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來見你的新保鏢，庫洛洛·魯西魯。庫洛洛，這是我的未婚妻，新海美冬。”

看清對方的瞬間，新海美冬的眼睛微微睜大，露出詫異的神色。

“怎麽了？”這一細微的表情變化，被未婚夫盡收眼底，“是認識的人？”

美冬臉上的波瀾稍縱即逝。她抿起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沒有。這位庫洛洛先生，和我小時候的玩伴很相似。不過，名字不同。而且，他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

看到未婚妻眼底閃過的寂寥，拉羅耶理解地摟住她的腰，送她上車。

“死人不能覆活，”他隔著車窗對美冬道，“好好享受現在吧，丫頭。”

美冬溫婉地一笑。顯然，拉羅耶把她最後一句“離開了”，理解為死去的委婉說法。事實上，那個人只是小時候暫時離開；現在，他正好端端地坐在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呢！

一路上，兩人默默無話。美冬特地選擇了從後視鏡看不到司機的位置，這樣司機也看不到她的表情。

美冬搖下車窗。繁華的大都市剛剛睡醒，西裝革履的上班族們步履匆匆，間或夾雜看不出職業的紅男綠女。車子剛開進市區，便趕上早高峰。前面的長龍看不到頭，堵車看來還要持續好一會。

“設下謎題和找出解答，何者更難？”

“什麽？”美冬轉過臉，不知是沒聽清他的話，還是對他的話表示訝異。

“雖然更傾向於前者，但找出的解答是否唯一？是否是出題者想要的答案？要弄清這些，難度不亞於前者。”

“雖然聽不懂你在說什麽，可要是打發時間的笑話的話，這個笑話也太無趣了。”

後面響起催促的喇叭聲。庫洛洛伸手換擋，跟著車流緩緩向前挪動。轉過一個路口，道路暢通了許多。

“真不敢相信，那個男人居然會相信你。怎麽說，他也是‘十老頭’之一。和對我的時候一樣的能力……嗎？”

美冬環抱雙臂，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我也不敢相信，他怎麽會雇你這樣的人當我的保鏢。”她皺眉道，“再胡言亂語，明天你就可以回家了。”

到下一個十字路口時，亮起了紅燈。庫洛洛換到空擋，瞥了眼後視鏡，有輛銀灰色箱型客車停在兩輛車後，似乎一直跟著。

那個男人，果然疑心了嗎？

庫洛洛勾起一道難以覺察的冷笑。

呵……有意思。

放在車檔上的右手，倏地穿過車座間的狹縫。

這時候，由遠及近響起歡鬧的歌聲。一隊穿深棕色制服的兒童，昂首挺胸地大步走過人行道。他們面色紅潤，目光似虔誠，又似空洞。

“謙卑的君王,榮耀的君王,

你甘心卑微順服,舍命在十架上,

謙卑的君王,榮耀的君王,

我得醫治,因你鞭傷,

洗凈我罪,脫離汙穢,

穿上公義潔白衣裳,

帶我重回天父懷抱”

“不要打我！”

庫洛洛睜大眼睛，嘴角的弧度凍結。他沒想傷害她，可她的第一反應，竟是護住自己的腹部。新海美冬縮成一團，將頭抵在車窗上，不願意看他。

“你……”視線鎖定仍舊平坦的小腹。

沈默如同冬天的濃霧，在狹窄的車內空間彌漫凝結。男人的眼神越來越冷，氣息紊亂，甚至連他自己都感到稀奇。

半晌，美冬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是想見……”

後半句淹沒在刺耳的喇叭聲中。紅燈早已變綠，後面車的司機快把喇叭按瘋了。

“回去。現在掉頭，回家去。”

全然不理女主人的命令，庫洛洛開過十字路口，靠邊停車。不出所料，那輛銀灰色小客車也跟著停了下來。車上走下一個頭發半白、腦後綁著小辮的男人，大步流星地朝他們這邊走來。他敲了敲後座車窗。迎接他的是美冬嬌艷的笑顏。

“新海小姐，老爺忘了一件重要的事，特派我前來轉告。”男人堆起笑容，高高的顴骨襯得雙頰更加瘦削，眼眶深深凹陷，曬黑的皮膚拉扯出數道溝壑。凸出的額頭下，一雙淺褐色眼珠透出精明與幹練。他穿著一套樣式陳舊卻很幹凈的西服，沒打領帶，襯衫領口的扣子也沒扣，唯獨黑皮鞋是當下最流行的尖頭款式，擦得錚亮。

“什麽事這麽要緊？”

“按照老爺故鄉的規矩，新娘在婚禮前一天，必須去當地的教堂，為自己未來的丈夫祈禱。”

駕駛座上，庫洛洛不留痕跡地觀察著來人。黒木是拉羅耶的管家兼參謀，深得主人信任。他的到來，真的只是為了通知？或是……盯梢？

新海美冬看著管家淺褐色的小眼睛，“教堂？之前怎麽從沒聽他提過呢。”

黒木沒有立刻回答，徑自繞到車的另一邊，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鉆進去。

“這件事涉及機密，容在下稍後解釋。”他看著庫洛洛，卻在對美冬說話，“請允許我為您帶路。”

庫洛洛再次發動引擎，照黒木的指示開往目的地，同時用餘光打量著坐在旁邊的半個老頭。從他身上感覺不到一丁點兒實力。明明只是個普通人，說著客氣的話，卻散發出不容置疑的魄力。就普通人來說，算很出色了。

開車二十分鐘，就能從大片的密林上方看到教堂淡藍色的尖頂。車子還沒停穩，黒木便跳了下去。庫洛洛給美冬打開車門。

“請在這兒稍等片刻。”丟下這句話，管家帶著未來的女主人走進敞開的大門。

教堂的裏面比從外面看更樸素。大廳後部，左右各有一間祈禱室，一道光束從天頂註入昏暗的空間，照亮了歲月在紫檀木地板上留下的痕跡。空氣裏沈澱著蠟燭燃盡的氣味。

新海美冬仰望著墻上的油畫，畫裏是懷抱耶穌的聖母瑪利亞。畫工雖略顯粗糙，卻十分生動，畫中人的靈魂呼之欲出。

“這所教堂以油畫而聞名。相傳曾有旅行畫家在此暫住過一陣，常來這裏尋求靈感，同時也留下了許多畫作。”黒木像導游似的解說道。

“現在可以說了吧？”美冬顯然對教堂的歷史興趣缺缺，“所謂的機密……”

管家立刻正色道：“是的。事實上，老爺是相當虔誠的教徒。因為顧慮到您的感受，所以從未提起。在您住進來以前，家裏有關宗教的東西全都收了起來，怕勾起您不好的回憶。”

“這可真是……”美冬轉身，難以置信地捂住嘴，“教堂這種地方，怎麽會勾起我不好的回憶呢？”

“至於細節，在下不太清楚，但請看在老爺的這份心上，暫時忍耐一下，為老爺祈禱片刻。在老爺的故鄉，婚前的祈禱幾乎和宣誓同等重要。在下在大門口等您。”

說完，黒木深深地鞠了個躬，便退出了房間。

等門外的腳步聲遠去，準新娘踱步到墻邊，環抱雙臂，倚著墻凝望聖母聖子的油畫。

怕勾起我不好的回憶？難道他知道我是修道院出身？不可能，新海美冬的身份證明很完美……

想到這裏，新海美冬——大八木雪夜臉上的笑容退去，明亮的黑瞳透出陰鷙。

那個管家，他到底知道多少？

頭頂的光柱隨時間緩緩移動，爬上了正前方的油畫。兜帽下，棕紅的秀發宛如綢緞，雙眸明如星辰，紅潤的雙唇微微上翹，慈愛地註視著懷抱中的孩子。

看清聖母面孔的瞬間，雪夜瞠目結舌——

除了發色和瞳色不同，畫中的聖母，和她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就在這時，響起了敲門聲。是黒木，他見過去半小時還沒動靜，過來催促。

“實在抱歉，今天的行程很緊張，請您……”

“我知道了，這就來。”雪夜的視線仍不離開油畫。

“對這幅畫感興趣嗎？”黒木推門走近，“它很特殊……在這所教堂裏，只有這唯一一幅，是基於真實存在的人加工而成的。”

“……真實存在的人？”

“沒錯。據說那名畫家暫住期間，每天都見到一位美麗的女性來此虔誠的祈禱。他愛上了那位姑娘，同時獲悉姑娘已有意中人，就是她天天為之祈禱的對象。姑娘的意中人是個在刀尖跳舞的角色，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所以姑娘常常要來祈禱。後來，意中人混出了名堂，姑娘如願以償地結了婚。婚禮當天，畫家把這幅畫當作禮物送給了她，沒多說一個字，便離開了這座城市。”

“她現在在哪裏？”

黒木閉上眼搖了搖頭，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婚後不久，她便得了怪病去世了。丈夫非常悲痛，從此玩命般地工作，置生死於度外。世界上唯一愛的人死了，活著還是死了又有什麽區別呢？”

雪夜笑道：“聽上去，您和他十分熟悉呢。”

管家點點頭。

“他發誓此生絕不再娶，寧可膝下無子，孤獨終老……直到與您相遇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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