他抱上輪椅,帶他去湖心的小亭中看雪。

行宮中的池塘全都連著溫泉,四季都不結冰,亭子裏燒起了地炕,湖面上的風吹來也不嫌寒涼。

蕭煥已經沒有力氣,蒼蒼把他抱下來放在亭中鋪好的絨毯上,摟著他的腰,讓他靠在胸前,和他一起看空中的雪花飄落到冒著霧氣的湖面上,融入水中,消失不見。

躺在她懷裏輕聲咳嗽,蕭煥沒來得及擡手掩唇,鮮紅的血從唇角湧出,滑落在雪裘上。

用手中的錦帕替他擦去了一些,知道他習慣忍著,蒼蒼把帕子放到他唇下,笑笑:“蕭大哥,別壓,都吐出來。”

沖她勾起唇角,蕭煥輕咳著,唇間的血湧出,不大工夫,就染透了蒼蒼舉著的錦帕,他卻還是沒有咳完,艷紅的血順著下頜流入衣襟。

這是忍了太久咳起來才會這麽綿綿不絕,蒼蒼不知道他忍得有多辛苦,抱著他的身子,聽他輕聲咳著,用臉在他的臉上輕輕摩擦:“蕭大哥,你以後都不要再忍了好不好?”

染血的唇角勾起,極輕地握住她的手,蕭煥看向她,輕笑了笑:“蒼蒼……”

蒼蒼低頭輕吻他的眉目,笑起來:“蕭大哥,夠了……”她把他輕輕抱起,繼續微笑,“可以了……蕭大哥……”

沒有再說話,蕭煥只是看著她,深瞳中一片柔和。

一直在亭中坐了整整一天,她輕擁著他,他靠在她的肩上,一聲聲極輕的咳嗽,那雙明亮的深瞳中,光芒流轉,卻始終停留在她臉上,不肯離開。

自清晨到黃昏,他們依偎在一起,蕭煥在她懷中躺著,氣息微弱。

暮色漸濃的時候,蒼蒼撫開他鬢邊烏黑的長發,用手指擦幹他唇邊殘留的血跡,低頭輕吻那冰冷的薄唇:“蕭大哥,我們去海邊還不好?”

輕輕微笑,蕭煥慢慢握住了她的手,聲音很輕,卻清晰:“蒼蒼……”

一盞燈光從湖岸上慢慢走近,持燈的是蕭千清,大雪中看不清眉眼,靜靜站在亭外。

蒼蒼沖他笑了笑,動了動酸楚的腿和腰,讓蕭煥靠在自己的肩頭,橫抱起他的身體,站起來點了點頭:“我們要去海邊。”

默然著,蕭千清看著被她抱在懷中的蕭煥,沾了鮮血的衣襟那樣觸目驚心,那如雪的容顏卻依舊平靜安詳。

他隔了一會兒才開口:“船我準備好了。”

在蒼蒼點點頭,正要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他突然說,聲音前所未有的低沈,不再見一絲輕佻:“煥皇兄,孩子們還有我。”

沒有回答,蕭煥卻笑了笑,擡起蒼白的手,向他伸過去。

恍惚了片刻,蕭千清也舉起一只手,握住他冰冷的手。

雪中傳來隱約的風聲,天地一時靜謐無言。

這是第一次,成年的德佑帝和輔政親王互相握住對方的手,如同他們之間那無需言說的默契,這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握掌,許下了此後幾十年的囑托。

微笑著閉上眼睛,蕭煥輕輕靠在蒼蒼肩頭,蕭千清深吸了口氣,把他的手松開,放在他身側。

蒼蒼向他一笑,抱著蕭煥走向停在湖岸的馬車。

北海並不遙遠,大雪中馬車卻走得很慢,蒼蒼把蕭煥抱在懷裏,低頭吻他合著的眼睛。

兩天兩夜間,旅途中的每一次的顛簸,對於蕭煥身體來說都是傷害,他卻一直沒有昏迷,漸漸虛弱得連說話的力氣都不再有,那雙深瞳只是溫和地看著蒼蒼。

大雪一直不停,天地間一片銀白,最終窗外終於傳來海浪拍打的聲音。蒼蒼低頭吻蕭煥早已蒼白到無色的薄唇,微微笑,時隔多年,她的笑容裏還帶著少女一般的明媚:“蕭大哥,我們要到了。”

胸口艱難的起伏微弱,蕭煥唇角帶著一絲微笑,輕輕握住她的手。

懷中總是微涼的身體已經變得冰冷,炭火和體溫也再帶不去一絲溫度,蒼蒼打開馬車的皮簾,看著窗外,卷著白色泡沫的海浪拍打著礁石,雪花仍在不知疲倦地降落。

她笑著低頭,吻他舒展的眉目,笑起來,眼中仿佛看著當年黛郁城中的漫天海棠:“蕭大哥,我們到了。”

大武的淩皇後選擇了一個特殊的方式來埋葬愛人和自己。

她在雪天裏抱著垂危的德佑帝,用了兩天兩夜坐馬車趕到海邊,然後在尚未結冰的北海中放下一艘堆滿燃料和幹柴的大船。

海邊的大雪中,德佑帝在她的懷裏安然逝去,她抱起愛人,走上大船,點燃身旁澆上煤油的幹柴。

船身燃起沖天的大火,揚起的風帆把火船深深帶入海中。

那一天,看到的人都說,風雪中卷起的火舌,輝煌如花,映紅了天空和海面。

大事年表

德綸六年

正月初一,蕭煥出生。

德綸七年

蕭千清出生。

德綸九年

杜聽馨出生。

德綸十年

二月初十,淩蒼蒼出生。

德綸十一年

五月十六,熒出生。

德綸十三年

淩雪峰任首輔,把寄養在鄉下的淩蒼蒼接到京城。

德綸十五年

春,蕭煥偶遇被宮女撫養的熒。

同年秋,蕭煥和淩蒼蒼第一次在陪都海落圍場見面。

同年冬,衛國公杜儒鶴夫婦相繼去世,杜聽馨入宮。

德綸十六年

蕭千清之父蕭澹琰獲封楚王,前往楚地,蕭千清隨行離開京師。

淩蒼蒼被定為準太子妃。

德綸十七年

冬,睿宗蕭煜駕崩,蕭煥即位,改元德佑,次年為德佑元年。

淩雪峰以帝師和國丈身份獨掌大權。

德佑七年

蕭煥和淩蒼蒼在江南相遇。

德佑八年

蕭煥大婚親政,淩蒼蒼成為皇後。

同年臘月二十三,柳太後下旨宣稱德佑帝駕崩,把持朝政,欲立豫王蕭千鴻為帝。

德佑九年

新年元旦,淩皇後向關外屬國女真借兵政變成功,柳太後事敗被囚,楚王蕭千清持德佑帝遺詔,眾望所歸,為輔政王,史稱“癸酉宮變”。

德佑十年

失去蹤跡達一年有餘的德佑帝還朝,楚王率百官出大武門侯迎,親手跪交傳國玉璽,天下稱頌賢明。

同年夏,蕭煉出生,封太子。

德佑十一年

冬,皇二子蕭焰出生。

德佑十三年

秋,辟邪公主蕭災出生。

德佑十八年

春,皇三子蕭燃和皇四子蕭燦出生。

德佑帝病重,昏迷數日不醒,淩皇後攜太子蕭煉監國一月有餘。

同年秋,戚承亮一案事發,德佑帝恢覆主政。

同年秋,韃靼犯邊。大同失守,京師被圍,大武屬國女真發兵救援。三方會戰,韃靼大敗,退走杭海山,大武收回河套失地,韃靼從此不再有餘力進犯邊境。大武與女真結百年盟約。

德佑十九年

新春,德佑帝加封輔政王蕭千清一等親王,留守京師督政。

同年秋,徳佑帝遷居黛郁行宮,此後數年,德佑帝多在行宮主政。

德佑二十八年

秋,德佑帝積勞過甚,在行宮醒春堂中昏迷,病勢再次沈重,漸不能理政,十八歲的太子蕭煉代政。

德佑二十九年

春,德佑帝頒詔傳位於太子蕭煉,攜淩皇後退居行宮。次年改元德新,為德新元年。

德新元年

冬,在行宮中仍舊會指點德新帝理政的德佑帝身體日益虛弱。

這年臘月,德新帝親率百官祭天為父皇祈福,然德佑帝病體纏綿數十載,天命已盡,不可挽回。

德新二年

秋,德佑帝病情轉惡,藥石無能,素有神醫之稱的前太醫院醫正酈銘觴亦束手無策。

冬,德佑帝病重垂危,駕崩於京郊,皇後淩氏亦同日薨。

消息傳入禁宮,德新帝在百官面前悲慟失聲,起身跪拜東南,久久不起,其時京師大雪不停,山河銀白,如天地同悲。

德佑帝自弱冠主政,二十年宵衣旰食,以病弱之軀內平逆臣,外攘強敵,數次力挽狂瀾,成就大武興旺清平,其治下名臣輩出、百姓富足,實為盛世。然天壽不永,終耗盡心血而逝,駕崩後謚大德至尊崇聖明皇帝、廟號明宗,史官所評為“一生清明”。

德新五年

天下安定,朝野井然,輔政親王蕭千清交還朝政,歸隱楚地,終生再不出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