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色的長發從床邊垂落，像冬日裏凝結成冰的瀑布，又像是遙遠星空中傾瀉而下的銀河。

光腦嘟嘟嘟地響個不停，三天三夜不見人影，不去學校，也不回消息。

沈之南的光腦信箱快被來自朋友和家人的信息給填滿了。

一只細白卻不失力量感的胳膊從被子裏伸了出來，原本瑩白光潔的皮膚上點綴著點點紅痕，沈之南左摸摸，右探探，從床頭櫃上摸到了自己的光腦。

拿著光腦的手又縮回了被子裏，不多一會兒，沈之南頂著一張被過度滋潤的臉從被子裏爬了出來。

不停閃爍著新消息提醒的光腦終於安靜了下來。

沈之南往旁邊的鏡子裏看了一眼。

別人遇到傷心的事情，那都是面容慘淡又憔悴。

他倒好，和花千霜在床上發洩似的胡鬧了三天三夜，倒是被alpha的信息素滋潤得油光水滑，從頭到腳都是有被自家alpha好好疼愛的模樣。

“不能再哭了，哭有什麽用，又不會解決陛下的問題。”

迅速從床上爬起來，洗漱過後換好了衣服，沐浴在陽光下的沈之南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哭過好幾天的樣子。

只是打整好自己之後，沈之南又不知道應該做什麽了。

他在房間裏站了會兒，最後還是在床邊坐了下來。

三天的時間，足夠花千霜將一切解釋清楚，也足夠沈之南慢慢接受現實。

往好的方面想，花千霜至少還能活個幾十年。

往不好的方面……沈之南不想去想。

白日的陽光安安靜靜地灑在房間裏，空氣裏飄蕩著細小的粉塵。

沈之南楞楞地註視著地面上的光影，回憶著花千霜說過的話。

【南南，不要去想這些事情，這些年不管是楊醫生還是其他人，一直都在尋找治療的方法，不是我不想，而是確實沒有辦法。】

【知道我活不久了，你會後悔和我在一起嗎，南南？】

【原本是計劃等你畢業之後，再把這件事告訴你的，原諒我的自私。】

【我很開心遇到你的時候還有幾十年能活，有時候也會感到些許遺憾，如果能早幾年認識你該多好……】

“早幾年認識我，那時候我還是個小孩兒呢……”沈之南自言自語地念叨了兩句。

花千霜這幾天，一直都在試圖讓他接受現實。

不停地寬慰他，他們還有幾十年的時光，與其擔憂幾十年後未知的死亡，不如好好把握當下。

“墨菲，你在嗎？”安靜的房間裏，響起了沈之南召喚墨菲的聲音。

片刻之後，墨菲無機質的聲音，從沈之南的光腦中傳了出來：“是的，南閣下，請問有什麽吩咐？”

“接下來我們兩個人的談話，不能被第三個人知道，包括陛下，你能做到嗎？”臉上仿徨無措的神情漸漸消失，某種堅毅的光在沈之南的眼底閃過。

“是的，南閣下。”墨菲回道。

緩緩吸了一口氣，沈之南仍然坐在床邊，目光卻是直直望著窗外一派生機盎然的花園。

“告訴我，治療陛下舊疾的辦法。”他用命令的語氣說道。

他總覺得花千霜瞞了他一些事，陛下興許不會騙他，但不一定會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他。

而陛下不讓他知道的事情，往往也會和他有些關聯。

沈之南到底不是從前那個單純無知，徒有美貌的omega了。

花千霜教會了他很多東西，相處不到一年的時間，也讓沈之南迅速成長了起來。

沈之南暗暗吐了吐舌，要是讓花千霜知道，他把這份成長之後的聰明勁兒用在了花千霜身上，保不準他的alpha又該哭笑不得了。

只是花千霜再怎麽無奈和生氣，也不會拿他怎麽樣。

沈之南心想，誰讓他是他的omega，誰讓陛下愛他呢？

這大概便是恃寵而驕吧。

沈浸於自己思緒中時，沈之南聽到了墨菲的聲音：“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與陛下擁有同等精神力的omega，可以治療陛下的精神舊疾，避免日後精神壓力過大而引發精神風暴。”

沈之南聞言擡起頭，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似乎也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擱在床邊的雙手微微用力抓緊了身下的床單，沈之南蹙眉道：“和陛下互相標記後，我的精神數值提升了一個等級，到了ss級，那如果本身就是雙s級別的omega，和陛下標記後是否會提升為sss級的omega？”

“理論上是的，南閣下。”墨菲回道。

“難怪……難怪陛下易感期的時候，他們都想讓時羨之代替我去安撫陛下，是不是因為他們都知道，時羨之和陛下標記之後，他就可以治療陛下的傷了？”沈之南的聲音微微發著顫。

他無比自責，是不是因為他的一己私欲而害了花千霜的時候，墨菲卻給了他一個否定的答案。

“時羨之將軍即使與陛下互相標記，也無法提升到和陛下同一個等級。”

沈之南眼裏閃過疑惑：“為什麽？”

臥室的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敲響，是墨菲的聲音：“南閣下，是我。”

沈之南起身快步走到了門口，他將房門打開，和門外站著的“花千霜”來了一個猝不及防的對視。

沈之南差點舌頭打結：“……墨菲，你怎麽……陛下呢？”

除了上一次在亞星的時候，遠遠地看到過活動著的花千霜仿生人，這還是沈之南頭一次近距離看到，活動著的“花千霜”。

而不是在實驗室裏，閉著眼睛，沒有任何反應的克隆體。

這感覺實在是太奇怪了。

和花千霜一模一樣的臉，身上也穿著花千霜的衣服，但又不是他真正的alpha。

“陛下有事離開了皇宮，我替陛下舉行早上的例行會議。”墨菲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身體，一板一眼的說道，“如果讓您感到不適，我可以用另一具機械體過來。”

沈之南搖了搖頭，倒也不用那麽麻煩，他就是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感覺有點怪怪的。

“好的，那麽請跟我來，南閣下。”墨菲側過身，示意沈之南跟自己走。

沈之南神色覆雜地看了眼花千霜的克隆體，忍不住說：“墨菲，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麽嗎？”

一直走在前面的墨菲沒有因此放緩腳步，或者停下來，他用自己無機質的聲音說道：“您是不是在想，如果有一天墨菲擁有了自我意識，會不會叛逆謀反，取代陛下成為銀河帝王。”

突然被“人”猜中了心裏的想法，沈之南驀地有些尷尬。

但他又想，墨菲只是一個超級電腦程序，雖然模仿人的言行舉止，但實際並沒有人的思想和感情。

它現在所做出的反應，都是基於花千霜的母親早已經設置好的程序。

僅僅是看起來像個人。

“額……抱歉，我只是……”盡管如此，沈之南還是忍不住道歉，他這麽想確實太無禮了。

“只是看過一些智能機器人反叛人類的電影。”墨菲用無機質的聲音說著類似玩笑一樣的話。

沈之南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是的。”

智能機器人懂得運用適當的幽默感，來減少人類對其的排斥，但這也僅僅是設定好的程序。

沈之南望著墨菲和花千霜一模一樣的背影出神，如果是花千霜的話，在說完這句幽默調侃的話以後，想必會無聲偷笑吧。

陽光打在走廊掛畫的玻璃框上，反光的玻璃先後映出了從它身邊走過的兩個人影，墨菲嘴角維揚的弧度一閃而逝。

這不是花千霜第一次和封念見面。

關於封念這個人，他從前略有一些印象，是個年輕有為，未來無可限量的少年將軍。

五年前沈之南突然和封念結婚，帝王的心裏固然有一些遺憾，畢竟他難得想要挑選一個omega，唯一一個看上了的，還把他給拒絕了。

但如果他看中的omega能有一個好的歸宿，倒也不錯。

他在猶豫一番後終究沒有強迫沈之南。

但要說完全放下，其實也沒有。

於是他暗中派人查看了婚後封念和沈之南的生活，整整五年，偶爾傳來的，斷斷續續的消息。

無一不在告訴花千霜，他一眼挑中的omega過得並不幸福，甚至堪稱是身處折磨之中。

“愚蠢。”再一次看到封念，花千霜還是忍不住給了這個曾經被他看好的少年將軍，一個簡短，卻也格外貼切的評價。

當初被花千霜一腳踩在地上，被質問“拿什麽和我爭”的大將軍，此時面對這位銀河帝國無上的統治者，只是淡淡笑了笑。

笑得沒有什麽溫度。

“我要是不蠢，陛下又怎麽會有機會得到南南呢？”

言下之意，倒像是花千霜撿漏了一樣。

可若是能被輕易激怒，那也不是花千霜了。

“我唯一後悔的事，便是五年多以前放沈之南從成人禮宴會離開。”撩起薄薄的眼皮，涼薄的眸光從下方站著的封念身上掃過。

聽到“五年前”這幾個字，封念的眼神有了一瞬間的恍惚，沈之南離開了他太久，以至於他幾乎要忘了，他曾經擁有過沈之南整整五年。

無視封念的神傷，雙手背負在身後，花千霜睥睨著下方的人，眼底閃過一抹嘲諷：“你和時羨之勾搭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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