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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消煙雨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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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得去喜歡你,卻不會蠢得無藥可救,我現在愛的人,是冼血。”

“對不起,我不能愛你。”皇帝的語氣冷淡,“所以至於你愛的是誰,跟我沒有關系。”

如同不想多留,說完他要轉身。

“等一等!”少女猛然擡頭,直視著他的眼睛,“在江南時,你對我好,是不是想利用我牽制我爹?”

他淡淡看她,不說是,也不說不是,轉身離去。

“蕭煥,我恨你,但我還是會嫁給你,做你的皇後。”他身後,她一字一頓,“你最好記住,有一天,我會把你欠我的,一件一件,全都討回來。”

他的腳步不停,徑直走去,走出她的視野。

那是直至大婚前,他們的最後一次相見。

那天年輕的德佑皇帝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漫無目的地走在京師的街道上。

寒冷冬日空蕩蕩的街道中,他順著京師四通八達的方格街巷,一直走下去。

走到夕陽西斜,走到暮色四合,收拾好貨攤的商販從他身邊擦肩而過。

他走到一處破敗殘舊的院落前,那裏面有個苦讀的孩子,這樣的日子裏還在認真朗讀:“……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

疑問的語調,清脆的少年的聲音。

人這一生,似乎總是問題太多。問天為什麽是藍的?問天地究竟有多大?問過去為何永不回來?問未來又有什麽值得期盼?

他終於能停下,站在墻外默默傾聽,按住胸口彎腰,把口中的血咳著吐出來。

番外一 心香

宮中的海棠花開過十三次之後,她明白,這是她應該離開的時間了。

不是沒有想過,一輩子留在那個人身邊。

也不是沒有想過,就這麽沈醉在那個溫柔的微笑裏,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問,任時光匆匆而去,青絲染霜,紅顏雕零,那麽很快的,就也能用盡這一生。

然而,他連這樣的機會也沒有給她。

幼年的時,她沒怎麽註意過他。

那時她的父母還健在,她還是那個嬌生慣養的郡主。對於他的印象,也只有在一次大型的慶典上,遠遠看到的那個身影。

彼時視野遠處有些瘦弱的少年,裹在明黃色朝服裏,安靜的站在禦座之下,很容易就會被忽略的模樣。

事實上,那個時期滿朝上下對他的態度,也近似於忽略,在先帝駕崩之前,甚至在他親政之前,幾乎都沒有人認為他的存在會對帝國產生什麽重大的影響。

也許總有些什麽人,是要經過時光的磨礪,才能漸漸的露出光芒來。

而也總有些人,是慢慢的走進心裏去的,就那麽一次笑語,一抹溫情,從容瑣碎,一點一滴,等到驚覺的時候,再回頭,填滿胸臆的,已經全是那個人的笑靨和身影,烙印在最深的夢裏,無從揮抹。

他就是這麽走到她的心裏去的吧。

六歲那年突喪雙親,被柳貴妃憐惜收為義女進宮生活,剛入宮的時候,她只是一個無措的年幼孤女,面對著完全陌生的人和物,孤寂和恐懼像是鬼影一樣,隨時都跟隨在身邊。

在那最難熬的日子裏,第一個向她走過來的,是他。

也是他,向她展開了溫柔的笑容,帶著她逐漸走入到沈悶的深宮生活中。他會在她苦惱的時候,開上一句漫不經心的玩笑,會在她努力之後,給她一個鼓勵而讚許的眼神,也會在她遭受輕視時,默默替她擋開那些閑言碎語。

不知不覺中,她開始覺得那個少年淡淡的笑容,亮得過任何耀眼的光芒,那個少年並不溫暖的雙手,握在手裏就是最安全的庇佑。

那段時光是那麽的美好,初入深宮的孤獨幼女,溫和清秀的少年,禦苑中的蓮花並蒂而開,又並蒂而落,金水河的清澈河水靜靜流淌過紅墻金瓦的禁宮,也靜靜的流走了兩載歲月。

想起來也是有些傻氣的,最初的時候,她以為這就是一生。

又有誰不是如此呢?年少時遇到的那第一個人,就會以為他所有溫柔細致,都會只給予她一個人,從此之後天長日久,全是青梅竹馬的神話。

碎了她的神話的,是那個小女孩,那個比她還要小上兩歲的女孩子,首輔淩閣老的女兒。

那段時間內,宮裏盛傳著先帝要替他選定一個太子妃,她並不以為然,對她來說,成親實在是太遙遠的事情,況且在她婉轉的情思裏,除了他和她之外,從來也沒有別的女孩兒的影子。

但是那一天他在養心殿見過先帝之後,她見到他,意外的發現他一向白皙的臉上竟然掛著朵紅暈。

她以為他是給先帝訓斥了身體不適,連忙上前詢問。

他卻搖搖頭笑了,神色似喜似悲:“父皇說要選她做我的妻子。”

她有些不明所以,他就笑著解釋:“是淩先生的女兒。”說完了像是怕她不熟悉一樣,接著形容:“很有生氣很會說話的一個小姑娘。”

她點頭,心裏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她還從未在他臉上看到過如此多的情緒,他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著,明明是想笑,那雙秀挺的眉毛卻微微的皺在一起,一雙深黑的眼睛,更像是給什麽點亮了一樣,不時地閃出光來。

帶著些微的酸楚和說不清楚的期許,她開口問:“煥哥哥,你喜歡她做你的妻子嗎?”

接著聽到的回答,她一生都無法忘記。

似乎是楞了一下,那個少年揚高的嘴角慢慢放了下來,皺起的眉頭也緩緩放平,他最後笑了笑,眼眸裏一片沈靜的溫柔:“如果我能讓她幸福的話,我喜歡。”

她看著眼前微笑著的他,很勉強的揚唇而笑,別過頭,胸中卻是一片苦澀。

這是嫉妒吧,生平第一次的,她平靜的生命裏,住進了一個這樣的東西:怨恨而不甘,酸澀而苦楚,針一樣的刺入心底,擺脫不了。

她開始深深的怨恨那個不知名的女孩——她只不過比她早了一步而已,只是早了一步,就已經占去了所有的幸運。

有些什麽已經悄然改變,她的深宮生活卻還是一如往常的過下去。

她入宮前聰慧已經京城聞名,於是疼愛她的柳貴妃就讓她做了太子伴讀,每天功課的時候,他都和她在一起。

除了她之外,和他更加親昵的,是小尾巴一樣拴在他身上的熒,他唯一的異母妹妹。

功課之餘,他也會帶著熒到她的住處看她,說一些閑話,和聰敏強識的她聊些詩書琴棋,相處熟悉,有著安穩的親密。

就這麽匆匆數年過去,其間先帝駕崩,他登基稱帝換了年號,熒也不再整天跟著他,那位淩小姐也成為了他的未婚妻,欽點的未來皇後,他們的關系卻依舊如常。

曾經有一段時間,她暗暗的希望他能把目光放到她身上,畢竟他們的心性那麽相通,甚至連喜歡的詞人,愛讀的詩都如出一轍,而那個女孩子從來都不在他身邊,他們相互之間幾乎稱得上一無所知。

還有,那樣一個女孩子,簡直沒有一點長處!

她時常留意著淩家大小姐的消息,全都是些不好的傳聞:粗魯潑辣,缺少教養,琴棋書畫女紅,沒有一樣拿的出手,唯一一項人盡皆知的,只有她那一雙總是打架鬧事的拳頭。

這樣的女孩子,她有些自負的想,怎麽都不會比她更能配得上他吧?

然而隨著他們年歲漸長,他對她的態度一如少年時,卻慢慢的開始留意一些男女之防,看向她的目光,也少了幼時的狎昵,逐漸變得尊重客氣。

她心裏酸酸澀澀的,拿不準他是在想什麽,也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傷心。

那天閑下來和他一同看一本詞集,他的目光落到一首詞上,嘴角突然浮現了一絲笑意。

她怎麽看也看不出那首詞有什麽可笑,就打趣地問他好笑在哪裏?

他嘴角的笑意更濃:“只是看到這句詞,就想起一個人來了。”

她好奇的問是哪句,他就笑著用手指住其中一行。是個乍看之下沒什麽特別的句子:非關癖愛輕模樣,冷處偏佳。

她心裏酸了一下,卻依然笑著問:“是想起淩小姐了?”

他居然毫不避諱的點頭,連眼底都有了笑意:“今日上午聽石巖說,她因為替街邊的小販打抱不平,把禮部侍郎的公子打了。”說著含笑嘆氣:“這總是暴躁的性子,什麽時候才能改。”

她的心像是突然掏空了一樣,空蕩蕩的能聽到回聲:他對她的事情,比她要清楚得多,他原來一直在看著她的,沒有對任何人說,卻一直都在註視著她。

嘴裏漸漸湧上苦澀的味道,又是第一次的,他叫她知道了絕望的滋味。

意識到了她長久的沈默,他終於有些訝然的回過頭來。

她永遠都忘不了,那天他看著她的目光,由驚訝逐漸變為了然,最後,剩下的是一片平靜的歉仄和悲憫。

仿佛是有意的,自此之後,他待她更加客氣疏遠了,連慣常的拜訪,都會先差人來提前通知,禮數越來越無可挑剔,態度卻像是遠了許多。

沒有親政之前,因為被強迫著跟隨那位酈醫正學習醫術,再加上朝政也不需要他太多的過問,他每隔一段都會和那位酈醫正一起外出行醫,順便了解外面的風土人情。每當這時,因為她在易容上有過人的天分,她就會假扮成他的樣子,瞞過其他人的眼睛。

他們如此做了幾次,因為行事謹慎,他也總不會在外耽誤太長時間,一直都沒有露出破綻。

他親政前的那一年秋天,又像之前一樣準備出宮,來向她交待一些需要註意的事宜。都安排妥當,他笑了笑,破例第一次說:“如果到了日子我還沒有回來的話,就要麻煩馨兒再撐一段了。”

他外出從來都是按時來去,從不會發生延誤的情況,這次卻例外的準備著延遲返回的時間。

她楞了楞,隨即很快想到,那個女孩子前幾天私自出走了。這明顯是對即將舉行的大婚不滿,已經惹得很多知情的人議論紛紛。他這次出去,是要去找她吧?

那個任性的女孩已經讓他蒙羞了他明不明白?他卻依然去找她?

她氣怒交加,生平第一次失控的突然冷笑:“真是給人丟臉!”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皺,也是生平第一次的,他對她說話的語調淡了下來:“我一向不看重這些。”

她楞的不知道說什麽好,他依然是溫柔的,為了避免她再難堪下去,只說了這麽一句就淡淡將話題帶開,又交待了她一些要小心的事情。

話終於都說完,等到告辭前,他忽然笑了笑,對她說:“馨兒,一直以來,都麻煩你了,謝謝你。”

她又楞了楞,然後笑著說客氣,送他出去。

看著他的背影在影壁後消失,她終於失去了所有的力氣一樣,跌坐回椅子上,她明白,從此之後,他即便要出宮,也不會再來請她幫忙。

始終隔著什麽,她和他之間始終都是隔著什麽,仿佛就差那麽一步,她卻始終走不近他。

其實別人的看法和世俗的評判,她又何曾在乎過?

她杜聽馨又何曾顧慮過那些俗人的目光?但是他是要顧慮的啊。他是大武的天子,是天派來的統治者,君臨天下,威加海內,必須要像神一樣完美無缺——連他身邊的伴侶,也必須要同樣的完美。

她一直不都是那麽做的?盡量表現的更好,把最好的一面展現給別人。她是那麽想做他身邊完美的女人,他那樣的一個人,她不願他因為身邊的女子不夠好而受到一點苛責。

那一晚,她掩住臉失聲痛哭,再怎麽玲瓏的慧心又如何?再怎麽無言的付出又如何?

她的努力,他是始終看不到,或者是,他始終不曾用心來看。

那晚的夜色清寒如水,而從那天之後,她徹底成為了一個旁觀者。

從此之後,千裏之外的江南,她的歡笑嬌憨,他的溫情縱容,再也與她無關。

其實,即便是到了這種地步,她也沒有完全放棄吧。

在深宮中一次次的聽著他推遲回來的消息,一次次的按照他的安排應對著新的情況,一個個無法成眠的深夜裏,她開始習慣獨自起床點上一爐香。

什麽香都有,藩國進貢的瑞腦,出自深山的百年檀香,添了加持甘露丸的藏香,每一爐點起來,都有淳厚的香味散開,把她包裹在其中。

最終,她喜歡上了一種宮中自行調配出來的香料,味道很奇特。

點燃之後,裊裊的輕煙散開,乍一聞,是明快的花香,盛開在春天的雨後,跳脫的都是小女兒的柔情,再聞了,卻有一股十分沈靜的味道,慢慢的透入到花香裏去,托著嬌嫩花蕾的手一樣,寬厚如海,是瑞腦的清香。

瑞腦香,是他的衣袖間常帶的味道。

就是這麽一爐香,她在深夜裏聞著聞著,會聞到天亮。

空蕩蕩的屋子裏,只有那種味道慢慢的氤氳:那雙溫柔的手,托起那朵嬌嫩的花蕾。

一次又一次,像是做不完的夢。

這爐香燃到那一年的冬天,她把他等了回來。

隔了幾個月,她再見到他的那一刻,淚水無聲的就流下來。

他在黛郁城的行宮中,人是醒著的,卻只能坐在桌前,連走出一步的力氣都不再有。

他被那個女孩子一劍刺中了胸膛,傷口流出的血染紅了半邊衣衫,整整昏迷了四天才醒過來。

她趕去看他的時候,他才只是醒來不到一天,卻已經下床在窗前坐著。看到她,笑了笑,聲音雖輕,卻還是以往的語氣,淡淡的,帶著些暖意:“馨兒,讓你趕來,辛苦了。”

她再也承受不住,奔過去要抱他,卻怕碰到了他的傷口,淚水不停的滴在他肩頭的青衫上。

他看著她哭,卻只是笑了笑,輕聲的安慰:“不要擔心,沒有關系的。”

她的淚水卻怎麽也止不住,難過得快要不能呼吸。

那樣深的一劍,他又那樣的身子,怎麽會沒關系。

她不敢想象那個女孩子是怎麽下的手,也不敢細究當時的情景,只是一遍一遍的慶幸著他沒有受到更大的傷害。

但是這樣的一個傷口,對他的身體來說,實在已經是太過嚴重的毀壞。他強撐著在臘月之前回到京城,一路顛簸中她聽到他在身後的車廂裏不住地咳嗽,下車的時候她去扶他,他手中的絲帕已經沾滿了暗紅。

接下來的那個冬天,他的傷勢始終反反覆覆,不見大的好轉。

她零星的聽養心殿的馮公公說,他又咳過幾次血,原本就虛弱的心肺傷了之後,咳嗽更是從來都沒有停過。

不過他生病的時候是從來不讓人近前的,她每天去看他的時候,看到的依然是他最好的樣子——除了蒼白和消瘦,再也沒有別的其他東西表現出來。

最初的震驚的痛心過後,她早已毫無波瀾的心中,不是沒有冒出過那種念頭:那個女孩這麽傷他,他會不會心灰意冷的回到她身邊?

守著這個念頭,她一天天的等著漫長的冬天過去。

這是德佑七年了,她來到他身邊的第十一個年頭。

被那個女孩刺傷之後,她一直沒有從他嘴裏聽到過一句怨恨悲憤的話,甚至連最輕微的埋怨都沒有。

他的大婚在即,那個女孩子也終於不再逃跑,大婚準備的事務繁雜,時常會有人在他面前提起她,他有時也會提到她的名字,語氣溫和淡定,和以往沒有絲毫差別。

也許這樣還好一些吧,她想著:既然那個女孩子註定要成為他的皇後,那麽如果他不在意那段過去,是不是還好好一些?

她一面難過,也不免有些替他欣慰。

然而,有天她到養心殿去探望他,卻無意的在他的案頭看到一份起草的詔書。他在準備著廢除先帝的遺詔,改立幸羽的女兒幸懿雍為皇後。

她震驚的慌了手腳,那是先帝的遺詔啊,他想讓那些毫無口德的言官罵他什麽?還沒親政就違逆先帝遺旨?

從他面前抓走那份詔書,她著急的向他追問,因為有些氣急了,她說了很多話。

他聽她說著,卻一言不發,一直等她說完,才笑笑從她手裏取過那份詔書,攤開在面前桌上,提筆接著潤色。

她看著他蒼白的側臉,終於也轉過頭去,再也沒有說一句話。

即便在這樣的詔書裏,他還是不動聲色的把所有的責任全攬在了自己身上——淩家的大小姐並沒有什麽不好,不好的是他,見異思遷,鐘愛上了別的女人。

這個詔書一旦頒布出去,就將是他一生的汙點。

她默默的轉身,走出養心殿,冰冷的眼淚再也止不住的滑過臉頰,那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女孩?值得他為她做到這種地步?

有強烈的酸楚湧上心頭,為了他,更多的卻是為了:為什麽不是她?為什麽不能是她?

這個問題問了千百遍,依然沒有答案。

就像那爐點過千百遍的香,一寸一寸的燃燒成灰,從來無言。

那個詔書最終還是沒有發出去。

那天她恰好在養心殿中,看他接到了一封從宮外傳進來的密信,衣衫也來不及換,就匆匆的向她告辭出去。

她從未見他這麽行色匆匆過,有些擔心疑惑,就留在養心殿裏等他回來。

他出去時還是下午,回來的時候卻已經是深夜了。

天氣依然極冷,他帶著一身寒氣進門,臉色分外蒼白,看到她在,就向她笑了笑,問好坐了。

他一坐下就撐不住一樣的扶著桌子上咳嗽,聲音沈悶壓抑。

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遞過去一杯溫熱的茶水。

他謝了接過,手卻抖得握不穩茶杯,茶水一片片的濺在他的手上,他終於無力的倚在桌子上低聲咳嗽。

她坐在一邊看著他,直到他好不容易調順呼吸,撐起了身體,她才試著開口:“去見她了?”

他微頓了一下,接著輕輕點頭,笑了一笑。

果然,是去見她了。她只好也笑,接著問:“她說了什麽?”

微微的停了一下,他笑著:“讓我見了一個人,告訴我她要做我的皇後而已。”

“讓你見了誰?”這與她做不做皇後有什麽關系?她有些疑惑,片刻之間,心底立刻清明:“她說那個人……是她的情人?”

他依然笑著,側臉上有火燭投出的淡淡陰影,神色卻依然柔和:“嗯,她說她喜歡他。”

對他說她喜歡的是另一個人,卻還是要嫁給他。

那個女孩,她怎麽能這麽狠?

她發楞的看著他平靜的面容,他的嘴角還帶著點笑,輕輕的翹起,溫柔又平和。

她忽然希望他可以看上去悲傷一點,至少發一下怒冷笑幾聲,無論如何,就是不要再這麽平靜下去了。

淚水無聲的流過面龐,她甚至控制不住。

看到她流淚,他竟然也楞了一下,遲了一會兒之後,就遞過去一方幹凈的手帕:“馨兒,不要哭。”

她握住手帕,把臉深深的埋入其中,眼淚卻越流越多,漸漸哭出了聲音。

像是遲疑了很久,他的手伸過來,很輕的放在她的肩膀上:“馨兒,別哭。”

她突然再也不能忍耐,握住他的手,手臂就抱住了他的身子。

有生以來,她第一次放聲大哭起來,隔著塌上的矮桌,就這麽抱住他的身體,把臉埋入他的衣領裏,哭得全無大家閨秀的風度。

他也伸出手來,輕拍著她的肩膀,卻沒有再說一句話。一直到她哭得聲嘶力竭,終於從他肩膀上擡起頭,他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只是靜靜的看著她,目光中有淡淡的憐惜。

她擦幹臉上的淚痕,有些自嘲的笑了,接著略微沙啞的開口:“煥哥哥,我明年就十八歲了,到了指婚的年齡了吧?”

他微楞了一下,隨即點頭笑:“是,馨兒也到該嫁人的年紀了。”

她笑著:“宮裏我住慣了,一時半會兒還不想出去,煥哥哥也知道我最厭煩跟外人打交道。不如趁著大婚,把我也封了妃子,這麽就能光明正大的留在宮裏了,好不好?”

他看著她,第一次的,她在那雙深黑的眼睛中讀出了惘然的神色,那片璀璨如夜空的眼眸像是蒙了一層霧,仿佛在透過她,看向不知名的遠方。

他靜靜的註視了她很久,最後,他終於笑了,緩緩的點頭:“好,馨兒,我會去叩請母後。”他停了一下,接著笑:“馨兒,如果有一天,你有了心愛的男子,我一定竭盡所能,幫你出宮。”

握著他的雙手,她也笑了起來,早知道是這樣的結局吧,再怎麽去求,也是這樣的結局:他肯封她做妃子,卻不肯給她任何承諾,連在這種時候,都不肯。

已經如此卑微,卻換不來任何承諾。

她一直笑,一直笑到眼角再有淚水湧出來,滴在他的手背上。

這一次,他靜靜的看,再沒有說話。

德佑八年,峭冷的二月天,她成為了他的皇後。

三個月後,他們第一次同房。

再五個月後,她被擄去山海關,他立刻趕去,扮成小兵潛入敵營救她。

再一個月後,他們回到禁宮。

再十三天後,他為了護送她平安出城,從太和殿前的白玉欄桿中跌下,氣息全無。

再一天後,太後向全國發喪,自立豫王為新君。

再七天後,她帶著山海關鎮守將領的十萬鐵騎回到京師,囚禁太後和豫王,拿著他的親筆遺詔改立蕭千清為輔政王。

再一天後,按照她的要求,新的一年被命名為德佑九年。也是在這一天,她在禁宮中消失,再也沒有回去。

德佑九年的三月,當禦花園中的海棠開滿了庭院,拿著遠去的行裝,站在燦爛盛開的海棠樹下,依稀飄到她鼻尖的,是海棠花淡薄的香氣。

她突然覺得,這樣的花香,很像那種她愛點的香,從他離去之後,她早已不再點燃的香:乍一聞,是清冽的花香,盛開在春天的雨後一樣的,跳脫又純真,再聞了,卻聞得到另一種醇厚彌新的香氣,寬廣如海,如同一雙托著嬌嫩花蕾的手,是他的味道。

她輕輕的笑,轉身走出海棠樹層疊的花枝,那縈繞鼻間的香氣,閃現了一下之後,又覆不在。

她想她的這一爐香,終於可以不必再燃起。

番外二 螢光

她叫熒,沒有姓氏,就只是這麽一個孤零零的字。

那個賦予她生命的男人承認了她體內流淌著的蕭氏血脈,卻不肯承認她是他的女兒,在他眼裏,她只不過是一次酒後亂性之後意外的產物吧,他在大醉之下臨幸了一個地位卑微的宮女,那個容貌智慧都毫不出眾的宮女承接他的雨露,生育下一個女嬰,如此而已。

她出生之後,他來看她,按照朱雀支的命名慣例給她取了名字:熒。

沒有昭告天下的聖旨,似乎也沒有把她歸入宗譜之中的打算,隨口起了名字之後,他就把她們母女丟在一個冷清的偏殿裏,就此不管不問。

熒,光亮微弱之狀,於他來說,她應該也只是那一點微弱的光亮,可有可無,熄滅了也沒什麽要緊。

空曠而終日不見陽光的偏殿,宮女內侍們鄙夷冷漠的目光,管事太監的刻薄尖酸的話語,間或還有來自主位嬪妃的傲慢□——在這座華麗而冷酷的禁宮中,她慢慢長大,如同一簇生長在幽暗角落裏的野草。

三歲那年,她那個懦弱膽小,終日只會躲在房中抱著她哭泣的母親終於在一個清晨懸梁自盡,她平靜的目睹了全部過程,當初升旭日的第一道光芒照在那個單薄瘦弱的身軀上時,她打開房門,叫來值班的內侍。

母親的屍體被草草處置,然後,自出生起,她第二次見到她的父親,那個男人坐在寬大的桌案之後,容顏蒼白清俊,擡手揉著眉心,神情是慵懶而厭倦的:“往後,你跟著梅妃可好?”

“不要,”四歲的她第一次在別人面前說出自己的意願,卻堅定幹脆:“我要一個人。”

只停頓了短短一瞬,很快的,禦案後那個略帶著沙啞的清雅聲音就再度響起:“隨你。”

沒有一絲猶豫,在他眼裏,似乎連在她身上多花費些精力思考都是多餘的。

有朝臣和外官要覲見,她被內侍趕著拽出,這次對話就這麽匆匆結束,直到四年後,他毫無預兆的崩逝,她再也沒有見過他。

母親死後,她被安排在一個偏僻的小宮殿居住,一個總是坐在陽光下打鼾的老宮女被指派來照顧她。

老宮女時常不見人影,她也能夠自得其樂,小宮殿的園子裏野草遍地,逮螞蚱,捉知了,捅鳥巢,冬去春來,在這個人跡罕至的荒蕪院落裏度過了一個冬季之後,她遇到了他。

那個早春的午後,陽光溫暖的在琉璃瓦和紅墻之間跳蕩,她站在院子裏玩耍,裹在厚厚皮裘裏的少年就漫步走進園子,隔著很遠的距離,她一眼看到了他臉頰上印著的異樣紅暈。

她見過那種紅暈,從前有個患癆病死去的宮女,臨死前,臉上就一直帶著這種妖異的嫣紅色彩。

這個人活不長了,她這樣想著,那個少年身後就冒出了一群捧著缽盂食盒拂塵的太監宮女,一個個急著叫喊,從那些慌亂的話語中,她聽出了一個詞:“太子殿下。”

這就是太子?她血緣上的那個哥哥?她是早就知道他的,從那些宮女內侍們的閑言碎語裏:他是最被寵愛的柳貴妃的兒子,自出生的那天起,就被冊封為太子;他身邊圍繞著帝國最優秀的大儒學者,負責他飲食起居的太監宮女比養心殿裏的還要多,連他采辦一次冬衣,都要花去數十萬兩的白銀;他是這個後宮的中心和話題,是帝國明日的榮耀和希望,他的名字是煥,光明和光亮。

似乎是註意到了她,少年分開眾人微笑著向她走來,他的手攏在胸前的小手爐裏,行動因為累贅的皮裘而有些艱難,臉上的笑容卻溫和而純凈,絲毫沒有她想象中的驕橫和飛揚跋扈。

他笑,向她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小妹妹,你叫什麽名字?怎麽會在這裏?”

她微微有些怔忡,淡淡回答:“我叫熒,我就住在這裏。”

“盈?”少年微蹙了蹙眉,笑著:“哪個‘盈’?讀‘盈’的字有好多呢。你爹爹媽媽呢,也住這裏嗎?”

她忽然有些羞怒了,出生四年,還從來沒有人教她識字:“我怎麽知道是哪個盈?反正就是有火的那個,我媽媽死了,我爹爹,就是你爹爹!”

驚訝於她突然激烈起來的言辭,少年輕輕咳嗽了幾聲,才轉頭問身邊的太監:“五福,她是父皇的女兒?”

微胖的內侍總管有些艱難的彎下腰,畢恭畢敬的俯到少年耳邊回答:“回殿下,她的確是萬歲爺的骨肉,不過她母親身份卑賤,萬歲爺就沒有……”

“你很瘦呢,”內侍總管的話還沒有說完,少年突然把手從手爐筒裏拿出來,拉住了她的手,蒼白的手指從她腕骨邊的那塊血痂上撫過:“你的傷口怎麽不上藥呢?”

他的手指還帶著手爐的餘溫,溫暖的有些發燙。

她猛然把手抽出來,倔強的扭開頭:“沒人管我的。”

微怔了一下,他蹙起了眉:“對不起。”

她楞了,他居然對她說對不起?

“對不起,”起了些微風,少年一邊咳嗽,一邊努力的說:“我不知道,我不常出門,我如果能早見你就好了。”

她覺得有些好笑,他為什麽要對她說對不起?仿佛這一切都是他的錯一樣?驀然的,她的鼻尖酸了起來,辣辣的氣流沖上額頭。

少年再次把手伸了過來,他用雙手把她的手攏住,輕輕的放到懷裏:“對不起。”

她習慣的掙了一下擡起頭,正撞見他的眼睛,一個瞳仁套著另一個瞳仁,所以暗黑一片,看不到底,然而她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兩重濃黑之上,是一層純澈如水的瞳光,清晰的映著她的身影:黑發齊肩,眼睛明亮幽黑,臉龐清秀蒼白,眉目神韻,居然和他有八分相似。

留存於血液中的什麽讓她恍惚了一下,所謂的血脈相連,就是如此了嗎?

“對不起。”少年一直重覆這句話,張開手臂,把她抱在了懷裏。

她的頭埋在他胸前的雪狐裘中,溫暖的氣息從他單薄的胸懷裏透過來,衣襟裏有隱隱的淡香,雨後的荷香一樣的,清透通澈,香甜溫靡,飄到她的鼻尖。

她第一次知道,除了太監宮女身上那些甜到發膩的香粉味之外,人的身上還可以有這麽好聞的味道。

像是被這些香味撬開了一條縫隙,一直被掩蓋的那些感情洶湧的沖了出來,如同初春沖破嚴冰的河水,埋住她的頭頂,壓得她幾乎不能呼吸——她也只是一個孩子而已,她怕黑,她怕冷,她怕再也沒有人會註意她,她害怕自己真的會想一簇野草一樣,默默的出生,默默的腐爛,沒有一絲光熱的一生,是那麽絕望。

“我不想一個人待著,我不要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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