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聖十三的末日(二)

關燈
聖十三修道院後山的邊界線外,停著一艘小型飛行船。從船裏向東方眺望,能窺見修道院的一角,在黛藍的暮色中愈發顯得灰暗。佩戴武士刀的男子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托著腮百無聊賴地望著窗外。他的身後,銀色長發的高瘦男子正躺在沙灘椅上,撐著他的大黑傘,悠閑地睡著下午覺。

“怎麽了,信長,困了的話我可以把折疊床借你……”

“啰嗦,誰跟你說話了。”

“嫌小的話,裏面還有大床……啊,差點忘了,窩金正在那兒睡著呢。”約書亞翻了個身。

信長周身似有怨氣籠罩:“真不爽……為啥我非得待在這裏不可啊?”

“既不能破壞修道院,又不能動那些小孩……這是團長的命令哦。”約書亞提醒道,“以往沖在前線的人守在飛行船上,其他人分布修道院領地的四角防止小孩逃脫。比起在外面的,我們已經夠幸福了,至少還有床睡……呃!”

話還沒說完,約書亞就被信長揪著衣領拎了起來。

“餵,我說你啊,你該跟派克她們一起,去修道院裏救那些小鬼頭的吧?居然在這兒偷懶?”武士男額頭蹦著青筋。

“別說得那麽嚴重嘛,”4號連連擺手,“我跟8號打了個商量,團長也同意了。”

信長楞了一下。手一松,約書亞便直直地仰倒在沙灘椅上。

“你跟8號交換了?”

約書亞嗯嗯啊啊地應了聲。

“為啥?”

“我對慈善活動沒什麽興趣。”銀發男咕噥了句,“晚安,有事喊我哦。”

“晚安,天塌下來也不喊你。”說這話的是芬克斯,和飛坦兩人正從走廊那頭過來,“很無聊對不對,嗯?要不要跟我倆出去找點樂子?”

“哈?”信長不可思議地睜大眼,“你腦袋秀逗了嗎?”

“只是換個視野好的地方罷了。”

“不會給團長帶來麻煩的。”矮個子附和道。

“……”武士男呲牙咧嘴了一會,抱臂道,“我不去。我要在這裏等團長回來。”

芬克斯吹了聲口哨,轉身聳聳肩:“算了,我們走吧,飛坦。”

蒙面小個子甩了他一眼,旋步離去。

經過一間艙房門口時,俠客探出頭來:“看到飛船尾燈閃三下的話,趕緊回來哦~”

“知道了知道了。”芬克斯擺擺手。

走出飛行船時,西方已看不到太陽的輪廓,地平線上僅餘橙黃的輝光,留戀著不肯離去。兩人登上山坡,俯瞰修道院的背面。不遠處是一片十字架林立的墓地,其中有幾片較大的墳冢,每個隆起的直徑約十米的土堆上,只插了一個大大的粗糙的十字,活像亂葬崗。

“這個修道院……有點意思。”芬克斯勾起嘴角。

飛坦望向修道院前門。彎彎曲曲的小路延伸到天邊,以一道紅白杠為界,小路轉為平整的柏油馬路。路面寬度僅容一輛小汽車駛入,似乎並未給駛出的車輛留出餘裕。時間接近七點半,黑道各幫會的車像排列整齊的一溜火柴盒,緩慢地通過路邊小小的警亭。他看了眼芬克斯,對方會意地奸笑起來,摸出手機撥通號碼。

“餵餵,團長,是我。我和飛坦正在外面……不,只是出來透透氣。有一點不太明白,要接走那些小鬼的話,先把那幫家夥解決掉,不是更方便嗎?”

“不確定所有嘉賓到場,畢業測驗不會開始。開始之後,那些孩子會於某個時間聚集在同一個場所。那就是我們行動的最佳時機。在飛行船發出信號之前,不要打草驚蛇。轉移之後,其他人任你們處置。”

“哦……”芬克斯看看飛坦,蒙面小個子正戴著耳機旁聽通話。

“註意別破壞了建築物。”

“……我明白了。我們不會亂來的。”

“很快我也會進場,場內禁止攜帶手機和武器,稍後再跟你們聯系。”

“團長,你不是說真……”

還沒說完,兩人同時聽到了掛機的嘟嘟聲。

“切。”飛坦摘下耳機,“這下怎麽辦?”

芬克斯攤手道:“‘以團長的命令為優先’嗎……”

兩人漫無目的地打量四周,站得高看得遠的芬克斯忽然眼前一亮,指向入口處:“餵,飛坦,看那個。”

“什麽?”飛坦蹙眉。

“那邊有條岔路,車子都往這邊開,沒一輛過去的。”

“在哪裏,我看不到。”

“……”芬克斯楞了兩秒,隨即不怕死地道,“你呀,蹦一蹦就看到了。”

“……去死!”

終於看到所指的飛坦,瞬間殺氣爆棚。芬克斯扭頭往那條無人的岔路跑去,邊跑邊笑:“哈哈哈哈,快來追我呀~”

這條路的盡頭,說不定會很有趣。

與二人前往的方向相反,岔道口前,一輛“拉迪”牌的黑色轎車跟著車流挪到警亭前,旋下了駕駛座的車窗。車裏探出一只黑西服白襯衫的胳膊,遞過一張紅色封皮的邀請函。

“原來是拉斐爾先生的人,失禮了。”警衛員露齒一笑,“那麽,請將武器與通訊器械暫時交到我這裏。”

車內人搖了搖頭。

“事先知道規矩,做好準備才來的。”溫潤爽朗的男聲,“需要搜身嗎?”

譙歡眨眨左眼:“哈哈哈,不用了。這道保險杠可是裝有探測器的,如果有人想偷帶進去,會立刻警鈴大作,畢業測驗也會立刻中止。這也是為了孩子們的安全,敬請諒解。”

“哪裏,這是我們該做的。”黑發黑眼的司機回以微笑,緩緩駛入前方凹凸不平的土路。譙歡瞥了一眼,副駕駛坐著一個丘比特臉型的白胖青年。他立刻認出那是拉斐爾的兒子波曼。後排還有兩個人影,但車窗緊閉,加了半透膜,看不清長相。

除了副駕駛上的小白臉,那三個人都很強……目送拉迪車離去時,警衛員暗想。

新的車輛緊接著停在跟前。在駛進駛出的間隙,他抽空發送消息給莫艾莉修女。審查了五六輛車後收到回信,只有短短四個字——“一切照常。”

譙歡磨著上下牙床,如坐針氈似的扭了扭身子,如同士兵聽到唯一的統帥在胡亂指揮。

這次,莫艾莉修女真的是不顧一切了。

一切都是為了……“國王”和“女王”。

為方便停車,修道院前清理出一大塊割掉雜草的空地,“拉迪”牌轎車就停在眾多黑幫車輛中間。副駕駛座的青年解開安全帶,低聲對司機說:“記住,幹掉那家夥就夠了,我不希望攪亂‘畢業測驗’。要是被那個修女查出來,爸爸一定會要我的命,對來赴會的其他幫派也沒法交代。”

“一切謹遵您的吩咐,林奇先生。”司機閉目合眼,“清理完後,我們會混在人群裏,絕對不會暴露身份,請您放心。”

波曼懷疑地盯著他的眼睛,想從中看出些破綻,卻什麽也沒發現。他扁起嘴,扯了下紮得過緊的領結,問:“你們是怎麽弄到我爸爸的邀請函的?他把它藏在哪兒,連我這個兒子都不知道。”

黑發黑眼的司機偏過頭,揚起一抹明朗而自信的微笑:“這當然是……商業機密了。”

四人下車,順著人群進入修道院。運氣不錯,關卡只有一道,會場門口沒有負責身份驗證的人員。建築物內部雖然寬敞,前進的道路卻只有一條。樓梯轉角處,彩色玻璃在灰色石板上投下遠古夢幻般的倒影。歲月並未在這裏留下太多痕跡,當庫洛洛來到會場——曾經的禮拜堂時,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迷幻。

庫洛洛和波曼坐在前排,派克和八號坐在靠後的位置。喧嚷的人群漸漸平息,頭頂鐘聲敲響了八下。這麽多年,那座鐘樓居然還在運轉,庫洛洛佩服地呼了口氣。

“歡迎各位遠道而來的客人。”

禮拜堂最前方,尖尖的穹頂下,一襲黑裙服的修女展開雙臂,褐色的長卷發在馬賽克壁畫的映襯下,呈現陽光下的肥皂泡邊緣似的奇妙光暈。和這所修道院一樣,從她的外表,找不到時間齒輪碾過的證據。

“聖十三修道院第三十七屆畢業測驗暨畢業典禮,現在正式開始。首先是由這屆畢業生表演的話劇《國王與女王》,請欣賞。”

畢業測驗表演話劇,真是聽都沒聽過。黑幫代表們心裏直犯嘀咕,但好不容易來一趟,先看看再說。

這時候,屋角的後臺邊緣,一位淺金色卷發的俊秀青年從三角鋼琴後起立,向眾人微微鞠躬,隨即欠身坐下。

“是他……”波曼立刻抓皺了西褲,白白的額頭開始冒汗,“他就是‘鋼琴師’!”

庫洛洛探頭望去,那青年已經開始演奏,從他身上,感覺不到太強的念。

“請耐心,我們需要等待時機。”他低聲道。旁邊的人一面含糊地應了兩聲,一面掏出手帕來擦汗。

視線折回舞臺時,布景已經換成了漆黑的夜空。鋼琴聲輕巧空靈,如同雪花片片飄落,沁人心脾。和著音樂,後臺走上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黑發小女孩,拉著一個比她稍矮的黑發小男孩的手,沿舞臺兜了一個大圈,最後停在舞臺正中,雙雙對觀眾鞠躬道:

“好心的先生們女士們,晚上好。”

此話一出,臺下發出幾片嘲諷的哂笑。

“我叫美冬,這是我弟弟立夏。我們離家出走了。在來修道院的路上,我們迷了路。天很冷,開始下雪了。我們走了很遠很遠的路,但還是沒有發現修道院的蹤影。我們好冷好冷,就算抱在一起也還是冷得發抖。最後,我們實在撐不住了……”

說完,兩人像電池用盡的玩具一般,雙雙撲倒在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