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卡梅倫加油站還有五公裏。那是仙鶴大道上到目的地之前最後一家加油站，也是唯一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和所有加油站一樣，裏面設有自動販賣機，只要投入兩百戒尼硬幣，就能喝上杯熱騰騰的咖啡。十二月的空氣又冷又濕，雖然沒有下雪，卻整天陰沈沈。傍晚時分，鉛灰色的雲塊一動不動，如同一座懸浮在空中的島嶼，沈甸甸地籠罩著都市的上方。

“還有一個多小時嗎……快點開，莫艾莉修女一定等急了。”看了眼手表，副駕駛座上的“教鞭”不耐煩地催促道。

蘭尼用力眨了眨眼，試圖趕走夜間駕駛的疲憊。冬天的晚上真是太他媽冷了。

他縮了縮脖子，註意不讓旁邊的黑衣男人看出自己的不滿。“教鞭”身材矮小細瘦，戴著與尖瘦的臉不成比例的大副墨鏡，雜亂的眉頭緊鎖，雙手抱胸，一副故作高高在上的姿態。

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他的工作內容——把不願“上學”的小孩送到“學校”去。蘭尼知道黑幫內部有一種類似少年精英的培訓機構，學員都出自黑幫各家族的子女，長大後直接躋身黑幫高層，為核心首腦服務。然而，和一般的學校不同，黑幫的精英學校，可不是想上就上，想不上就不上的。組織對於不願交出孩子的家長，有時會執行處決。

仙鶴大道，意即送子大道。

不過，這些對他來說什麽都不是。倒是那位溫柔的莫艾莉修女讓他還有些期待。“教鞭”很迷戀莫艾莉修女。只要是長得稍微好看點的姑娘，他都喜歡。

討人厭的家夥，蘭尼在心裏罵道。僅僅在心裏。他知道，在那人腰側鼓脹的西裝下，是貨真價實的手槍。黑幫的人個個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對這個代號“教鞭”的男人來說，確實如此。

可這句話顯然過於一刀切。蘭尼從來沒殺過人。不但沒殺過，連屬於自己的槍都沒有。黑幫組織向來喜歡論資排輩，剛加入半年又沒什麽特殊本領的他，眼下只撈到司機之類的雜活。

無聊死了。

睡意沈沈襲來。等會一定要買杯咖啡，提提神。蘭尼好不容易撩起眼皮，瞥了眼後視鏡。車後座上的那對姐弟現在安靜多了。剛上車的時候，弟弟哭得像是剛剛死了娘——哦，他確實剛剛死了娘——直到“教鞭”把槍口對準小鬼的額頭。姐姐則像個錄音機，一而再再而三地質問他們是誰、為什麽要殺了他們的媽媽、要把他們帶到哪兒去、他們的爸爸在哪兒。他們當然沒有回應這些疑問，姐姐便漸漸安靜下來，不再問了。

也難怪。這麽小的孩子，突然看到媽媽被人殺死在眼前，這點反應也是情理之中。弟弟被槍嚇得止住哭聲之後，姐姐就一直在安慰他。就她那個年紀來說，這種時候還能想到照顧弟弟，還能口齒清楚地連續發問，真不簡單。

後視鏡在昏黃的車內頂燈下，映出被五花大綁的兩個年幼的孩子。兩人本來都穿著寬松的睡衣，給繩索一捆，更嬌小得像兩只小貓。弟弟看上去才三四歲，已經靠著姐姐睡著了，眼淚鼻涕糊得滿臉都是。姐姐稍大一些，但也不過六歲，眼睛微瞇，鎮定得如同正在和爸爸媽媽一同出游的車上。盡管光線很暗，仍能從五官的陰影以及頭發皮膚的光澤看出，兩個孩子長得十分可愛。尤其是姐姐，直得不像自然長成的黑發齊齊地掠過雙肩，大大的杏眼微挑，用一種似睡非睡、仿若抽離的眼神，茫然地盯著虛空中的一個點。

不，不能說是茫然，而是一種仿佛置身事外的眼神，似乎在居高臨下地看著另一個世界發生的事。就像在友克鑫最高的世紀鐵塔頂層，透過三百六十度的觀景玻璃俯瞰夜景一樣。六歲小孩怎麽會有這樣的眼神？更何況，她媽媽不久前才咽下最後一口氣，就在她的眼前。蘭尼想起不久前看到的還活著的婦人，三十歲上下，舉手投足流露出一種習慣了受人關註的優雅。即使是見到他們時的驚恐的眼神，也絲毫沒有臉部的扭曲。在他見過的人裏面，驚恐時還能保持優雅的著實不多。蘭尼不由得覺得有些可惜，當時沒有留意大八木夫人的長相。能生出這麽兩個漂亮孩子的母親，想必長得相當不錯。

前方道路有些模糊。蘭尼眨了眨眼。

下雪了。

真該死。在這七拐八彎的山路上，一旦路面結冰，一個打滑就有摔下山崖的危險。

“我要噓噓！”後排突然嚷嚷起來。小男孩不知什麽時候醒的。

“教鞭”的嘴角往下扯了一公分。

“我要噓噓！”

拜托，別再添亂了。蘭尼在心裏默念道。

“我要噓……”

小男孩的聲音戛然而止，就像電話那頭突然拔掉了電話線。“教鞭”扭過上半身，又掏出手槍。上次是對準眉心，這一次幹脆插.進他張開的嘴巴，抵住舌頭。

“小子，你敢再說一遍，我就餵你吃槍子兒。”

“……”男孩瞪著大眼睛，沒再說話。

謝天謝地。

總算到了加油站。“教鞭”首先下車，向自動販賣機走過去。打開車門時，蘭尼瞥了一眼後視鏡，發現女孩兒也正從後視鏡看著他。她的視線在他的臉上停留了兩三秒鐘，嘴角露出一絲微笑——其實算不上微笑，只是一個不易察覺的拉扯嘴角的動作。但在蘭尼看來，她是在朝他微笑。沖他一個人微笑。

怦然心動。

這是一股未曾體驗過的心靈震動。蘭尼只覺得全身輕飄飄的，仿佛脫離引力，懸浮空中。似乎自己被她一眼選中。

很快，他清醒過來，覺得好笑。怎麽可能會產生這麽荒唐的想法？再怎麽漂亮，她也才不過六歲，而且他也不是戀童癖。

“那個……”姐姐終於開口問道，“可以讓我弟弟下車一小會嗎？”

“噓噓！”弟弟恰到好處地附和。

姐姐給了弟弟一個噤聲的眼神，續道：“他快忍不住了。到時候，會把車子弄臟的。把我們的繩子解開，讓我帶他去，一會就回來，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明明是請求，用的卻是命令的語氣。

蘭尼靠著車門，點了根煙，慢慢吐氣，看著空氣中那團冷凝的煙霧。

“我帶他下去，你留在車上。”

“外面太冷了，他會生病。得由我抱著他。”

“……”蘭尼楞了楞，顯然對女孩的回答感到意外。

“拜托了，一會就好……可以嗎？”

從下往上看的，那種怯懦而清亮的眼神，任誰見了都會頓生憐愛之心。

她還真是護著弟弟啊。

加油站那邊，“教鞭”正端著罐裝啤酒，和值夜班的加油小妹打得火熱，暫時不會回這邊來。這種鬼天氣，兩個小鬼跑也跑不了多遠，不過要是一個朝南，一個朝北，抓起來就麻煩了。也罷，把他倆的腳綁在一起，不就解決了嗎？

小時候玩“兩人三腳”的游戲，老輸。沒想到它還能這麽用哪。

小心藏起半得意半作弄的笑，蘭尼望著兩人踉踉蹌蹌的背影，聳了聳肩。今晚的熱咖啡，怕是喝不上了。

姐弟倆走到路邊，在灌木叢前停下。這時候，姐姐以被綁起來的那只腳為軸，轉過一百八十度，背部緊貼著弟弟，雙手向後環過他的前胸，然後仰頭，向著雪花大片飄落的、黑暗無星的天空，顫抖著吐出一團團白氣。

……又是那個透過窗戶眺望夜景的眼神。

“蘭尼，你在做什麽？！”

如果不是被生硬的問話打斷，他還真想多欣賞一會眼前的圖景。“教鞭”看到姐弟倆手拉手從路邊走來，那表情活像剛吃了一百只蒼蠅。

“維護車內衛生。”掐了煙頭，蘭尼打開車門，“把他們重新捆起來？”

“教鞭”扭頭看了眼身後抱在一起瑟瑟發抖的兩人，輕蔑地扯動嘴角：“不需要。小鬼能逃到哪兒去？”

蘭尼哦了一聲，鉆進車內。

立在右側車門外的人，遲遲沒有動作。

還不進來，傻站著搞什麽鬼？

剛想著，車窗外的身影晃了兩晃。只聽咚地一聲，原本被擋住的夜路如同打開閘門的洪水，一下子全都擠進窗口。

他沖出車外，越過車頭，看到兩個孩子手拉手站在離車門不遠處。弟弟把玩著手裏的一部迷你玩具汽車……缺了一只車軲轆，軸承裸.露。

哪來的玩具車？

蘭尼這才發現，小男孩的睡衣前，有一個大小剛好能塞下的口袋。

順著他們穿拖鞋的腳往前看，瘦小的黑衣男人臉朝下倒在車門邊，頸後有一道鮮紅的細線。

蘭尼擡起頭，正迎上女孩的視線。她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緊攥的右手指間，憑空多出一只細長的金屬針，末端染得鮮紅。黏稠的液體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剛積起的薄薄一層雪上。

“謝謝你。”她說。

這一次，她是真的在朝他微笑。

蘭尼木木地站立了三十秒鐘，半張著嘴，瞠目結舌地望著凍得發抖的背影相互緊抱，繞過車頭，沿著靠山的路邊慢慢往前走，隨即長長籲了口氣——長得像這條仙鶴大道一樣。

保守地說，他非常吃驚。

雪地上留下一串兩小一大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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