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番外二·人生海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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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火車上韓燁失眠了,綠皮火車狹窄的臥鋪讓他翻身都困難,耳朵裏塞著耳機循環黑租車上電臺那首歌,意外刷到邱夏更新的朋友圈。火車呼嘯經過隧道,信號斷斷續續,九宮格一張都沒加載出來,但配的文字足以讓他產生瞬間的耳鳴。

“學霸之間的神仙愛情:即使參加不同夏令營,也要斬獲和你同樣數量的項目金獎,也就是全部…”

西南山很多,隧道也很長,在駛出洞口前韓燁關掉了手機。

他緊緊攥著發燙的手機,把它夾在枕頭下,臉埋進枕頭,暗色的濕痕漸漸暈染開來。

一夜無眠。

他自虐般地又開始回想以前的事,習慣性想去掏錢夾,摸空了才意識到這次來得急,什麽都沒帶,陳思宇送的那個小皮夾被他放在臥室的密碼櫃裏。

皮夾不是真皮,錢夾裏也沒有錢,只有一張紙。

是陳思宇寫給他的,某天上課像撕掉一張草稿紙一樣草率地推給他。

韓燁從初一下就一直跟他做同桌,保持到現在上初三,瞟了一眼漫不經心地看上面寫了什麽。

“給我單詞卡片幹什麽?”夾起那張輕飄飄的紙,上面只有一串英文。

“…你認識這個單詞嗎?”陳思宇埋頭做筆記,神色淡淡,“如果你想弄懂自然會懂。”

韓燁翻了白眼,把紙揉成團隨手揣進兜,他最煩陳思宇這幅說教的樣子,搞得他好像真的很蠢什麽都不懂一樣。

他轉過頭趴著睡覺,撒謊嘴硬:“我當然懂,所以呢?我困了,幫我盯老師。”

揮動的筆尖停了幾秒,又繼續沙沙書寫。

不懂的人裝懂,懂的人又什麽都不說。

那時十五歲的他們都不在意這些,總覺得以後還有時間,未來還很遠,眼下的煩惱都先放一邊,縱情享當下的樂是最簡單。

韓燁側躺在床上從背後抱住人,伸手擼動對方的肉棒,光是聽著陳思宇刻意壓低的呻吟他就硬得受不了,怎麽會叫得比黃片裏的女優還騷。像瀕死的魚劇烈跳動幾下,肚皮都在痙攣,幾股精液射在預先戴上的套子裏,可能是次數太多,顏色都很淡。

韓燁貼得很近,近到能嗅到陳思宇發尾汗濕的鹹味,“宇崽,你怎麽流汗都比別人香…”比起跟他打球那群男生身上的酸臭,陳思宇簡直就是極端。

才射完的人聞言又渾身抖了抖,他沒接話,只是主動把早就抵著他屁股磨的硬棍子握住,然後塞進大腿縫隙,夾緊了就開始磨蹭起來。

韓燁受不住地彎腰,大口喘氣,鼻尖貼在陳思宇肩胛骨翕動,有力地手臂緊緊錮在對方胸前。

“夾緊點,在夾緊點…好舒服啊宇崽。”嗓眼都在發澀,他想找點解渴的水源,嘴裏迫切地需要吸住什麽,他也不明白自己想要什麽,困獸般用唇摩挲、吮吸背脊突起骨頭的小片皮膚。

白嫩滑膩的大腿根被磨得發紅,陳思宇用手掌把射出來的精液接住,小心翼翼伸出被窩,握不住的白濁有些從指縫滑落滴到地板上。

韓燁不放他下床洗手,饜足後撒嬌,“宇崽你真好,下周末秋游我讓班長把我倆分在一個帳篷的。”

像只毛茸茸的大土狗蹭陳思宇背:“和你待著真舒服,比我其他朋友都要好…”

陳思宇突然睜開眼,嘴唇顫抖著張開又閉上,伸出被窩那只手捏得更緊,但手心的液體卻流得更快。

他如夢初醒,又立刻放松手,不讓更多精液被擠出去。

對,不能著急,別嚇著他,現在不明白以後會明白的。陳思宇在黑暗中苦笑想道。

周五晚上回家收拾東西,陳思宇敏銳地察覺母親停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變多,他鎮靜下來吃完飯照例幫忙洗碗收拾。

母子兩人都不是愛說話的人,比起言語他們更多在默默行動中表達感情。

直到陳思宇上樓做作業她都沒開口問,望著兒子清瘦的背影,安慰自己這件事應該和他無關。

韓燁就沒那麽幸運了,許久沒歸家的母親今晚突然回來了,還把他叫到小陽臺說話。

“怎麽了?”他疑惑道。

李玲茜把一個小盒子使勁砸向他肩膀,不怎麽痛,但等韓燁看清這是什麽時心下大駭。

女人指著地上盒子,貴婦做派也懶得裝了,大聲質問:“你房間裏的避孕套盒子,裏面只剩兩個了!阿姨收拾房間還從床底掃出了用過的!”

她都氣笑了:“韓燁,這幾年家裏忙起來了沒人管你了是不是?難不怪老師總給我打電話說你上課不認真,精力都放這些上面去了成績怎麽能變好!”

韓燁想,陳思宇也整天陪他瘋啊,不還是第一嗎。

打飛機跟成績有什麽關系。

沒得到兒子的解釋,李玲茜拍自己胸口順氣,轉身抄起立在旁邊的晾衣桿往韓燁身上打。

幾乎破音:“還帶人回家來搞!你能耐啊韓燁!哪個女生不長眼看上你這麽個東西?!“

韓燁被他媽打得滿屋逃竄,大喊是他自己用的,他媽根本不信,追著人都跑上了臥室。

“小宇,你讓開,我今天要揍死他!這麽大點就敢搞這些了!”

陳思宇把比自己高了一個頭的韓燁護在身後,開口冷靜道:“李姨,那些避孕套是我和韓燁一起用的。”

抓住他手臂的指節猛然收緊,韓燁甚至有點顫抖,呼吸都停滯了。

陳思宇現在說這些幹什麽?!這不是火上澆油嗎…是他們一起用的沒錯,但是、但是也只套在各自雞巴上射的而已,說得像他們跟片裏演員一樣插進去了……根本沒這回事啊。

這怎麽可能啊?韓燁急得汗都出來了。

李玲茜還沒反應過來,陳思宇繼續道:“我們倆好奇這個東西長什麽樣,每次去超市結賬時都能看見,就忍不住買了一盒回來研究。”抱歉又害羞地笑笑,“裏面好幾個被拆開後都被我們拿去灌水做當氣球玩了…用過的那個,是我一個人用的,想體驗戴上什麽感覺。”

李玲茜看著對面一張通紅小臉,哪能不懂陳思宇的意思,明白過來也不想讓這個孩子害羞難堪,歇口氣擺擺手。

“哦哦、也是,你們這個年齡對這些是好奇…以後別浪費東西了……”

離開之前瞪著韓燁警告:“多跟小宇學習書上的知識,少帶壞人家!”

陳思宇自認為這一次是有驚無險地蒙混過去了,思考著下次還是在浴室弄完沖掉痕跡比較安全。

沒想韓燁卻不覺得是逃過一劫,反倒一整晚都沒理他,第二天周六上大巴都故意沒跟他坐一起。

陳思宇心裏有些急,面上卻不顯,他等待慣了,便戴耳機閉眼聽英語聽力。

晚上回帳篷才找到和韓燁說話的機會,結果對方抱起背包就往外走,陳思宇垂頭沈默一會兒,咬咬牙跟上去。

韓燁跑進旁邊的小樹林,身後人喊他站住,

“你怎麽了。”陳思宇不解道。

韓燁舌頭頂著口腔,不爽道:“你不是什麽都懂嗎?你猜啊。”

陳思宇放緩語氣:“猜不到,你能講給我聽嗎。”

對方皺眉:“你為什麽要騙我媽?那些就是我和你各用各給玩光的,這有什麽好撒謊的?”

“這只是,只是一個無傷大雅的、善意的謊言。”陳思宇扭頭錯開視線,“這樣解釋可以省去很多麻煩…”

韓燁更煩了,他心裏亂糟糟,快要堆滿的情緒全部發洩出來。

吼道:“不是…?你在心虛什麽?!”

“我們怎麽了嗎?我們做了什麽需要去遮掩的,很正常的事情你為什麽把它搞得那麽奇怪啊?”

陳思宇盯著地上的雜草,全是被人們踐踏後的垂頭喪氣。

“很正常嗎?”他轉頭看向憤怒的韓燁,澀道,“…你覺得咱們做過的那些事很正常嗎?”

陳思宇也有些控制不住情緒,他憋太久了,聲音越說越大:“正常的話你怎麽不找其他人做?你也會和你兄弟們互相摸下面嗎?他們會每晚上都幫你用腿、用嘴射出來嗎?會——”

“別說了!”韓燁捂住他的嘴,額頭上青筋都繃起,慌張地環顧四周,沈聲罵道,“你那麽大聲幹什麽?萬一有人在附近呢?”

陳思宇眼眶裏覆了層水光,閃動著他看不懂的情緒。

韓燁沒來由地感到心虛,想著是不是語氣太兇,手上力度剛松了一點,陳思宇就掙脫開突然前傾!

準確地吻住了對方嘴唇。

如果初二鄉下夜晚那個淺嘗即止的吻還能解釋成是當時氛圍太好,那此時劍拔弩張的氣氛裏,陳思宇還奮不顧身撲上來。

沒有解釋。

無可解釋。

陳思宇喜歡他。

韓燁猛地推開他!看都不敢再看跌倒在地的人一眼就跑回了營地,心神不寧到半路撞了人都無暇顧及。

一場秋游,兵荒馬亂像突兀的秋雨,淋得人冰涼又清醒。

教室座位並沒有調,但以前韓燁總喜歡把自己書和他的混在一塊散落兩張桌上,別樣的交融滿足了心底那點小心思。

但現在桌縫就是楚河漢界,韓燁也不會全然不理他,只是沒再親密過,躺在一張床上也絕不逾矩。

陳思宇苦笑道,最害怕的事還是發生了,有一天他也成為了韓燁生命中那些重覆的某某。

不特殊、稀松平常的某某。

這就是不夠忍耐的下場,心愛的獵物都不喜歡自己這只誘餌,還不顧一切地放網,結局當然是一場空。

他還沒來得及慶幸至少韓燁不躲著他,學校發生的一件大事徹底破了他最後那點希冀。

教導主任在廁所抓了兩個逃課間操的高年級男生,本來這沒有什麽,即使躲廁所偷偷抽煙也只是通報記過。

但他們是在廁所做愛。

主任走進來時看得清清楚楚,兩個男生前後站著,扶著墻壁的男生校褲堆在腳背,站在他後面的男生還在動著。

本該只有主任一個人看到的事情經過,在各方添油加醋後成了一段香艷惡心的桃色八卦,兩個主人公第二天就被退學,家長半點沒爭議,據說其中一個都被送出國了。

全校上上下下都在隱秘地討論,兩個男生都被公開地一扒再扒。

陳思宇還是安靜坐在自己位置上做題,聽身後聚集的一堆男生大談同性戀。

“他們都不嫌臟嗎在廁所搞?男同性戀是不是都這樣啊?”

“差不多吧…你想他們搞的時候用的洞是幹什麽的…嘔我不能再說下去了你們都懂哈哈哈哈……”

“我姐姐的堂弟跟其中一個男生是同學,據說班裏還有幾對男同——”

坐在人堆角落的韓燁一言不發,只是望著窗子,透過倒影措不及防看到陳思宇側臉。

目光像是被燙到了立刻移開。

突然有人笑嘻嘻道:“……咱們班不會也有吧?”

男生們互相開起玩笑:“你上廁所就愛盯我放水,是不是喜歡爸爸的大屌?”

也有人添柴看熱鬧不怕事大:“燁哥跟他的小媳婦算不算啊?哈哈哈……”

話題突然轉到韓燁跟陳思宇身上,當事人一個就像聽不見一樣鎮定自若,另一個慌得要命腿抖個不停。

下流的黃色開始講起來,玩笑的成分卻突然被打破。

一個男生小聲道:“我看到過他們接吻,秋游那天。”

陳思宇的筆突然停了。

韓燁跳起來踢飛凳子:“他媽的你造謠誰呢?!”說著就要沖過去揍人,小弟們都把他拉住,勸說肯定是看錯了、亂說的。

“沒有就是沒有!那種事怎麽可能?!”韓燁氣得臉漫上血紅,轉身環顧還有些人明顯不信,眼神裏帶著探究和諷笑,韓燁被這些目光刺到了。

那天果然被看到了是不是?!

會不會不止這一個人?他們是不是都看到了、還是聽說了?!

韓燁不敢想象別人私下會怎麽說他。

大聲吼道:“我喜歡女的!你們又不是沒見過我追過女生,老子小學就談過女朋友,不信問我兄弟!去啊你們!”

層層疊疊的人群,他還是在縫隙裏和陳思宇轉過頭的視線對上。

那是他第一次在陳思宇臉上看見失望,就像再也不會有任何希望一樣。

但這不是最後一次。

最後那次他都不敢回憶。

沒有陳思宇跟著他,韓燁打架比從前還不要命,被對方社會上的哥哥用鋼棍打斷了小腿,進了醫院紮進鋼釘打好石膏吊著傷腿。

他每天都能喝到陳姨帶來的湯,爸媽來看過一次把他罵得狗血淋頭,這時他就懷念陳思宇的沈默,可等人真的來了他又煩得不行。

“你來幹什麽?”

陳思宇舉起手裏的不銹鋼保溫壺,輕聲說:“大骨棒湯湯。”

“……什麽狗屁玩意兒。”韓燁嗤道。

他當然記得這是他放過的狗屁,以前打架跟比他高比他壯的人拼拳頭,陳思宇就會嚴肅地叫他下次躲開。

韓燁笑他:“那上次別人把你差點脫光弄在操場欺負時你怎麽不知道躲,一個人跟六個人拼,還是我跳車跑來救你啊,我可是讓省隊兄弟們在大巴等了我好久!”

陳思宇不跟他多說:“李姨新買的鐵條子打人應該很痛。”

大哥學會賣乖:“那等我真的被人揍進醫院了你就給我燉大骨棒湯湯,喝了我就保證再也不打架進醫院!”

看吧,總是隨口一句話,陳思宇就能記這麽久。

韓燁心煩得發酸發澀。

他沒有喝那盅湯,即使知道那人一定按他口味放了很多冰糖。

陳思宇老家在西南,是愛吃辣的人,韓燁愛吃甜口,他們沒有互相遷就過。

從來都是陳思宇陪他吃甜。

他卻讓陳思宇吃苦。

高三再被晏歸揍進醫院的時候,他忽然想,是不是因為當初沒喝那盅湯?

韓燁在醫院呆不住,還沒好完就要強硬出院,沒人管他便也隨他去了。

回學校後兄弟們都說該找個嫂子管管他了,給他介紹了隔壁學校的漂亮女生,韓燁本能地想拒絕,有人在旁邊笑問他是不是怕另一個小媳婦不高興。

他當時怎麽說來著。

他高不高興跟我有什麽關系。

隨意地就答應了女孩的告白,晚上躺在床上睡覺時旁邊人突然翻過身騎在他腰上。

韓燁在黑暗裏瞪大眼睛,用氣音讓他滾下去:“陳思宇,我讓你繼續睡我床是不想你媽和我媽察覺什麽,你要是再來挑戰我底線就滾回那個小房間!”

陳思宇問他。

“做嗎?”

“插進來那種做。”

他把褲子脫下來扔在地上。

韓燁瞪大眼,氣得說話都磕絆:“你有病是不是?!我不喜歡捅屁眼,我也不是同性戀!”

陳思宇定定地看著他:“我是。”

他搖了幾下腰,屁股把韓燁那根大東西蹭得硬起。

“我洗幹凈了的。”

韓燁氣笑:“你還要不要臉了?上趕著求我操啊?”挑眉嗤道,“你跟廁所裏那個男生有什麽區別,掰著屁股求男人幹,下賤又淫蕩。”

陳思宇想,不是的,只讓你操。

那晚上誰都沒感到爽,都是第一次,一方又緊又幹,一方存心要對方痛。

不痛不長記性,陳思宇用行動交給他的。

他還給陳思宇。

床單染了血,陳思宇後面被撕裂,抹了藥傷口還是裂開繼續淌血,褲子都洇出暗漬,被他媽媽發現後立刻帶到醫院。

離開韓家前李玲茜都跪下來求陳玉,這事雙方都不光彩,這事合該藏在最陰暗的角落。

韓燁一句話不說,任由父母怎麽打,什麽都不解釋。

陳思宇直接攬過全責,說都是自己幹的。

把青澀禁果說成下作勾引,把兩廂情願編成一人犯傻,把他的喜歡踩成地下塵埃。

屋漏偏逢連夜雨,陳父在工地被掉下來的鋼管砸傷了腰,因為是臨時工老板鉆空子不想賠錢,他們都是鄉下來大城市打工的,螞蟻一腳被踩死都不稀奇。

李玲茜立刻開條件,說了個很大的數字,讓陳玉忘了這件事。

“我能忘嗎?這能忘嗎?!”眼淚嘗進嘴裏都是苦的。

“求求你,你理解我行不行,都是當媽的。”李玲茜哭得快斷氣,她以前也不過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城女人,一朝發達了富太太圈也擠不進去,此刻頭發卵糟一團,“是我沒管好他,是我天天出去玩沒教好他,我一定、一定會幫小宇打他!”

陳玉根本不想要那些錢,這錢拿了就是他賣兒子!

陳思宇收好小小一包東西,帶來的不多,帶走時更少。

他溫言勸他媽媽收下,父親的病還需要錢,就和李阿姨簽個借條,他以後一定能還上。

“跟韓燁我是自願的,真的。”他輕拍陳玉的背,本還瘦弱的少年就已經要扛起家庭重擔,“我喜歡男人,你會傷心嗎?”

陳玉哭得背都擡不起來,陳思宇就這麽靜靜托著他。

聲音沈穩有力,讓人安心:“我們可以熬過去的,一切都會好起來。你相信我嗎。”

“信、信…你是媽媽的驕傲、你是最好的……”

陳思宇輕輕笑道:“那我們回家吧。我想爸爸和爺爺了。”

中考前的一個月,不知道從哪裏流出來的消息,坐實了陳思宇是同性戀,即使全年級第一的成績,學校也取消了他的獎學金保升資格。

最難的不是上高中的學費,是最後一個月跟全世界對立的感覺。

但他比誰都勇敢,他可以面不改色地在旁人惡意問他性取向時,堅定道。

“我是。”

這沒什麽大不了的,他不心虛。

也不需要心虛。

有貴族私立高中向他拋來橄欖枝,簽下合約如果高考排名達到要求,為學校增添了升學名聲,不僅獎勵五十萬,大學學費也全包。

陳思宇讓陳玉把錢都留著給父親治病,自動放棄了一中尖子班的名額去了另一所高中。

他沒有告訴媽媽他在這裏又碰上了那個讓他疼的人。

不痛不長記性,他長了,他這麽聰明一個人,痛了這麽多次才明白。

他們有過最親密的觸碰,現在是形同陌路的同學。

韓燁比以前還要過分了,沒人管的野孩子路越走越偏,他變本加厲地做出些奇怪的事,他在等陳思宇什麽時候走到他面前,然後露出標志性冷淡正經的臉讓他別鬧了。

他還是愛去打架,還是出手不要命,但沒人會再關心他了。

韓燁註意到了班上新來的男生,他一眼就看出這個人和晏歸之間那種微妙的氛圍,有時候他也恨自己這個功能。

他獵奇又惡心地靠近,這是他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同性戀。

他們不覺得惡心嗎?

別人會怎麽看他們?

韓燁長大了些歲數但智商還沒長,學校裏人人非富即貴,像他家這樣的暴發戶除了多砸錢請客,別的地方都排不上號。

高中關於陳思宇的記憶變得很淡,那張臉仿佛透明如水般混進他的生活裏。

唯一兩次接觸,一次陳思宇在課堂上支持邱夏言論,直接跟老師對著幹站了出去。

視線交接瞬間,韓燁覺得自己無處遁形。

另一次就是他發失心瘋一樣找了一群以前的兄弟去堵邱夏。

他想知道憑什麽邱夏和晏歸就能活那麽好,他們難道不應該像那兩個男生一樣被開除,然後像老鼠一樣各自逃竄嗎?

從警局出來時,陳思宇蹲在路燈下寫題。

這場面,多像曾經。

但他們已經不是曾經的人了。

他打了陳思宇,眼鏡飛摔到操場遠處。

為什麽自己總是要給他那麽多苦和痛,韓燁打完又開始後悔。

陳思宇卻沒哭,兩雙眼睛對上,韓燁被他的話擊碎得潰不成軍。

“韓燁,你就是個膽小鬼。”

你變成了你以前最看不起的人。

時間把人變高、變老,也會把人變好變壞,蝴蝶扇動翅膀,一點小改變就是截然不同的結局。

高二分了文理他甚至只能偶爾在食堂看見陳思宇。

高考結束後,在官方查分前就已經有陳思宇是狀元的消息放出來,校領導高興地合不攏嘴,合照簽名發錢一樣不落。

韓燁回教室搬書那天看見校園裏到處掛滿橫幅,公告欄裏是陳思宇的證件照片,以後他還會永遠留在校史館長廊裏。

他抱著書隔著玻璃盯著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心裏突然漫起莫名的情緒。

這會是最後一次見面嗎?

沒想到他這種笨蛋,曾經也和狀元這麽聰明的人一起玩過。

睡在一張床上,吃同樣的菜,分享同一首歌,鉆同一個火車臥鋪床。

韓燁被自己逗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他發現自己好像真的從來都不懂。

鬧鐘響起,韓燁起床洗漱開車上班,今天是星期五,下班後周末就開始了。

他翻出電子票刷碼進了當代藝術博物館,腳步放慢,心下卻想,這都是畫的什麽啊...

自己實在沒什麽藝術細胞,只是前幾天刷朋友圈發現邱夏辦巡回展,也有幾個老同學曬了打卡照片,韓燁就想著反正下班了也閑,不如過來支持一下。

他特意過了幾天才來,是估摸不會碰上認識的同學。大學畢業後他直接參加工作,而出了社會他才發現原來象牙塔裏的世界那麽美好。

工作了每天才有做不完就會扣錢挨罵的指標,他每天活得像狗一樣,靠著爹媽的人脈和錢財各種找關系爬到了今天的位置,但比起班上混得好的同學也不過如此。

邱夏除了很多年前發過一次關於陳思宇的照片,就再也沒發過了,韓燁覺得應該只是屏蔽了自己。

但以前的日子已經太遠太遠了,遠到他都沒空再去懷念以前那些模糊的記憶。

都已經二十八了,可樂罐捏扁投進籃球筐成了桌上一瓶瓶啤酒白酒,只放得下幾堆書的課桌成了一方加班無數深夜的工位。

什麽都不懂的少年長成全都懂得的青年,又老成要裝不懂的中年。

他坐了一會兒慢慢往前走,這個區的畫作他倒是能看出形狀了,配合簡介名字讀一讀也算能欣賞。

場館很大,人群分散,這裏就只有他和一個背影修長的男人。

韓燁一幅幅看過去,走到了男人停留很久的畫框前。

好像是一副煙花的圖,但背景又像銀河系。

宇宙裏放煙花?邱夏有毛病吧,藝術家腦回路都這麽清奇嗎?

這個男的看這麽久是想買回家嗎,他側頭想看看這位人傻錢多的兄弟長什麽樣,視線剛落就楞住了。

側臉的線條他太熟悉了,無框的眼鏡依舊淡淡的瞳色,不過曾經是一塊冷玉,散發陰郁沈悶的氣息,現在成了一塊溫潤暖玉。

陳思宇長高了,背挺得更直了。

對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視線,轉過頭時也輕輕楞了一下。

但很快他微笑著打招呼:“好久不見。”

韓燁在心裏快速算了一下,十八歲到二十八歲。

原來已經十年了。

他張張嘴,楞楞地嗯了一聲,又找話:“你喜歡這幅嗎?好像站著看了很久。”

陳思宇現在說話語調輕柔舒服,雖然神色還是淡的但不冷了。

“這是我的記憶。”他指了指區域展廳名字。

——“Memory”

他繼續道:“這裏都是邱夏幾年前的畫作了,當時他讓我們幾個都給他提供一個美好的回憶,有紀念意義的,只能屬於停在過去的。”

韓燁奇道:“那你這個什麽意思啊?”

陳思宇笑了笑,眼神示意他看標簽名字。

-『Spark』

只消一眼,那顆長在他心裏的刺,痛了很多年,又安穩地和肉長在一起後不再痛的刺,此時又一點點被拔出來。

陳思宇當年在課上給他遞過來的紙。

就是那張只寫了一個單詞的紙,被他揣進褲兜後來又放進皮夾,隱約懂一點意思但又不確定的詞。

“火花的意思。”

陳思宇低頭輕輕笑了一下:“我覺得我當時高估你了。以你當時的智商,會翻詞典查中文意思都算好學了。”

那根刺久違地又動了起來。

“把你名字拆開,把我名字合進去。”陳思宇隨口解釋道,又盯著那幅畫分析,“顏色用得挺好看,寓意倒是得配合簡介。邱夏的想法總是很奇怪,不過很符合我當時。”

韓燁手心都在冒汗。

燁,火花,宇宙。

簡介是——

『你是燃燒我宇宙的一朵小火花。』

兩個人並排往場館外面走,就像普通老同學一樣聊著近況。

韓燁挑了個禮貌的問題:“你現在在哪工作?”

“國家保密單位。”陳思宇聳聳肩,“我本碩博都是能源方向,現在做的核相關。”

韓燁胡亂點著頭,沒想自己第一個問題還是踩雷了。

又問:“你有空嗎?我們在附近找個咖啡店坐下聊聊?”

陳思宇笑著擺手:“下次吧。”

哪有下次啊,他們明明默契地連號碼都沒交換。

兩個人剛出場館,一個兩三歲小女孩歪歪斜斜跑過來抱住韓燁小腿。

“爸爸!”

韓燁嘆口氣無奈笑笑,把她抱了起來放在臂彎穩當坐著,動作很嫻熟。

“你怎麽過來了?不是還有一會兒鋼琴課才結束嗎?”

小女孩長得很可愛,兩只羊角辮機靈乖巧,小奶音綿綿地解釋,韓燁能從不成句的詞裏聽懂意思。

陳思宇伸手摸摸小朋友臉頰,眼睛笑得彎彎的:“真可愛。”

他擡頭假裝生氣:“你結婚都沒跟我發請帖?”

韓燁有些尷尬,他整個大學都沒談戀愛,把他爸媽急得半死,其實他清楚自己並非同性戀,他看黃片時能對著女人硬,在酒吧玩也能欣賞辣妹的身材,他只是那四年陷入了懂得的痛苦。

畢業了隔三差五被安排相親,他拒絕了好幾次沒效果也懶得再拖,索性認真應付,最後和父親老戰友的女兒結婚了。

兩個人說愛談不上,說喜歡也不算,只能說是合適。

可是結婚最重要的就是合適。

責任感和親情或許是他們這樣的婚姻賴以生存的。

陳思宇見他不說話,失笑:“跟你開玩笑呢,你以前不是挺能說笑話嗎?”

“你以前也挺不能聽笑話的。而且我發了請帖你會來嗎?”

陳思宇笑出聲,又摸摸小女孩的頭,看向不遠處停車口邊站著的女人。

他看向對方,眼神真摯,神色從來都是這麽認真,好像一點沒變。

“韓燁,我是真的希望你幸福。”

他笑道:“看到你現在很好,我覺得也很好。”

那根刺仿佛又在動,但不痛不癢了,長在那兒太久的東西都快被忽略了。

陳思宇忽然擡手看手表,說自己該走了。

韓燁點點頭讓他去忙,他盯著陳思宇修長的背影,掂掂手臂上的女兒,故意道:“你是不是最近吃胖了?”

小姑娘嘟嘴反駁:“帥哥哥說我..我可愛。”

韓燁笑起來,眼尾泛起笑紋。

他看著陳思宇一路往前,越過重重人海,停在盡頭紅綠燈處。

和一直等在那裏的男人接了個吻,兩個人好像說了些什麽,陳思宇就被逗得大笑。

然後他們牽著手過馬路,面對湧來的人群依舊拉得緊緊的。

小火花可能短暫地點燃過那座宇宙,但終有一天自己燃燒發光的恒星會找到圍著他轉的行星。

他們會在太陽光下訴說愛意,全世界站在哪邊無所謂,他們站在一邊就行。

陳思宇一次都沒轉過頭,韓燁覺得這樣也很好。

那根刺被拔出來了,時間太久,除了一點痕跡什麽都感覺不到。

他站在街頭,車水馬龍,人來人往,生活就像潮水般往前流。

人生海海,手若是不握緊點,一個浪頭打來,便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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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遲但到 因為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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