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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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蕭瑟, 疏影橫斜,月光時而隱入雲中,時而灑落清白銀輝。院中早已沒有半點人聲, 忽然, 舒泠的房門悄然打開了一個窄縫。

隨後, 一個清瘦的黑色身影閃了出來。

四下望去,空無一人,舒泠掩好門, 悄無聲息地摸到沈乾夕房間窗沿下。

屋內十分安靜, 反而是她的心臟正在胸腔裏猛烈跳動,發出異常清晰的聲響。舒泠深吸了一口氣, 將角落窗紙捅破一個小洞,透過洞口看去, 隱約能見屋內床上的人形。她從袖中拿出一個小竹管, 將竹管一端伸進洞口中, 輕輕將竹管內的煙粉吹了進去。

吹完毒煙,舒泠將竹管重新放回袖中, 不再停留,迅速回到房間,重新關上了門。

一切不過發生在瞬息之間,全無任何聲響, 就連窗上那個微小隱蔽的洞口,不仔細檢查,恐怕也難以被人發現。

回了屋,舒泠妥善收好竹管。如無意外, 明日一早, 就會有人告訴她沈乾夕已中毒身亡的消息吧。

冬日夜風冰冷, 應和著蕭瑟月光,更顯得荒涼淒清。銀月再次隱沒入雲,院落一角的樹影裏,卻轉出了一個人影。

沈乾夕站在樹下,衣衫整齊,長發飄搖。他寂寂望著舒泠的房間,神色亦如同月色蒼白,唯有目光沈默而幽涼。

原來……真的是她。

原來,她此次目標,真的是他——不,不,他早就知道,從他在明州,第一次看見她,她說要去黎州,他就已經知道。還有那時,江船狹窄的走廊中,身後的殺氣,她放在腰間的手,他瞞得了容疏華,卻無法騙過自己——

然而,是啊,容疏華說的沒有錯,什麽都沒有錯。

他或許已經瘋了。

因為,就算他已經親眼看見,他仍然無法下定決心,他仍然想再給她一次機會,畢竟——畢竟,她沒有對他拔出刀,不是嗎?所以,或許,那個下毒的人並不是她,剛才吹入他房中的,或許並不是毒氣,對不對?

仿佛被自己如此荒唐的想法震驚,沈乾夕眼皮一跳,身子也下意識地一頓。然後他呼了口氣,擡腳,向外廳走去,準備另找一間空房過夜。一邊走,他一邊擡手揉了揉額頭,心底不由得苦笑。

如果被疏華知道,他一定會大罵他一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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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州,王都皇宮——景宮。

容疏華一行人行至皇宮,他在宮門外下馬,沒有理會前來恭迎的內侍,直接向玉寧宮——趙瑜媛的寢宮狂奔而去。

“參見太子殿下。”玉寧宮裏,一眾宮女內侍看見容疏華風風火火地直闖進來,卻未聽見通傳聲,忙扔掉手中物什,齊刷刷跪了一地。

“公主如何?”容疏華陰沈著臉掃視一圈,見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唯唯諾諾,竟無一人回話,不由得怒從心起,一腳踢翻離他最近的一個宮女,怒罵道,“都是啞巴嗎?滾!”

眾人不敢應聲,默默退下,容疏華也不去理會,幾個大步走到門口,正要推門,卻頓了頓腳,深深吸了口氣,這才輕輕推開殿門,邁了進去。

屋子裏彌漫著濃烈的中藥味,熏爐燒得正旺,容疏華瞬間出了一身薄汗,忙回身關緊房門,這才向內室走去。

屋內候著幾個宮女,還有幾個太醫正在忙碌,聽見外間聲響,眾人回身去看,見是容疏華,都趕忙停下手中活計,下跪請安:“參見太子殿下。”

“起來吧。”

容疏華腳下不停,直接走到床邊,正要掀開簾子,一個太醫忙攔住他:“殿下,您剛從室外進來,寒氣未散,暫時不要太靠近公主為宜。”

容疏華身子一頓,退開幾步:“好,那本王稍後再看公主。你們說吧,公主病情如何。”他坐在椅子上,叫宮女退下,只留了幾個太醫。

“殿下……”太醫院醫正劉太醫趨近幾步,弓著腰,卻猶豫未言,似乎不敢開口。

“說,你不說,本王現在就能殺你。”容疏華拿起桌上茶杯,語氣冰冷,眉間不由得沈了幾分。太醫如此踟躕,恐怕,他接下來聽到的,不會是什麽好消息。

“殿下恕罪。”幾個太醫都嚇得一哆嗦,眨眼間跪了滿地,“已經過去數日,可,可主公還未轉醒,恐怕,恐怕兇多吉少……”

話音未落,幾個太醫聽見“喀嚓”一聲,茶杯在容疏華手中被捏成了碎片。

“父皇有沒有說過,治不好公主,你們所有人都要陪葬?”容疏華將破碎的茶杯放回桌上,仿佛看不見掌間鮮血,也全然感覺不到疼痛。他不緊不慢地開口,卻帶著巨大的壓迫和寒意,“如果,你們沒聽見,那本王現在再說一遍,治不好公主,你們所有人,就去給公主陪葬吧。”

“殿下,殿下饒命!”幾個太醫不住地磕頭,地板咚咚直響,仿佛長在他們脖子上的根本不是腦袋,而是一塊怎麽砸都砸不壞的石頭,“臣等已竭盡所能,絕不敢有半分怠慢,實在是,實在是公主病情聞所未聞,臣等無能,求殿下恕罪,求殿下饒命!”

“別敲了。”容疏華不耐煩地說,“別吵到公主休息。”見幾個太醫都慌忙止住磕頭,但仍伏在地上,身子不住地戰栗,他心裏更是湧起一股煩躁,“你們都是越國數一數二的醫者,朝廷養你們這麽多年,如今你們卻說公主之病聞所未聞,你們不會治——公主究竟得了什麽病?”

“回,回殿下,”劉太醫顫抖著稟報,“公主始終昏迷不醒,高熱不退,但偶爾會……手腳掙紮,神色痛苦,脈象,脈象時緩時急,時強時弱,淩亂異常。恕老臣直言,公主恐怕,恐怕並非生病,更像是,像是中了毒……”

“你說什麽!”容疏華噌地起身,繞過幾個太醫,走到床邊,拉開簾子。床榻上緊閉雙眼,身形消瘦,臉色蒼白的女子落入他眼中,仿佛一把重錘當頭砸下,他從頭到腳,一動也不能動。

他雖然不曾學習醫術,但是他見過許許多多的人,活著的人,死去的人,將死的人。

現在,他只看一眼已徹底明白,她的面容,是——死相。

半晌,容疏華將床簾仔細卷起,輕輕坐在床邊,捧起趙瑜媛的手,神色柔和而小心,與剛才那個狠戾殘暴的太子判若兩人。然而,那些太醫依然神色惶恐地跪伏在地上,沒有一個人敢偷偷擡起頭來。

“瑜媛,等著我,我會救你,一定會救你……”容疏華俯下身子,在趙瑜媛耳邊低聲喃喃,“天下這麽多人,一定有人能夠救你,你一定要堅持住。”

他微微側頭,在趙瑜媛燒得滾燙的臉頰上,輕輕印了一個冰涼的吻。然後他直起身,又將簾子掛好,轉頭冷冷掃視一眼跪在地上的太醫,聲音仿佛結了冰:“好好照顧公主。”

說完,頭也不回,大步邁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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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拂曉,晨光初起,舒泠就被院中的人聲吵醒了。

“小聲一點,舒姑娘還在睡呢。”門外響起沈乾夕笑意清朗的聲音,“你們先去吃早飯,我等舒姑娘起來,咱們晚一些再出發。”

“是,樓主。”幾個弟子笑應著,一起向外走去。沈乾夕對舒姑娘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清楚,只不過那舒姑娘始終清清淡淡的,恐怕樓主還要再多花些功夫才行。

舒泠聽著屋外人群笑聲漸漸遠去,徹底怔住了。

怎麽可能——沈乾夕,怎麽可能還活著?!

她在床上楞怔許久,才終於回過神,將眼底的驚詫和困惑收斂起來。她起身穿衣,簡單挽起頭發,當她打開門時,神色已重歸平淡。

“舒姑娘,你起來了?昨晚睡得如何?”沈乾夕正坐在廊下曬太陽,聽見身後動靜,他轉過頭,淺笑著向舒泠問好。

舒泠踏出屋子,看向沈乾夕。晨光裏他的笑容清潤而明朗,在寒冷冬日顯得更加溫暖——令她根本無從開口。

“那,你餓不餓?咱們去吃東西吧。”見舒泠望著他沈默不言,沈乾夕笑了笑,起身邀請她,“吃過早餐,就該繼續趕路了。”

“嗯。”舒泠淡淡點頭,跟在沈乾夕身後,向前廳走去。沈乾夕臉上毫無中毒之相,神色間也毫無異常,似乎並未察覺她昨夜的舉動。

為什麽?難道,沈乾夕竟是百毒不侵之體?難道葛覃的毒藥,恰巧對他不起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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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路,舒泠比前些日子更加寡言,對沈乾夕的話已經完全不做理會。沈乾夕知道,她下毒不成,今日見他毫發無傷,心裏定然驚疑不已,但……他現在只希望,他們可以暫時不去考慮鮮血和刀劍,好好享受一下今日難得的明媚陽光。

至於其他的……他也不知道。

“舒姑娘,再往前走兩個鎮子,就是長平郡了,織鳳樓就在那裏。你原先說你要去黎州,但黎州地廣,不知你具體要去何處,反正我沒什麽要緊事,不然我送你一程吧?”沈乾夕問道,見舒泠仍在出神,毫無回應,便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舒姑娘?”

舒泠一驚,下意識地退開一步,眼中瞬間凝出冷光:“什麽?”

“呃,那個,我就是問問你,你接下來去何處?”沈乾夕一頓,忙解釋道,“再往前走兩個鎮子,就是織鳳樓所在的長平郡了。不知你是否要繼續南下,我先送你過去可好?”

舒泠聞言,目光一滯,隨即淡淡轉開眼:“我也去長平郡。”

“真的?那你是否想順道去織鳳樓轉轉?”沈乾夕似乎十分驚喜地笑起來,“織鳳樓有幾個好廚子,比皇宮禦廚不遑多讓,哦對了,淩恒也在,你想不想去和他打個招呼?”

“不必了。”舒泠垂了眼,淡聲拒絕道。

兩日之後,就到織鳳樓了,可沈乾夕依然活著,毫發無傷。她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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