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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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和約書亞同時回到基地時,大夥兒立刻明白了——這回誰都沒猜對。

雪夜身上纏著繃帶,神態有些疲憊,但約書亞絕不是會手下留情的類型。既然能回來,一定是約書亞殺不了她。約書亞倒是和離開時一樣,氣定神閑,但被問及戰況時,他只淡淡地敷衍了句“不用擔心,她絕不會威脅到旅團。”態度轉變之大,使得一向愛開玩笑的芬克斯望著他的背影道:“這小子肯定是迷上她了。”

除了與之一戰過的四號,其他團員都認定雪夜很弱,比普通人強點兒,頂多算個會念的小丫頭,甚至不屑把她作為對手。不過既然約書亞那麽說,大家對她的看法多少有了些改觀。約書亞在旅團裏人緣不錯,口風也緊。似乎對什麽事都漫不經心,但只要涉及到旅團的利益,他從來沒有出過岔子。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只要團長在場,他的視線大部分時間都停留在團長身上。庫洛洛也深知這一點,所以才安心加入賭局。他既確定約書亞的忠誠,又對雪夜的實力抱有充分的信心。

然而,雪夜本人似乎不這麽認為。

第二天一大早,雪夜洗掉染血的和服,換上幹凈的連衣裙,米色的麻布質地。凝視著她的身姿,庫洛洛有一絲晃神,仿佛回到十幾年前。那個時候,他還只是個名叫維拉爾的、會開鎖的小毛賊。十幾年游離於生死邊緣的經歷,讓他變了太多,然而在眼前的少女身上,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過去的影子。就實際年齡來說,她顯得十分年輕。他知道從念能力者的外表很難看出年齡,但是她不一樣。雖然說不清哪裏不一樣,卻能察覺出有什麽與眾不同的東西。如同對比兩幅相似的圖畫,在一一挑出其中的細微差別之前,第一眼看去,多少有些微妙的違和感。如同曾經發生的事實與經過意識加工的記憶,細節處發生歪曲,卻只能從整體上模糊感覺。

雪夜開門見山道:“維拉爾,我要走了。”

庫洛洛眨了下眼。這次,他沒有糾正她對他的稱謂。在她叫出“維拉爾”這三個字的瞬間,他終於找到了合適的形容——

簡直就像……時鐘在她身上停擺了一樣。

“聽說你賭的是我,很開心。”她嫣然一笑,“可惜辜負了你的期待。”

“說實話,松了口氣。”庫洛洛也微笑了,“我不希望你們兩人中任何一人死去。”

“如果我殺了他,你會生氣吧?”

庫洛洛搖了搖頭:“說不定會去尋找新的四號。而殺了他的你,具備加入旅團的資格。”

雪夜斂起笑容,靜靜地盯視他的眼,像要從中挖掘出他的想法。過了好一會兒,她深深地吸了口氣:

“如果……他殺了我呢?”

“團員之間不能真的翻臉。”

雪夜微微怔楞,旋即抽動嘴角:“原來你是這樣的團體的領袖。”

“殺死一個人,並不一定要親自動手。”庫洛洛冷笑道,“修女和神父們就是此類的典範。”

此話一出,兩人腦中回想起共同經歷的一切,竟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當年的種種苦難,現在看來,都如同過眼雲煙,不值一提。少女僵硬的神情放松了許多,發自內心地微笑了。那是不在1到25範圍內的第0號笑容,是專屬於維拉爾的秘寶。

“維拉爾……不,庫洛洛,你已經不是從前的你了。”

“你還是跟從前一樣,雪夜。”庫洛洛說,“這身裝扮,讓我想起那場畢業測驗。”

“是呢,沒想到測驗題目變成了事實。”雪夜莞爾一笑,在他身旁坐下。

是啊,確實如此——他這才發覺,那道囚徒困境的題目,與他們被迫分別時的選擇是如此相似。只不過,現實不同於理論,雪夜被無罪釋放,而他則被送往了流星街。

“我並不後悔,”庫洛洛閉上眼。

“我也是。”雪夜淡淡地道。

庫洛洛蹙眉,瞥了眼身旁神情冷然的少女。他沒料到雪夜會如此直白。

“維拉爾,你對我抱有負罪感,對嗎?所以那個時候,你把機會讓給了我。”

話音未落,童年的陰影如沙塵暴般在庫洛洛腦海中肆虐。第一次殺人的觸感至今鮮活地留存於指尖。打開積滿灰塵的記憶之匣,父親臨死前的醜態,和那個裹著被單瑟瑟發抖的小女孩,在眼前如播放電影般逼真地重現。

他露出了悲傷的表情。如此不受控制的感情流露,在成為庫洛洛後還是頭一回。這一刻,他似乎又變回了那個名叫維拉爾的小男孩。

“你說得對,我還跟以前一樣。而你變了……這樣可不行啊。”

雪夜揚起頭,脖頸伸展為一條柔和的曲線,眼神空漠地凝視前方,好像什麽都沒看,又好像穿透了厚厚的水泥墻壁,一直看到了世界的盡頭。

“我……十分十分弱。繼續待在這裏,只會成為維拉爾的負擔。所以……”

“呵……你離開這裏,是為了你弟弟吧?”

話一出口,他就驚訝地睜大了眼——這股莫名的怒火,怎麽都感覺像嫉妒。他在嫉妒夏天,那個未滿四歲就生病死掉的小男孩?為掩飾情緒的波動,他即刻轉移話題:“大八木家似乎沒有覆活成功的先例。不過是個傳說吧?”

“啊。非常吸引人的傳說。”

她欠身走到窗邊。暮色漸深,車燈和霓虹燈光將城市裝點得五顏六色,遠處大樓頂上的探照燈仿若海上的燈塔,周期性地掃過她如雪的臉頰。雪夜的黑瞳倒映著繽紛的夜色,眼底卻有如幽深的天幕,不見星光,因反射地上的光而微微泛紅。

“‘逝者不死,靈魂永存。’”她像放音機一樣,將母親每日的教導重覆了一遍,忽然冷笑一聲,“說的倒輕松。”

庫洛洛遞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在你眼裏,我只是個愛護弟弟的姐姐吧?愛護得甚至有些瘋狂。”雪夜沈下眼。

“其實,我只是為了我自己。”

她轉身背靠窗臺,半邊臉沈浸在夜色的陰影裏,另半邊臉為長長的黑發遮蔽。

“剛才你說,‘大八木家似乎沒有覆活成功的先例’……看來你做了些調查。我家去過了?”

庫洛洛沒有否認。

“那麽你一定發現了一些東西。”雪夜問,“你所找到的寶石,上面有沒有‘氣’?”

“沒有,只是些普通的石頭。”庫洛洛想到了什麽,“你要的話,可以全部還給你。”

“不需要了,”雪夜微笑著搖搖頭,“那些石頭上面,沒有靈魂存在。”

她離開窗戶,纖細的手指撫上堆得滿滿當當的書櫃。

“‘沒有覆活成功的先例’……聽你這麽一說,我終於明白一件事。”雪夜偏過頭,露出從頂層觀景玻璃俯瞰夜景的眼神,“媽媽為什麽要對我下那樣的詛咒。”

“詛咒?”

一旦決定說出口,積存數十年的秘密就好像火山爆發一般,從雪夜拼命抑制著的、顫抖的嘴角迸發出來:

“我……總有一天會殺死媽媽,殺死夏天。”

餘音消逝,沈默如窒息般籠罩了這間並不寬敞的臥室。

過了許久,庫洛洛出聲道:“你媽媽真的這麽說?”

“嗯。恐怕不只對我一個,對夏天也……”

“……”

這個時候,少女渾身戰栗地抱緊雙臂,仿佛正在經歷著連靈魂一起凍結的北極的風。她雙目緊閉,眉頭緊鎖,臉上冷汗涔涔,唇角被咬破出血。忽然身子一軟,她虛脫般地向前倒去。

庫洛洛連忙扶住她。雪夜的頭靠在庫洛洛的胸口,睫毛像雨中的蝴蝶翅膀微微顫抖。

“靈魂石是唯一的。”她的聲音因痛苦而扭曲,“我已經殺死了媽媽,又殺死了夏天。這是大八木血統的宿命。”

“?”

“媽媽……媽媽被殺那天,我是知道的。爸爸早就厭倦了我們,他默許了黑幫的‘懲罰’。我湊巧聽到他和別人在電話裏商量……於是那一天晚上,我要走了媽媽的靈魂石。靈魂石不在身邊,媽媽就不可能覆活。”

雪夜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是呢,我受不了折磨,想著幹脆早點實現詛咒,說不定能快點解脫。直到夏天死後,我才發現不是那麽回事。”

“你累了,”庫洛洛抱著她走向她的房間,“早點休息吧。”

依偎在庫洛洛懷裏的雪夜,卸下了平日的銳氣,蜷縮地像街邊的流浪小貓。

“吶,維拉爾。”她抓著他的衣襟,聲音斷斷續續,“這樣的宿命,我不想要。死都不想。”

“……嗯,我明白。”

庫洛洛將她輕輕放在床上,替她蓋好被子,佇立著凝視她的臉。她的右耳,紫水晶耳墜隱隱透出暗芒。

她想要覆活自己的弟弟。那只存有夏天靈魂的靈魂石,是她最後的救命稻草。

“如果你需要我,”他有些局促地說,“我就在隔壁。”

雪夜瞇起眼微笑了。

“謝謝你,維拉爾。我沒事的,睡一覺就好了。”

庫洛洛點頭,轉身離開。手握門把時,他忽然想起了什麽,捂著嘴躊躇片刻,終於開口:

“吶,雪夜。我想,如果我也有靈魂石,會是什麽顏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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