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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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問之回了公寓泡在浴缸裏時才想起看手機,顯示有幾個未接來電,呆楞了好半天才撥過去。對方似乎一直守著手機就等他來電似的,剛嘟一聲就接了。

默契的是,兩個人都沒開口說話。

“你都知道了。”沈問之撥了撥胸口處的清水,推出一圈圈漣漪,靜靜看著它們擴大再消散,“發照片的那個人我已經處理過了。”

賀瀾安一直沒說話,他還在等沈問之自己解釋,然而對方說完兩句也繼續沈默。

他終於忍不住了,飛速跑下破舊的樓梯,怒不可遏。

“你到底在幹什麽?你為什麽要這樣做?沈問之,你他媽的是有病嗎?!!”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你去他們學校應聘的時候就已經在打這個主意了吧?沈問之,我是讓你幫我好好看著他、照顧他的,你都做了些什麽啊?!”

賀瀾安從七樓跑下來呼吸有些急促,恨不得現在就沖去沈問之面前狠狠揍他一拳。

“說話!”

沈問之疲憊道:“…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意義呢。”

賀瀾安蹲在臟汙的拐角,捏著眉心,語氣都有些顫抖:“我當初為什麽要拜托你照顧他呢…為什麽要鼓勵你去他們學校當老師呢…”

“我怎麽會相信你這麽多年啊?我為什麽沒早點看清你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沈問之像是感覺不到對方的自責和痛苦,淡淡道:“那哥現在完全清楚了。”

“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爛人啊。”

賀瀾安捂著眼睛,暮冬午後的陽光讓人有些眩暈。

“那你這種爛人,憑什麽要拖著別人和你一起下地獄。”賀瀾安望向七樓那個小窗臺,想起最開始見到小孩,那麽小一個男孩卻站起來要往下跳。那個時候就想,這麽好看年輕的小孩,應該有更好更長的人生路要繼續走。

他救了他,卻又再一次把他推了下去。

“你知道我那天去學校接他,他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嗎?”

沈問之漠然的臉上出現一絲松動,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問我,你在哪裏。”賀瀾安苦笑,澀道,“他依賴你,也很想你。你高興了嗎?你終於可以證明自己贏得徹徹底底了。”

咬牙切齒道:“所以你後悔嗎,後悔自己對他做過的這些事。”

沈問之只是沈默一瞬,避而不答,輕聲道:“…那你帶他回我公寓吧。”

賀瀾安嘲諷:“都想好怎麽跟他解釋了?是又準備再騙他一次嗎!沈問之,你的心是什麽做的啊,你真的喜歡他嗎?”

這一次沈問之答得很幹脆。

“當然。”

“我還沒有跟邱夏說那個人就是你。你很得意吧,就是因為他信任你,所以我都不敢跟他講出真相。”賀瀾安揪著自己頭發,“要是可以我真想直接把你送進局子,我真的惡心透你了…可我不想他更傷心了。”

小孩已經夠可憐了。

“那你覺得我該怎麽做呢?”像是在問別人的事一樣,沒有一絲焦急,“裝作什麽都不知道,讓黎冉做整件事的替罪羊,反正他也不會供出我。”

賀瀾安仿佛早就知道沈問之會這麽做似的。

“是你幹得出來的事。”他笑了一下,“夠惡心的。”

“你自己想好吧,沒人幫得了你,也沒人想幫你。這一次過後是真的沒有任何挽回餘地。”

沈問之笑道:“我知道。我又不傻。”

掛斷電話之前,賀瀾安突然沈道:“如果可以,我真想在你進賀家第一天就把你扔出去。”

等掛斷了,沈問之才盯著水裏自己的倒影發呆,心想,求之不得。

他本來就不屬於賀家,合該爛在無人知曉的地方,為什麽要給貍貓強行穿上太子的服裝呢,為什麽要硬逼著一只貍貓學禮義廉恥呢,為什麽做別人眼中的小太子了卻過得還不如以前呢。

他也不理解啊。

沈問之把整間公寓裏裏外外都打掃了一遍,拉開衣櫃看著他和小孩交叉掛放的衣服,呆呆站了一會兒才一件件把邱夏的衣服拿出來,仔細疊好,每根褶皺都撫平。

拉出沒用過的行李箱,畢竟小孩當初被他拐來自己公寓時什麽都還沒來得及準備,就陪他開啟一個家了。

沈問之一直掛著淡淡的笑容幾個房間穿梭著收拾邱夏那些小東西,每一件他都能說出來歷故事。

才幾個月,這個人就已經往他心裏塞進太多回憶了。

他拉開箱子把衣物一件件放進去,倒杯水喝了再返回去收拾,發現橘貓正趴在疊好的衣服上。

沈問之沒有急著把它抱下來,盤腿坐在它旁邊撓貓咪下巴。

“汪汪,你會想他嗎。”

“會吧。我也會。”

大橘嗅著衣物上熟悉的味道,舒服得開始踩奶,沈問之托腮發呆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咚咚——”

門突然被敲響,沈問之走過去打開,被邱夏撲了個滿懷。他笑笑摸了下小孩後腦勺,後面兩個男人臉色都不好看,原因卻不相同。

邱夏換鞋蹬蹬蹬進屋,沈問之聳聳肩無奈:“沒多餘的拖鞋了。”

晏歸懶得理他,鼻子哼著氣直接踩了進去,賀瀾安倒是意味不明地瞪了他一眼,一副“我盯著你呢”的警告。

汪汪從臥室走出來,蹭到邱夏腳踝親昵磨癢癢,邱夏把它高高舉起親了好幾口才放下,“回家啰,想死汪汪了……”

轉身眼裏都閃著光,對著沈問之興奮道:“你看!”說著還把毛衣下拉一點好讓沈問之看見雪白的脖頸,“項圈解掉了!”

意想中對方該有的興奮沒有看到,小孩還以為他在疑惑,解釋道:“是爸爸解開的,好像是沒有打開電源,底下的小扣撥開就能解掉。你上次應該是沒註意,光線不好所以沒發現吧。”

沈問之越過邱夏肩頭看見站著的賀瀾安對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笑著說:“哇,我哥確實比我厲害。給我看看那根項圈呢。”

邱夏從衣兜裏掏出來遞給他。

沈問之捏著這根細細的黑繩,摩挲幾下面板,輕聲問道:“你想怎麽處理那個人呢?”

邱夏眨了眨眼:“來得路上聽說他已經被抓進去了,警察處理就是了,到時候去錄口供我也不想見到他……”

“那你恨他嗎。”

沈問之似乎在問一個愚蠢的問題,愚蠢到站在後面的兩個男人都眼神示意他不要再提了。

小孩卻沒直接點頭,猶豫一瞬,想起最初幾次在學校,那個人對他說過的幾句話到現在還能記起。

他戴著面具,聲音很沈。

他說過我很美。

他也說過要舍掉一些不必要的東西,繼續向前。

好像他從沒在肉體上傷害過自己,甚至強迫、引誘著自己一起探尋一條獵奇的路。

沈問之見他不答,眼底泛起奇異的光。

“如果我說照片不是他發出去的呢?他也不想給任何人看呢?”

列車快要開走,他是最後一位檢票的乘客,只需要月臺上出現一個人朝他揮揮手,他就一定,一定會……

撕掉那張車票。

“我恨他。”

邱夏咬著下唇倔強道。

沈問之臉色白了白,勉強揚起一個笑,“好。我知道了。該恨,太壞了。”

他擡起手把項圈合緊再遞出去,邱夏正要接,沈問之不知道按到哪兒了打開了電源,漆黑的小面板屏幕亮了一點點。

“你碰到哪兒了,怎麽打——”

男人把右手大拇指輕輕覆在面板上。

哢噠。

項圈就像被賀瀾安解開時那樣,再次被解開。

邱夏楞楞地盯著沈問之手心那根項圈,冷意忽然從腳底慢慢爬起。賀瀾安狠狠皺起眉,垂在腿側的拳頭緊了又松開,嘆口氣去拉小孩的手臂。

晏歸只驚疑了一秒,直接撲過去對著沈問之的臉重重地揮了一拳!被打的人也不準備還手,退後幾步擦了下從鼻子裏流出的血,還是繼續攥著那根項圈。

“早就看出你他媽的不是個好東西!”晏歸揪住他的衣領掄倒在地,騎著脖子死命往沈問之面中打,男人被打得側過臉,舌尖頂住口腔內壁,吐出一口血沫。

賀瀾安扯住僵硬的邱夏,把小孩圈過來抱住,輕輕按住對方的後腦勺貼向胸膛。

垂眸看著狼狽的沈問之,涼道:“又要玩一次上回的苦肉計嗎?”

沈問之嘴角破皮,說話時扯到痛得厲害。

“…沒有。嘶……不玩了。”

“沒下次了。”

晏歸甩甩自己的手,站起身指著在地上躺著的沈問之,狠道:“你等著,一定會讓你付出代價。”

他起身往臥室走去:“邱邱我幫你收東西!咱們離開這個破逼地方,他媽的什麽東西啊……”

沈問之右眼皮腫得高高的,只能從縫裏模糊看著小孩的臉。

“東西我幫你收好了的。應該沒有遺漏,你再檢查一下吧。”

邱夏輕推賀瀾安示意他放開,朝著沈問之走近些。

他想笑一下的,可是看著男人現在的慘樣笑得比哭都難看。

聲音顫抖得厲害:“你在開玩笑嗎…這一點都不好笑啊沈問之……你是不是、是不是也撥得底下的暗扣。”

小孩鼻頭紅紅的,眼眶蓄滿了淚,快要裝不下了。

“…對不起。”

眼淚掉在沈問之的手心上,燙燙的,他想,如果嘗一嘗,應該也會是很苦很苦的。

沈問之閉上了眼,深呼吸幾下,艱難道。

“你願意聽一下我的想法嗎,我知道我從一開始就錯了,但我只想你給我個機會說清楚。我不是要你原諒,我不配得到原諒。”

晏歸拉著大大的行李箱走出來:“你還要拿些什麽?”

邱夏垂著頭肩膀微顫,忽然洩力般松弛,他轉身直接走向門邊,纏在他腳邊的橘貓追了幾下發現這個人類沒有停留的意思。

“不要了。”

“我都不要了。走吧。”

門關上的時候沈問之好像聽見他哥低聲罵了一句“神經病”。

他一笑又扯到傷口,臉皺成一團,青紅成片還是頹唐地倒在地上不起來。

天氣尚冷,地板冰冰涼的,透過毛衣一路涼到他心裏。

“真是一點機會都不給呀…”

沈問之輕聲道,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橘貓走過來蹭他手心,脖子磨著項圈硬邊愜意地咕嚕。

他擡手輕輕拍小胖子頭頂。

“汪汪,你媽媽忘記把你帶走了。”

整間屋子裏屬於邱夏的東西其實還剩兩樣。

他和貓。

現在邱夏不要貓了。

也不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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