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被囚禁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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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丟在這裏的‘理智’,請您好好感受,好好帶在身上,不再重蹈覆轍。”

譙歡猛然從床上坐起。胸腔劇烈起伏,仿佛火力正旺的蒸汽機。全身出了薄薄一層冷汗,貼著皮膚的衣服帶來令人不快的情緒。深呼吸,深深吸氣,再緩緩吐出。胸口略微平靜下來。沒有焦點的視線四處搜索,最終定格在墻角那株橡皮樹上。

回來了,他想。九死一生,終於還是活著回來了。

橡皮樹無精打采,比離開時更加頹敗,證明這段時間沒有人打理。屋內還保持著幾天前的模樣。掛鐘指向七點過十分。窗簾縫隱約透出晨光。譙歡翻身下床,奔到電腦前。數據似乎沒人動過。

長舒一口氣.他刷牙洗臉,從冰箱裏取出盒裝牛奶和一大袋切片吐司,確認還在保質期內後,也不用微波爐加熱,就這麽直接吃喝。吃完早餐,思維完全冷靜下來。一邊煮咖啡,一邊整理思路。

被人迷暈後送到研究所。受到“帶上理智”的忠告後又按原樣送回來。替弟弟而死的路加。將哥哥推入死亡的布夏。迷一般的大八木雪夜。還有,本該早已死亡的孩子“夏天”……

譙歡兩只大手拍了拍自己方形的臉頰。我陷入漫無邊際的雪地中。路標如拼圖碎片到處散落,必須找到線索,重現全貌,才能找到回去的路。

印象最深的,要數那對雙胞胎兄弟。和之前了解到的印象完全不同。尤其是布夏,原本溫和而善良的孩子,竟然變得如此殘酷,甚至連自己的雙胞胎哥哥都下得了手。曾經連素不相識的人都會盡全力救治的布夏,談論哥哥的死亡時,那雙藍灰色眼睛所透露出的冷酷,連閱歷豐富的譙歡都會感到寒心。到底發生了什麽,讓他的性格產生如此劇變?

一個念頭如閃電在腦中劃過。之前,似乎在哪見到過類似的事……

新聞報道。是了,離開前看過的報紙上,刊載了連環殺人兇手信教洗心革面的報導。性格的突變,起因於一個叫“靈魂共進會”的新興宗教團體。如果說殺人兇手是由黑變白,那麽布夏就是由白變黑。雖然形式上有所差異,倘若自己所到的研究所與“靈魂共進會”有什麽瓜葛的話……

拼圖開始移動。抓到一點線索了!

做個大膽的假設,研究所正是“靈魂共進會”的下屬組織。報道中的殺人犯,說不定就是在類似研究所的機構裏被改造成功的一例。但是,為何要大費周章?大八木雪夜並非那種有錢有閑做善事積德的大人物。她一定抱有某種個人目的。

如此大的動作,莫艾莉修女不可能毫無反應。第一愛徒的雪夜發起另一派宗教,還如此大張旗鼓,身為虔誠基督徒的莫艾莉修女根本不可能容忍。如果是她的授意,又想不出這樣做的理由。毫無邏輯。

上條死後,唯一與莫艾莉修女聯絡的線索也斷了。現在修女身在何處?發生了這麽大的事,她應該會通過某種方式與上條取得聯系。就算上條不行,最可能被選為新聯絡人的也是譙歡。當初正是莫艾莉修女將他借給考利昂老頭子,如今租約已到,十老頭又為幻影旅團所殺,。更何況,修女深知他和上條尋非同尋常的私人關系,要找上條,修女第一個想到的就應該是他。

距離上條失蹤,已經過了快一周。修女沒有來找他。譙歡所想到的可能性有二。可能上條的失蹤,在修女的計劃之內。但這個可能性很快被譙歡排除了,因為安排上條和澤克西斯見面,是譙歡一時興起,不可能是修女的預先安排。另一種可能,就是莫艾莉修女不具備聯系他的能力。可能處於無法與外界取得聯絡的情形,例如被監禁,甚至……

死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想到莫艾莉修女會死時,譙歡爆發出一陣大笑。別開玩笑了,他一邊抹眼淚一邊想,那個莫艾莉修女,竟然也會死嗎?不可能,沒有比這更冷的笑話了。那個主宰聖十三修道院,甚至連十老頭也讓她三分的修女,竟然會死?!她可是培養出了一大幫怪胎的莫艾莉修女啊!

笑過之後,譙歡突然意識到一件從未註意過的事實。好比系鞋帶一樣習以為常的事,就在剛剛,得到了重新審視——

莫艾莉修女被神化了。

譙歡睜大了眼。他第一次意識到,修女和他們一樣,只是比普通人強一些的人類。她不是神,也會失誤,甚至死亡。然而這麽多年來,包括譙歡在內的修道院所有孩子,都不約而同地把莫艾莉修女作為他們恐懼的源頭,最深的夢魘。如同罩在頭頂的天空,甚至連踮起腳伸長手臂去觸碰的勇氣都做不到。

一向以優秀畢業生為豪的他們,充其量不過是在修女所創造的這片天空下茍活的可憐蟲罷了。澤克西斯的自殺就是好例子。禁錮在狹隘的世界觀裏而不自知,當現實與理想的世界發生偏差時,便對世界產生憤恨。又由於缺乏打破牢籠的勇氣,最終把攻擊的利刃指向了內部,以自殘的形式結束懦弱的一生。

水燒熱了,沸騰的氣泡頂開了壺蓋。譙歡凝視著水壺,仿佛那裏正在上演著什麽從未發生過的劇目。我們是一群被囚禁的靈魂。但是,如果齊心協力,本可以打破那個世界的。正如這氣泡一樣。

敢於承認這一事實,需要比想象中更多的勇氣。正是聖十三修道院灌輸的“精英”觀念,讓孩子們從小養成了多少驕傲的性情。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是獨一無二的存在,甚少思考過自己其實是何等的平凡,因而無法團結一心,打破修道院這個人造的、扭曲的異世界。表面上給予自由,骨子裏卻剝奪了逃脫的可能性。即使逃出修道院,總有一天也會回去。

比任何枷鎖都要堅固,比任何囚禁都要殘忍。這便是聖十三修道院的真相。

關掉燃氣竈,譙歡將沸水倒入咖啡壺。濃烈的咖啡香彌漫開來。

終於,他在雪盲中找到了路標。路標一片空白。他明白其中含義——沒有路,因為這裏是虛假世界。離開的唯一方法,便是將這個世界打破、撕碎、扯爛、徹底摧毀。

並不是……天方夜譚。

上條的死,並非出於本意。恰恰相反,她是為了我違反規定,受到牽連而死的。她展現出的勇氣不同尋常。

變裝成路加的布夏的話在耳邊響起。“哥哥是作為我而死的。所以我要作為哥哥活下去。”

她是為我而死,那麽我也應該為她而活。這是我所唯一能做的事。

右手握拳,譙歡感到名為“勇氣”的溫暖溢出手心。

端著咖啡坐回電腦前,譙歡打開資料庫,將修道院所有孩子的履歷過了一遍。即使身體離開修道院,因為心還在,總有一天也會回來。曾經的“女王”——大八木雪夜也不例外。真的沒有人的靈魂逃出去嗎?

鼠標突然停住。屏幕上的履歷屬於一個黑發黑眼的清秀少年,與他同級入學,以優異成績,和“女王”同時提前畢業,然後音訊全無。

找到了。

同年10月,幻影旅團臨時基地。

面對著上十臺顯示屏,棕發青年的十指在四張鍵盤上靈活跳躍,碧綠的大眼睛忽然一亮。一個沈寂了很久的聯系人,發來了標明“重要”的郵件。然而,當他試圖通過即時通訊軟件聯系對方時,卻始終沒有回音。

使用網絡追蹤技術,娃娃臉青年驚奇地發現,對方的郵箱、即時通訊賬號、黑客社區賬號全部被註銷,徹底從網絡中消失了。仿佛要刻意留下“絕筆信”的印象一般。

確認沒有病毒後,他打開了郵件。和往常一樣,郵件正文被加密過。使用事先約定的密鑰解密,青年終於確認了情報內容。

“吶,瑪奇,小滴,富蘭克林,”他走出房間,朝大廳裏的三人揮了揮手,“可以稍微過來一下嗎?”

名為俠客的青年坐回電腦前,將事情簡要說明了一下。

“有團長關心的情報?”紫發美女挑眉,“什麽來路?”

“大八木雪夜。”娃娃臉笑嘻嘻地轉頭,“還記得這個名字嗎?”

“啊,那個腐爛的女孩。”小滴好像突然想起來似的,“她還活著?”

“貌似是呢。還向團長發出了私人邀請。”

“團長被封了念,這種時候邀請,怎麽看都是陷阱。”瑪奇微微皺眉。

一直沈默的大塊頭開口道:“而且,連我們也還不知道團長現在在哪裏。”

“這正是我擔心的。”俠客摸著下巴,碧綠的眸子印出屏幕上令人眼花繚亂的數據和代碼,“等我們找到團長,確認他已除念,再把消息告訴他,你們覺得呢?”

“沒意見。不過,為什麽特地告訴我們?”

“隱瞞情報可是重罪呢。萬一被團長發現,就拜托你們替我作證啦!”

“說謊,其實是想找人一起八卦吧。”

“我也這麽覺得。”

“哈哈,怎麽會。當前的首要任務,可是找到團長啊。”

“很快就會找到的。”

“而且,如果我們參與這件事,團長應該會生氣。”

“哎?為什麽這麽說?”

“……直覺。”

庫洛洛接到情報,是一年之後的事。如瑪奇所料,他沒有通知任何團員,只身赴約。接下來幾天裏發生的事,在他不知後悔為何物的二十七年人生中,稱得上是與“後悔”最為接近的一次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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