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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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04-25 09:59:15 字數:6324

怕夜裏再有事發生,印楚萇與印麟兒換了房間,又命莎嘆緊守床邊寸步不離,這才略略放了一點心。他千想萬想,半夜睡不著跑到印嶠房內,兄弟二人頭對頭腳對腳,嘀嘀咕咕,反覆思索,怎麽也想不出自家小妹得罪過什麽人。他家小妹素來乖巧,從未在江湖上拋頭露臉,這一路上連冷言冷語也不曾有過,怎會引來殺身之禍?

為保證小妹安全,印楚萇決定立即回家。傷了小妹,太君怪罪下來,他和印嶠都擔當不起。此外,他還要查查昨夜的白衣蒙面人是什麽身份,竟敢惹到嶺南印府頭上來。

一夜無事。

翌日清晨,當印楚萇命莎嘆收拾行李準備啟程回家時,印麟兒卻抿緊嘴一聲不吭。她盯著窗外瞧了一陣,突然轉身跑出去,印楚萇和印嶠慌忙追出,卻在門邊差點撞上突然停步的小妹。

“麟兒,怎麽啦?”

“好嘛好嘛,回家,回家。”她眉頭擰緊,“我……我去吃早餐,你們不準跟著。”

“可是麟兒……”

“不準!不準!不準!”連連跺腳,全然是氣沖沖的女兒嬌態。

“好好好,不跟不跟。”印楚萇向印嶠使個眼色,安撫道,“讓莎嘆跟著你總行吧。”

印麟兒眨眨眼,點頭,然後提著裙子向下沖,也不理莎嘆有沒有跟上。來到外堂,左顧右盼不見那抹蒼灰身影,她跑出客棧,突然松了一口氣,快步走到街角的一個粥攤前。

蒼發公子垂頭坐在攤邊,或許因為發色反常,很多人不敢與他共桌,造成他一人獨占一桌的局面。當有人在他對面坐下時,他垂頭不動,暫且無意理會。

酸漿睡茄已讓掃麥帶回窟裏。無憂來此應該是為了藥鋪的事。昨夜追蹤被他灑下藥粉的白衣蒙面人,卻在溪水邊斷了線索。也算那人聰明,知道要洗手。他應該把追蹤粉改一改,要避水……

“這裏……什麽粥最好吃?”

怯怯的聲音自對面傳來,他漫不經心地掀起眼簾,那一剎的困惑和恍惚為那俊淡的容顏染上幾分稚氣,仿佛酣睡初醒。她微微一怔,不禁掩嘴悶笑。模糊的笑聲中,他的眼神由朦朧漸漸轉為清亮。

事實上,他剛才的腦子的確很霧,半夢半醒。

淡唇微微一張,他輕喚:“麟兒?”她不說話,以一種神秘兮兮的表情盯著他看,看得他莫名其妙,暗忖自己是不是儀容不整。為了打破沈默,想到她剛才的問題,他答道:“這家老板的香菇粥不錯。”

“我也試試。”她立刻扭頭向粥老板要了一碗和他一樣的粥,轉而又盯著他看。

難道他臉上長蘑菇了?

翁曇正要笑問何事,恰巧粥老板上粥,他便沒有開口。粥香混著菌香撲面而來,他拿起小勺放入粥中,未及攪拌,她卻挪著粥碗蹭蹭蹭,蹭到他身邊來。

“怎麽了,麟兒?”

她左瞧瞧右看看,將頭一低,悄問:“你……你真的是七破窟的厭世窟主?”

“……”

“一點也不怪。”她低喃一聲,又湊近了些。

他並不驚訝,只問:“哪裏怪?”

她學他一樣先用小勺在粥碗邊沿攪拌一圈,舀起一勺吹了吹,笑瞇瞇地說:“我聽說江湖上有很多怪人,就像有人故意把頭發留得短又長,或者臉上戴長角的面具,金的銀的銅的鐵的。嗯……有人只有一只手,另一只是鐵手或鐵鉤,有人喜歡戴非常大非常圓的帽子,蒙著紗飄啊飄,有人喜歡在臉上紋花,有人用腳寫字,有人用手喝酒,有人左手畫方塊右手畫圓圈,有人耳朵會動,身體會收縮……”

“麟兒……”他小小打斷一下,“什麽人的頭發會短又長?”

“左半邊短,右半邊長。”

“……”

“我以為七破窟的人也會這麽怪。”她一手托腮,慢慢垂下眼,盯著粥面,放低了聲音,“原來那些說書先生都是騙人的。”

他不知道她想說什麽,卻也柔柔應道:“未必都是。”

她不再說話,勺子在粥碗裏攪了不知多少圈,突然一口粥塞進嘴裏,頭垂得更低了。他不說話,她也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麽,只是一口一口將粥塞進嘴裏,一口一口,一口一口,食不知味。

“曇……”她驀地開口,“大哥要帶我回家。”

“你不想家嗎?”

“想。可是……”她摩挲粗糙的粥碗,囁嚅道,“可是……我……我以後……還會不會見到你?”

他喝粥的手一頓,停了停,笑道:“為什麽不會見到我?因為我很怪?”見她垂發搖頭,他又道:“回家也好。昨夜那兩名白衣蒙面人來歷蹊蹺,一路上你要多加小心。什麽時候啟程?”

她繼續小聲:“待會兒就走。”

“我答應為你做五件事。”他放下粥勺,從袖中抽出五根細長銀針,笑吟吟遞給她,“以後,你若想讓我為你做什麽事,只要將銀針交到任何一名七破窟部眾手上,他都會把你的要求帶給我。我收回銀針,就會為你做這件事,我若不收銀針,就表示我不會做這件事,那根銀針自然會退還到你手裏。”

這話,清晰,明朗,如珠玉相擊。

大庭廣眾之下,在那些有意無意將眼睛瞟向這邊的江湖人耳中,他這番話已是無形的承諾。以七破窟的武力和財力,讓他們做一件事已是天價所為,更何況是五件。一時間,眼饞之人紅了眼睛,蠢蠢欲動。只是,翁曇下面的話讓那些覬覦者霎時息心——

“如果是不相幹的人拿了這些銀針讓七破窟做事,而針又不是你送給他們的,我會讓他們成為武林中永遠的傳說。”

溫潤謙和,笑語輕輕,眸底卻閃過一抹不為人知的雪芒。

她不太理解他這話中的輕重,專註地盯著三根指頭拈住的五根銀針,盯盯盯……良久,她揉揉眼睛,小心翼翼地從他手中接過來,取了手帕包好,塞進腰邊的荷包裏。做完這一切,她擡眼看他,眼睛紅紅的,不覆新月形態。

“怎麽,怕昨晚的那些人?”

她搖頭,眼角濕漉漉的,“曇,我從小沒出過遠門,這一次來廬山也是求太君求了好久才答應,太君是我奶奶,我……我怕我回去以後……”

她怕回家之後,那日在林間看到的蘑菇公子就成了記憶中的一幅畫,一個烙印,再也不像現在這麽真實。她還怕……不知道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自己怕什麽,總之聽大哥說“回家”兩個字開始,她的心情就一路下滑,郁悶無比。

他不明白她的多愁善感從何而來,眸光在她臉上繞了一圈,越過她的肩看去,對街站著她的侍女,雙手掩在袖中,滿臉戒備,再遠一點,印家兩兄弟正提著包袱走出蓮花客棧,腳步匆匆,滿臉擔憂。淺淺泉光在眸中一轉,他突道:“麟兒,要我幫你查昨晚那兩人的來歷嗎?”

她茫然看向他,眼中氤氳不散,顯然未將他的話聽進耳。他耐心等著,就在短暫的等待中,他見印家兄弟趕到侍女身後,眼睛死死盯著他,卻不再上前。一時好笑,他以掌托頜,置身事外地看著。過了許久,久到粥已經不見熱氣,他才聽她沙啞地開口:“你要……要收回一根銀針?”

他不答反問:“你要我查嗎?”要他做事,當然需要代價。

她搖頭。

聰明的女孩。唇邊的笑意深了幾縷,他將視線重新定在她臉上。她是嶺南印府印老太君的小孫女,這點他還是知道的,自從她第一次出現在他眼前,她就似有似無地想引起他的註目,可又不是那麽明顯,就像躲在墻角玩捉迷藏的孩子……笑意猝然一收,他姿勢不變,淡淡道:“各位在我後面等了半天,有事?”

印麟兒聞言一訝,揉揉眼睛偏頭,六名廬山派弟子正站在粥攤邊,表情可圈可點。見翁曇先開了口,六人一齊抱拳,“翁公子,請救大師兄一命。”

幾縷蒼灰的發尖在微風中動了動,人,卻未動。

印麟兒一時好奇,小聲問:“你們不是已經摘到一顆酸漿睡茄嗎?”

一名弟子感激地看向她,上前一步,“印姑娘有所不知,師父不知這顆酸漿睡茄該如何去除大師兄的毒。”

“怎麽會這樣?”她更不解了。轉而一想,即刻明白過來。當她捧著茄果下山時,掃麥追上來送給她一個竹盒,反覆叮囑她不可用手觸摸茄果,想必這茄果嬌嫩無比,藥性奇特,非常物所能容納。啊,如果黑猿摘的茄果被他們用手拿過……

“翁公子,請恕我等無禮。”那名弟子繼道,“昨日見令徒以竹盒盛果,叮囑印姑娘不可觸到人體,我等也將酸漿睡茄放在新竹編制的盒內,可我們不知道該怎樣服用它,楊神醫說要去皮服果肉,盧神醫說直接服下去,再輔以內息調和,唐神醫取了一些莖汁研究藥性,現在還沒結果……”說著說著,六名弟子一齊跪了下來,“翁公子大仁在義,請不吝賜教解毒之法,家師說過,只要翁公子能解去毒性,必定將《焚天火羅圖》雙手奉上。”

翁曇半晌無語,過了好久才說:“我今晚去拿《焚天火羅圖》。”

六名弟子大喜,起身急道:“謝翁公子,請!”側身讓道,竟是請他現在就上山。

翁曇動了。他只是扭扭脖子,沖說話的廬山派弟子勾勾手指頭。那名弟子上前,彎下腰,聽他在耳邊低聲說:“取竹刀,將果子從中切開,去皮,只留白色果肉,再切成細絲,放進鍋裏用熱油爆炒,九分熟後出鍋就可以了。”

那名弟子眨眼,腰有點僵硬。

“吃下去就能解毒?”她也聽得好懷疑。眼角還是紅的,臉上卻蕩開了些許笑意。

“不知道。”他答得面不改色,頓了頓,又道:“應該不能。”

那名弟子的嘴角明顯抽筋。忍了忍,因為有求於人,終是將一股怒氣壓了下去,慢慢直起腰,臉色鐵青。

翁曇盯著他的臉看了半晌,驀地一笑,郎朗晨陽之下,燦得那名弟子腦中一轟,心跳一停,隨後撲通撲通亂跳起來。楞傻之間,翁曇的聲音再度響起:“用竹刀剝去果皮,削去出現紅絲的果肉,只留白色部分,在白瓷碗裏搗成汁,直接服下。整個過程中,不能讓任何人的手沾到白色果肉,搗汁後要立刻服下,不能拖延。”說完,見那名弟子還在發呆,他歪頭,“怎麽,還不快回去救你們的大師兄?”

那些弟子見他神色正經,這才回過神,抱拳示謝後,快步回山,幾個縱落便不見身影。

目送六人消失,印楚萇快步來到印麟兒身後,笑道:“多謝翁公子對小妹的照顧,時辰不早,我等要告辭了。”也不等翁曇反應,他轉而對小妹柔聲道:“麟兒,走了。”

印麟兒站著不動,說不清道不明,腳下就像生根一樣,挪不了分毫。

“麟兒!”印楚萇向前一步,身體微微一側,擋去她的視線。

撇撇嘴,印麟兒只得慢慢轉身,慢慢走了一步、兩步、三步……突然停下來,轉身,向穩坐不動的身影搖了搖手,依依不舍。

翁曇一直掛著淺笑,在她回身搖手時,唇角的弧度深了些,似妖似魅的容顏沐浴在暖暖的陽光中,蒼灰的發染了些星星亮亮的顏色,一些色彩,一些光韻,一些朦朧,猶如一尊休憩於凡塵的神癨癨。

也許這尊神癨只是在睡意朦朧下不經意地對世人微微笑了笑,他不知道窺得他笑容的人是誰,他也不想知道,他只是心情不差,所以勾起了淡唇的一角。可他唇角一勾,卻將窺得天顏的凡世俗心勾得一顫,從此迷迷茫茫,混混沌沌,只愁人間花少,只嘆菊落芙蓉老,不知身在何處,不知身是何物,徒留無垠無盡的……

噬心腐肺的……

相思。

誰在相思?相思的又是誰?

印楚萇低嘆一聲,牽過印嶠手中的韁繩,扶住小妹送她上馬。馬兒打個響鼻,臀上被人輕輕拍了一掌,立即揚蹄而奔。

目送……目送……

“送君千裏,終須一別。”不冷不熱的調子自身邊響起,翁曇斜眸一瞥,是侍座無憂。他瞧瞧碗裏的粥,剛才斷斷續續喝了半碗,如今早已涼了,不由胃口大減,索性拍拍衣袖站起來。

正要走,粥攤老板驚驚顫顫叫了聲:“這位公子……”

蒼發公子駐身回望。

“您和剛才那位姑娘,兩碗粥,一共八文……八文錢。”粥攤老板膽戰心驚的模樣,活像他吃了霸王餐一般。

翁曇摸摸鼻子,看向無憂。無憂回望他,眼睛睜得大大的,頗有些“瞪”的味道,恨鐵不成鋼啊。不過,瞪歸瞪,無憂還是從口袋裏掏出八文錢遞到粥老板手上,臉上賠著歉意的笑。

付完錢,無憂的臉轉向自家窟主。翁曇明白他的意思,舉步前行。兩人一前一後走過一段距離後,翁曇突道:“無憂,你變臉的速度比易容要容易多了,什麽時候教教我。”

對他就是瞪,對粥老板就是笑,差別對待,不公平。

聽了他的話,無憂臉色一沈,死盯前方的蒼蒼長發,一字一字道:“謝窟主誇獎。”

“不客氣,應該的。”靜淡的語氣,聽不出半點諷刺意思。

“……”

他盯著眼前的一棵樹,無比專註,專註無比。

這只不過是山道邊的一棵野樹,沒什麽稀奇,但是樹邊站著厭世窟侍座無憂子,並且正對他恭恭敬敬地“訓話”。

“窟主可有認真聽屬下稟報?”一身精致深袍的無憂問得有點無力,眼角瞥到掃農在不遠處挖什麽,一時只感到更無力。

在聽……翁曇在心裏偷偷嘆口氣,“嗯”了一聲,繼續專註於龜裂的樹皮。

若從衣衫判斷,無憂那身剪裁精致的綢袍可比他的布衫要高貴許多,旁人無論怎麽看都會認為無憂是富貴公子,他則是一介布衣。再加上無憂對他的“訓話”,簡直就是從旁鐵證。當然,這不是重點。首先他要申明,身為厭世窟窟主,他非常倚重他的侍座,可以說是言聽計從。因為無憂擅長算賬,厭世窟日常運行的大小賬目全部由他負責。

不擅理財——這一點恰好是他的弱項。

在七破窟裏,厭世窟的職責是醫救和藥材,部眾們除了研習醫學,還有一項營生——開藥鋪。在無憂的統籌管理下,厭世窟的藥鋪已在各大省城開出了分號,舉凡藥材的收購、轉運、炮灸等等已經漸漸形成一道環環相扣的鐵鏈,藥鋪的名字是——“三不欺”。

老不欺,少不欺,美人不欺!

閔友意命的名,我尊許可,他點頭依了。

反正鋪名不重要。

無憂在他耳邊的訓話就是關於藥鋪的,說的無非是他短短幾天內掌握到的藥材收購信息、商道貨運以及在周邊城鎮開藥鋪的可能。

“無憂……”他清清嗓子開口,眼睛依然盯著樹幹,“我們不如說說白衣蒙面人……”

“屬下正想問窟主,您昨晚追了大半夜,結果空手而回,可有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在溪邊斷掉了。”

“那窟主打算如何追查此事?”

“等元佐命查出來,真相大白的時候,我直接拿結果。”坐收漁利豈不更好。

無憂撩了個不以為然的眼神,“容屬下提醒窟主,扶游窟主可沒那麽好的耐心。”

“……其實還有一條線索。”他抿抿嘴,補充,“昨天留下的。”

“血跡?”無憂試猜。

“不,是斷劍。”他回憶,“昨晚我用一掌試一名蒙面人的武功路數,他以劍相抵,留下了半截斷劍。我們可以從鑄劍的來源順藤摸瓜,看看斷劍是哪裏鑄造的,哪些幫派在使用,也許可以發現他們的幕後主使。”

追查事件,就如治病,表面上是一處傷或幾處傷,內裏卻經脈相連,牽一脈而動全身。病源可能只有一處,也可能是數處齊發,不管是一處還是數處,將它們找出來,再以相克的藥物加以診治,連根拔除,病就會好了。

天下沒有治不了的病,只有不知道如何去治的病。

不知道,是世間最可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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