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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母子與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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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洞的眼眶,幹癟的遺體,燃燒的家園……如同血紅色的魔鬼打開了潘多拉之盒,一幕幕影像怪笑著、尖叫著盤旋在腦海。

“快逃,酷拉皮卡!快逃呀!”

朦朦朧朧中,他聽到形如幹屍的母親急迫的呼喊。

酷拉皮卡猛然坐起,全身像剛從水裏撈上來一樣浸滿了冷汗。他正疑惑噩夢末尾的母親死而覆生的話語,拍了拍臉頰,隨即瞪圓了眼睛。

占據了正前方大半個視野的,是一張新雪般純凈的臉龐。黑發白膚的少女,眉頭微蹙,眨著黑水晶似的雙瞳,既擔憂又關切地凝視著他。酷拉皮卡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身子後仰。少女毫不在意,伸手貼上他的額頭。

“做噩夢了?”聲音輕輕柔柔的,如同樹葉飄落湖面激起的漣漪,“流了好多汗。”

手的觸感柔軟而溫暖,讓酷拉皮卡繃緊的神經松弛了下來。但很快他便意識到這一點,警惕地跳了起來,飛快地拔出衣服後藏著的雙刀,擺好架勢,用充滿敵意的眼光打量著她。

“你是誰?在這裏做什麽?”

少女靜靜地看著他,視線由頭部往下,以鐘表匠檢查鐘表的眼神盯視他握著刀的手,看得酷拉皮卡心裏發毛。少頃,少女慢慢悠悠地起身,彎腰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又直起身來。她的動作優雅而從容不迫,穿著酷拉皮卡只在書上見過的奇裝異服。他有印象,似乎是某個島國的民族服裝。從外貌看,她大約十六七歲,比十三歲的他高了一個頭。

她一言不發地向他走來,雖然步履輕盈,卻由內而外地散發出一股強大的壓迫感。酷拉皮卡咽了咽口水,一面後退一面警告:

“不準再靠近了!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出乎他的意料,少女聞言立刻停步。

“剛才……你一直在叫‘媽媽’。”

“!”酷拉皮卡睜大眼,像被戳中心事一樣又羞又惱,刷的一聲拔刀出鞘。

“不準你說那兩個字!”

少女歪了歪頭:“你……是孤兒?”

“跟你無關!滾出去!”酷拉皮卡只覺臉上發燒。

少女仰頭,瞇起眼四下打量了一番。

“這裏到處都是樹,你要我滾到哪去?”

“……”金發少年一時語塞,“總、總之,立刻離開這裏,不然別怪我不、不客氣!”

聞言,和服少女像釘在地上似的一動不動,死死地盯著他的眼。一時間萬籟俱寂,偶爾能聽到草下悉悉索索的蟲鳴。遠處不知名的獸,似睡非睡地咕嚕著。

與其繼續僵持下去,還不如我換個地方。酷拉皮卡一咬牙,轉身拔腿就跑。

未及黎明時的森林視野很差,細小的樹枝和鋒利的草葉劃破皮膚,跑在凹凸不平的地面,有種仍在夢境的錯覺。他不管不顧地跑了數百米,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少女便如影隨形地出現在他面前。

“你……有什麽事?”這麽一來,酷拉皮卡反倒冷靜了許多。既然她一直跟著他,又沒有立刻出手攻擊,一定是另有所圖。

少女微微一笑,頗讚賞地點了下頭:“總算被你發現了。我……來拿回自己的東西。”

少年一楞:“你自己的東西?”

“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再見。”

話音未落,她便轉身離開。酷拉皮卡忽然想到什麽,趕緊跑回駐紮的地點,檢查自己的物品。

“奇怪,好像沒少什麽東西……”而且又沒什麽值錢的。

……值錢的?

他驀地瞪大了眼,摸向自己的左耳——糟了!

千米外的大樹後,雪夜隱藏氣息,從懷裏摸出剛剛到手的紫水晶耳墜,又摘下從庫洛洛那裏拿回來的、現在戴在右耳的另一只,在電筒的光照下仔細比對。光看外形,兩只耳墜一模一樣,左右難辨。但若用“凝”,便能發現右耳的耳墜裏凝結著“氣”,顏色飽滿而明亮,而原來在酷拉皮卡左耳上的那只,氣息微弱,光澤較為黯淡。

她將兩只耳墜分別戴好,拿起手電筒照向頭頂。樹冠濃密覆蓋,枝葉層層疊疊,見不到一絲天空。向四周掃視一圈,她眨了眨眼,蹙起眉頭。

好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常年生活在一望無際的冰原,雪夜對森林這種地形並不熟悉。之所以找到這裏,完全是因為兩只靈魂石的互相感應。

佇在原地思考了一陣子,她維持著“絕”,邁步走向森林深處。光線愈加幽暗,空氣愈加滯澀。撥開邊緣鋸齒狀的鋒利草葉,踩過咯吱咯吱的落葉枯枝,餘光瞟見一個竄過的黑影。她敏捷地伸手一抓,抓到一只個頭嬌小的松鼠。

【請問,出森林要怎麽走?】

小松鼠瞪大眼盯著她,全身因恐懼而顫抖。

【對了,你天天待在這裏,應該不知道出去的路。得找大一點的才行。】

雪夜想著,將松鼠放回樹上。小動物卷著尾巴,飛也似的逃走消失了。

反手從背後的腰封夾層取出“春翁”,雪夜將三節槍合成一條直線,高高舉過頭頂,感受手腕與刀柄之間的承重。刀柄在扭力下緩緩開始轉動,速度越來越快,帶起的旋風呼呼作響。樹葉和樹枝被割拉的哧啦聲響起,確認轉動引起的離心力已經足夠,雪夜慢慢向前移動,切斷了所經之處的樹幹。參天大樹滋啦啦地從中斷開,郁郁蔥蔥的樹冠轟然倒下,驚起飛鳥一片。

這樣推進了大約十米,不遠處傳來一聲野獸低吼,令人毛骨悚然。

雪夜立刻收起武器,用電筒尋找聲音的來源。下一秒,巨獸迎著光騰躍而出,竟是一頭兩米多高的熊!

【打擾了,大熊先生。您知道出去的路嗎?】

大熊似乎完全沒聽到她的問話,擡起右掌朝她的腦袋砸下來。雪夜略一閃身,又道:

【這麽早吵醒您真是失禮,我在這裏迷路了,實在抱歉,冒犯了您的領地,這全是為了向您請教出去的路……】

對方仍然充耳不聞,又揮起左掌。雪夜一個後空翻,退到三米開外。正在這時,身後竄出一道人影,夾在她和熊之間。

“如果不想死的話,就待在那裏別動。”酷拉皮卡頭也不回地命令,“這裏交給我。”

“……”雪夜果然不動,默默凝視他的背影。

大熊一掌劈下,掌風嗚嗚作響。再一眨眼,雪夜看到金發少年用刀刃卡住了狗熊的爪子,但因力量不夠,腳跟被壓得不斷後撤。他咬緊了牙關,正準備發力,忽然背後感到一陣涼風——另一只熊掌正攻向他的後背!

瞥見身後的那一瞬間,酷拉皮卡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這下完了!

他緊閉起眼,雙臂條件反射地護住頭部,兩腿向後一躍,摔坐在地上。這時,近處傳來刀刃砍進皮毛、深入肌肉的鈍響,緊跟著是一聲幾乎穿透鼓膜的熊吼。有什麽溫溫熱熱的液體濺到臉上,酷拉皮卡睜開眼,眨了兩下。

眼前的景象,驚得他說不出話。

被削去樹冠的地方,露出巴掌大的夜空,拂曉的白月靜靜地懸掛森林之上,月下的少女一身紅艷如火的和服,袖口和裙身繡著純白的百合花,看似瘦弱的脊背挺得筆直,兩臂在身側微微展開,白皙纖細的手腕對稱地各握一截長刀,刀柄末端由另一節連在一起。

“如果不想死的話,就待在那裏別動。”雪夜頭也不回,將剛才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了他。

酷拉皮卡瞪圓了眼睛,瞠目結舌地看著少女的背影。就在這時,巨獸捂著腹部的傷口,略略緩過神來,吼叫著撲向雪夜。

【垂死掙紮。放棄吧,我不會要你的命。】雪夜在心中默念道。

大熊仍然好像什麽都沒聽到,眼神中唯有兇狠與憤怒。少女垂下眼,平舉起泛著紅光的刀刃。金發少年碧藍的雙瞳中,映出了一個如同盛放的焰火般炫目的身影——

那朵血與雪交織的百合,如今就在那裏起舞。

金發少年怔楞地盯視著她,嘴唇一張一合,卻發不出聲音。

那個刀法……

感覺……她像媽媽。

一切結束在破曉之時。巨獸轟然倒下,腹部從中間裂開,蔓延的鮮血染紅了草木。酷拉皮卡站起來,出神似的向她走去。少女回過頭,雪白的臉頰沾染了一抹殷紅。

“你,明明看見周圍這些被我砍斷的大樹,還跳出來保護我?”她的聲音淡如白月,“況且,我還拿走了你的東西。你只要偷偷躲在樹後面,等它把我打倒走掉,再回來拿這只耳墜……”

“那怎麽行!”未等雪夜說完,酷拉皮卡便低頭吼道,“那種事,我做不出來……”

仿佛打開了記憶的閘門,少年虛脫般跪倒在地上,劉海和雙手遮住了表情。雪夜轉身,漆黑的眼底似有霜花泛起。她來到男孩面前蹲下,溫柔地環住了他顫抖著的肩膀。

“明白了。是我不對,這個還給你。”

她摘下右耳的耳墜,放在酷拉皮卡手裏。少年看了看手中的耳墜,又看了看她,滿臉的難以置信。雪夜微微一笑,將額前的頭發撩至耳後,露出左耳。

“看到了?我也有只一模一樣的。所以會說是我的東西。不過,既然它對你這麽重要,就由你暫時保管。”

她站起身來。酷拉皮卡低下頭,擦了把眼淚,也站起來。

“為什麽?既然是你的……”

“為什麽呢大概是感覺我們有相似的地方……吧。”

“哎?”

雪夜擡起頭,視線向東方游移。天空顏色愈來愈淺,很快,太陽便將升起。每天每天,都有數不清的死亡發生。然而,這個星球從來不曾停下腳步,看一看昨夜死去的生靈。與宇宙相比,沈重的生死也變得不值一提,如同滄海一粟。

那麽,即使制造再多的死亡,也算不上什麽吧?

收回視線,含笑的黑瞳凝視著矮了一個頭的少年。

“感覺你……像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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