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你在幹什麽？”

“我在幹什麽？我幫你贏了這麽多錢，我想要我的那份！”

“不，你在偷東西！我看到你把籌碼偷偷放進你的皮包裏……”

“住口！我沒偷任何東西！看，這個又怎麽樣？”

嘩啦一聲，一整盒籌碼被拋到空中。女人奶油色的手臂一揚，又是一整盒。娜塔莉·林奇仰臉看紅的藍的圓片天女散花似的落下。她開心地笑了，藍寶石般的雙瞳閃著貪婪的光。

周圍立刻亂成一團，有爭搶籌碼的賭徒，有監管賭徒的莊家，還有監督莊家的經理。女人將金鏈小銀包隨意挎在肩上，銀色鱗片魚尾裙隨身體的擺動流光溢彩。她向不遠處站著的男孩拋了個媚眼，巧笑嫣然地走了。接下媚眼的男孩面無表情，像尊石雕似的杵在原處。

“這就是拉羅耶老頭子的侄女？”

等人走後，他才問恭敬地侯在身後，比他高兩個頭的查克。查克是個面容俊朗的年輕男人，受女人歡迎也歡迎女人，總穿一套深藍色斜紋西服。藍色讓他帶有鄉土氣的偏黃膚色顯得白一些，更“入流”一些。

“是的。她是個電影明星，多少男人做夢都想跟她來一發。她唯一的才能，就是鼓動周圍的人把錢花光，因此她的叔叔才樂意讓她待在這兒。”

“我以為她還在醫院裏。”男孩偏頭問，“她是怎麽暈倒的？”

“似乎只是低血糖。這些性感寶貝們多是節食俱樂部的骨灰級會員。”

“正好暈倒在她外公的醫院裏，而不是在賭得正高興的時候。多幸運。我都有點嫉妒她了。”

男孩看上去約摸十五六歲，身形精瘦，穿著黑色西服套裝，內搭深藍襯衣和水紅領帶，灰色短發用發蠟梳在腦後，小麥色的皮膚隱約可見打鬥留下的傷痕，藍灰的雙眸迷蒙一片，透出一種孩童般的混沌與殘忍。除此之外，在他臉上找不到任何其他的感情，仿佛他只是為看管賭場而制造的精巧機械。

隔著幾張賭桌，一個半禿頂的管理人員急匆匆地跑過來。

“嗨，路加。”他伸手想去拍男孩的胳膊。

“出什麽事了。”路加一錯步，“我不喜歡別人碰我。”

地中海男連忙道歉。“上頭請您去E區4桌看看。”

E區是輪盤賭的場地，數十張綠底長條桌整齊排成兩列。對門外漢來說，輪盤賭贏的概率最大，所以這個區域經常可見第一次來賭場的“菜鳥”。特地把存款送上門來的游客，底層的小混混，暫時沒生意的低級妓|女，都樂意在這兒消磨上一整天又一整天，直到輸得只剩下內褲。賭場永遠是贏家，賭徒永遠都是沒腦子的蠢豬。

路加這樣想著，手插在褲袋裏，隨地中海男人來到現場。肯定又是哪個混蛋輸光了錢又欠了一屁股債，在那兒撒潑生事吧。對那些初來乍到的菜鳥，總得耐心教會他們規矩。

出乎意料，4桌沒有想象中的混亂場面。圍觀的人裏三圈外三圈堵了個水洩不通。路加從褲袋裏抽出手來，身後的灰西服男人立刻上前開路。

五顏六色的人群中，赫然躍出一抹刺眼的白。是個穿白色和服的年輕女性，和服的腰封繡著銀色的雪花圖案，用一根紅色細繩系著。黑發像用尺子畫出來一樣，垂直披在肩上，襯得臉頰像雪一樣白。她的面前，堆著小山似的各色籌碼。路加目測，至少值一億戒尼。

“Noir 13。”

櫻花般的唇瓣吐出的細微語聲打破了沈默。女孩擡眼看向莊家，微微上挑的眼角透出貓的狡黠。

“真是個美人。這女孩是誰，明星嗎？”查克不由吧唧了下嘴。

驀地，女孩黑瞳一輪，越過層層包圍，直直望向十米開外的路加。同時，她推上自己面前的籌碼山。

“全部。”說這話的時候，她已經收回了視線，對莊家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

“這女人已經連贏一晚上了。如果這會再贏，我們可沒那麽多現金。”地中海局促不安地搓著手。

“不用擔心現金的事。”路加點上煙，“沒人能連贏這麽久的，除非作弊。你們有好好看著她嗎？”

“當然，”地中海用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他們都看過了。沒，沒發現她出老千。”

“照你說來，這女人聽到了神明的預言？真是個蹩腳的笑話。”

猛吸了一口，路加突然把香煙摁在地中海油光發亮的腦門上。對方哇哇跳了起來，在人群中抱頭鼠竄。

“滾回老家去吧，大叔，省得在這丟人現眼。”

男孩嘴角勾起一道殘虐的弧度，插著口袋擠進桌邊。他站在莊家對面稍左的位置，能看清莊家的一舉一動。如果沒出老千，那這個莊家一定是被買通了。

身著白色套裝的年輕莊家按下開關，輪盤開始轉動。圍觀人群還在陸續下著註。一圈下來，出現了奇異的局面——所有人都賭在“Noir 13”，也就是“黑色13”這個數字上，跟那個和服女孩一樣。開什麽玩笑，真當她是預言家麽。

路加又點上一根煙，狠狠吸了一口，深深吞入，緩緩吐出，目光在莊家、和服女孩、其他圍觀賭徒身上逡巡。只要他做個手勢，身後的查克會立即上前處理作弊者。

“等等！嘿，這裏還有一個，等一下！”

人群外圍，一只戴著鑲鉆手環的胳膊朝這邊拼命招手。這歡鬧的嗓音，張狂的姿態，不用看都知道來人是誰。路加側頭時，娜塔莉·林奇已經銀光閃閃地擠了進來，藍寶石似的眸子隨輪盤一起轉動。又過了兩圈，她突然身子前傾，將一摞籌碼啪地壓在“紅色7”上。

“紅色是我的幸運顏色，7是我的幸運數字。”她自信滿滿地跟邊上的人扯起來，“只要贏了這一次，就能贏你們所有人。多麽幸運！”

這下可有好戲看了。路加右手夾著香煙支在桌上，左手輕輕點著桌子邊沿。莊家是受過訓練的人，即使再弱，也不會不明白賭場管理人的暗示動作。這次的結果，不會是這兩個數字中的任何一個。如果失了手，這位莊家也就可以拜拜了。

紅黑綠相間的輪盤上，象牙制的小球骨碌碌轉著。已經過了半分鐘，轉速明顯慢了下來，球開始在擋板之間碰撞。所有人的目光都焦灼在那顆小小的圓球上，沒人發現莊家的小動作。在開關的正下方，有個隱蔽的窄槽，凹槽中間是一個綠豆大的開關。這是賭場的機關，專門用來對付出老千的家夥。對於偶爾人品爆發的非作弊人士，他們只需鼓勵他一直賭一直賭。賭紅了眼的人，總有一天會把贏的全輸回來，外加身上除短褲外的全部資產。

轉盤已經近乎靜止，看情形，小球很可能停在“紅7”“綠19”“黑13”附近。娜塔莉一條腿爬到賭桌上，兩手死死抓著印有數字的絨布，漂亮的藍眼睛死死盯著象牙小球，幾乎能噴出火來。

“紅7！紅7！紅7！我的幸運紅7！就是它！停停停停停……”

娜塔莉扯開嗓門狂叫的模樣，簡直像條瘋狗。真不知道那些男人是怎麽想的。路加緩緩吸了口煙，瞟向另一邊的和服女孩。無預兆地，對方也同樣正看著自己。長而卷曲的睫毛微微顫抖，眉頭微蹙。慍怒？迷惑？路加分辨不出其中含義。

“不——”

只聽一聲狂叫，娜塔莉狠狠捶著桌子，精心盤好的卷發也散了。她突然跳上桌子，一把揪住了莊家的衣領，用最下流侮辱的語言謾罵那個年輕小生，連帶著和服女孩。路加懶得聽，知道大意是說莊家和女孩沆瀣一氣。雖然說得跟狗吠一樣難聽，但未必不是實話。既然已經下了指示，莊家剛才也確實動了手腳，那麽結果應是“綠19”，再不濟，讓娜塔莉贏一把也沒什麽，盡管會有點不爽。可現在……

“黑13”中了。

再看時，和服女孩正捧著一個巨大無朋的盆子，堆滿了剛贏來的籌碼，向兌換處緩步走去。

“帶莊家去後面。”路加向身後輕聲道。

籌碼兌換處。

“很抱歉，一次能兌換的現金上限是一千萬戒尼。”隔著玻璃窗，出納員從老花鏡底下打量著來人，“而且，那麽多錢小姐你也搬不動啊。”

“是嗎，還有這種規定啊。”女孩面色平靜，絲毫看不出贏錢的喜悅。

“帶這麽多現金，容易被壞人盯上的，女士。”

路加微笑著走上前，彬彬有禮道：“或許你可以嘗試別的提現方法，例如先轉賬到銀行卡裏……”

“你是誰？”女孩警惕地看著他，“剛才就一直盯著我看。你才是那個壞人吧？”

灰發少年楞了片刻，噗的一聲笑了。

“失禮了。我是這間賭場的經理，路加·布拉西，請多指教。”

他伸出手來，女孩卻沒有握手的意思。

“我不知道怎麽轉賬。”女孩目光躲閃，似乎有些窘迫。

“別擔心，交給我們來辦就行。您只需填一張簡單的表格……站著說話不方便，我們換個地方坐下來聊吧。”路加做出個“請”的手勢。

“那太好了，”女孩舒心地笑了，“第一次來，正擔心呢，那就拜托您了。”

打開辦公室的門，第一眼便看見俯臥在桌子上，被眾人壓著的白衣小生。正是剛才那桌的莊家，他的右手一片青紫，汩汩往外冒著血。路加和查克交換了一下眼神，轉身對和服女孩道：

“你有兩個選擇。一，拿著籌碼留下右手；二，放下籌碼趕緊走人。”

“我不明白，”女孩露出疑惑的神色，“這裏發生什麽事了？為什麽要威脅我？”

路加像是從胸腔裏擠出一絲笑，低低的，像極了野獸的咕噥。

“雖然不知道你是用什麽方法買通了這小子，還讓他寧願廢了右手也沒把你供出來，可你瞞不了我。”

“我從沒見過他。”女孩鎮定地斟酌著字句，“你們舍不得賠錢，那也可以。不過，得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是在談條件？”路加挑了挑眉。這女人看上去柔柔弱弱的，膽子還真大。

女孩眨了眨眼，忽然一松手，大盆子轟的落在地上，籌碼蹦了一地。

“我是認真的。做個交易吧。”

她緩緩呼出一口氣，深深地註視著路加藍灰色的眼睛，似乎要把他看穿。

“布夏是你的兄弟嗎？”

之後三秒，路加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發楞。

一面就能認出他和布夏的關系的，自從畢業以來，這還是頭一個。

“你認識他？”

“他是我的主治醫生。是個好人。”

灰發少年垂下眼。不那麽張揚的時候，他的臉看上去和布夏像極了。除去身高和體格，以及截然不同的表情，兩人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哼，那個笨蛋果然……他現在過得怎麽樣。”

“還不錯。”

“是嗎。”

“需要我捎個口信嗎？”

“不必了。”路加忽然擡起眼，“這就是你說的‘交易’？”

“只是前奏。”

僅是一個撩起眼皮的動作，卻流露出動人心魄的美艷。和娜塔莉的光芒四射不同，她的美沈靜而內斂，像是刻意壓抑一樣。盡管衣著樸素，仍由內而外散發出沁人心脾的純粹美感。

“我想見拉羅耶先生。”她莞爾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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