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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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木市立醫院的廣場上聚滿了人群,今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能夠活動的病人們多半都出來曬太陽,病房的窗戶也都紛紛打開,每面玻璃都整齊的折射著陽光的亮度,遠遠的看去這棟矮長的房子就像鱗片閃爍的一條金魚。

池田警官躺在病床上,虛弱的望著窗外,以上的一切他都無法映入視線無法所知了,因為他的病癥進入晚期,雙目早已經失明,他此刻腦海裏所想的是,今天是那一天死在未遠川的年輕後輩的二十年祭呢。

不,讓大家失望了,他並不是為自己的後輩覆仇,終身忙於追案最終積勞成疾即將遺憾的告別生命,他只是普通的因為遺傳性糖尿病而迎來了早已被定下的末日。

「……按照正常的生活軌跡,你至少已經人過中年,會有家庭和子女吧。如果那天不是因為你代替我去那一帶執勤,是否我們的命運會對調呢?」已是耆耋之齡的老人喃喃自語。

疾病的並發癥影響和隨年齡自然衰竭的感知能力,這一切讓他都無法察覺到病房的門口已經站著了一個人。

「其實,比起你來,我還更經常去想象那個殺人魔呢?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有妻女兒孫摯友親朋,不知道他每天是否準時一日三餐營養健康,不知道他是不是每一天都笑容燦爛舒心度日。我不知道他在面對自己的子女時,可否會想到,世上有萬般罪惡讓人在成長的過程中步步驚心,而終有輪回到自己頭上的一天?」

「咳咳咳。」長時段的說話刺激了老人的呼吸系統,他咳嗽喘息了半響後,悵悵嘆了口氣。

當年從轄區的孩童失蹤被殺案件再到未遠川魔怪殺人事件,所有當事人、相關人都在言峰教會的管制和撫恤下服從了三緘其口的安排,池田警官也沒有任何的意見,因為他還有家人和朋友,只不過這二十年間每年的這一天,他都無法平靜心情,而今年似乎這一天還會變成自己的末日。

「是誰掩蓋了罪惡?是時間和沈默。」如果這一生需要有一句遺言的話,想把最後一句留給它。老人閉上了早已失明的雙目,同時站在病房門口的男人也開始移開腳步。

「雨生老師!」

年輕動聽的聲音喚住了男人有點步履蹣跚的背影,稍微遲疑了一下,聲影的主人才回過頭來,他看到的一張充滿生機活力的美麗女性的面孔。

「為什麽我還在停車,老師您就先一個人上來了呢?找了半天呢。明明是帶老師來身體檢查,如果老師迷路或者磕碰到哪裏,我可受不了。」羞澀又激烈的笑容紅暈,清晰的表達著對自己的好感。

啊,明明自己已經快半百了。

當年冬木市的未遠川慘案現場受傷的自己被教會收容救治,並給予了撫恤金。眼前這位女性在那個時候還只是個小嬰孩,被譽為幸運女神所憐愛的孩子,作為家庭裏唯一的幸存者,因為剛好和自己共度了那地獄般的數小時而被自己收留養育。

記錄在市志檔案裏已經變成了單純的自衛隊空難意外事件,關於殺人魔和魔術師的故事被徹底的清除,以後也不會有任何後人知曉。對此自己並沒有任何的不滿,甚至可以說他松了一口氣,這種故事不會讓世界變得更好,沈默到永遠消失才是它應該的結局。

「雨生老師?」女孩的臉上因為對方的遲鈍反應而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被稱為「老師」的老人艱難的笑了,每次聽到這個名字都有一種恍惚的生疏感,這真的是在叫我嗎?明明已經更改了姓氏也有二十年了,卻到現在還沒有完全適應,真是諷刺啊。正因為外界完全清洗一般的抹得幹幹凈凈,才更想為自己留下點什麽,於是在戶籍所做了這樣幼稚可笑的舉動。

漂亮且飽含這生命力的孩子自然的上前扶住了他的腰部,因為他的右手臂整個都是空蕩蕩的。

「老師你沒事吧,是連續的巡回展出太累了麽?我們趕緊去醫生那兒吧。」

是的,現在正在進行作品十年紀念展。評論家和各類雜志一如常年的紛紛打出黑體大標題「讓人湧起聆聽生命哀歌的力量」、「絕對溫柔守護,殘缺的沈澱」、「原始經典美學派崛起的標示」等等。從十年前,橫空出世被世人和媒體吹捧膜拜那時起,自己就多次公開回應過「根本看不懂這些評論是什麽意思」,但這對於阻止世間的各種長篇累牘的解讀和褒獎毫無用處,然後,直至現在被推舉到了藝術圈內的巨擎地位。

回想起領著撫恤金從醫院出院後的十年間,夜夜都從夢魘中驚醒,河面上的慘案歷歷在目,死者們照片的場景如臨其境,從來沒有想過要走什麽藝術的道路,那時候只是想生存下去罷了,為了已經失去的人也好,為了剛剛得到的嬰孩也好,總之想要活下去。這樣努力的思考結果是,把這些盤桓在腦海裏的東西全部用別的形式,由自己的雙手做出來,或許就能夠從這個詛咒中解脫出來吧!於是那些以人體作為材料所制造的用品和超乎想象的魔術世界裏的生物,被以其他的材料——植物、礦石、動物……忠實其原核然後再現了。

十年間的創作地點是殺人魔及其Servant Caster曾經的據點,血腥盡染的地下空洞——也是在冬木市地下水道網深處的蓄水池,魔術師曾經在幻象裏顯示過的地點,後來終於被他尋找到的人間地獄。

第一次進入實地的時候,看到的已經是徹底焦黑一片,分不清空間上下左右的窟洞。在那裏,自己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的閱讀、摩梭、雕刻。要說得到了什麽的啟發,只有潺潺的水聲和幽禁其中不能解脫的幽魂吧,那些紅蓮業火也帶不去的罪孽。

十年間一直傾聽那些冤魂們的憤懣、絕望、嘶吼、啜泣,永不可能散去的糾纏,他們被束縛在了這個地方,從來沒有過想要解放他們的心情,因為他們是不可能得到解放的,就像歷史中的血河,塗炭,誰也抹不去,連時間也不能。

他們連墓碑都不會有——很多愚蠢的戰役之後,經過長時間的反省,人們最終會覺醒過來,開始扒開歲月的塵土,去尋找那些已經融入泥土開始循環的生命,將他們的名字作為骨架一般鑿刻於能夠耐受流光腐蝕的石器之上。可是,這些人,連名字也不會被知道,也永遠不會被記下來。

所以,想用別的方式記錄下來,用大家雖然不知道到底他們的名字是誰,卻能明白他們深含有被剝奪去生命的怨恨。

這不是為什麽人贖罪,也不是為了幫助和自己同樣可憐的人們,只是想走出一條生存之道——而且是作為人的生存之道,並且無論如何貫徹下去,也無論如何想告知出去。

「對了老師,一直想問你,為什麽把這次巡展的主題定為“所愛之神的名字”?雖然我想這大概只是個比喻,不過還是很好奇名字呢。」細心攙扶著自己慢慢前往展出大廳的女孩,大概是為了打破漫長路途的靜謐,而努力制造著話題。

「啊,我也不知道名字呢,不過我相信自己是被這個神愛著的吧。」

「唔……」看著年輕的女孩因為這句話而露出是懂非懂的表情,突然很想再撫摸一次那張鑲嵌著白金花字簽名和貴族紋章的信箋,那是傷愈出院後在龍之介家宅的信箱裏發現的。為什麽會把信放在這裏,而且確定自己一定會在這裏發現它呢?

並不知道理由,但事實的發展確實就如那位Caster所預料的一樣,絲毫不差。

致以這個世界上我的偽友人雷蒙

「啊?我不記得有說過這句話,不過如果我真的對某人說過這種話,那一定是因為我看到他過得相當淒慘吧。沒有快感、沒有道路、沒有方向的行屍走肉卻還一直活著在這個世上,就算是這麽無趣的生命,神還在一直孜孜不倦的書寫他的故事,相信著他的未來。旦那難道不覺得這是神之愛的最高體現嗎?所以我覺得這世界必有神靈,而且我也愛著這樣愛世人的神。如果人類沒有生存欲望夢想野望,像塊破抹布一樣可以隨便丟進垃圾桶,殺人對我來說只會索然無味。我經常會忍不住想感謝神制造給了我一個如此盛大豐富的驚喜盒啊。」以上為全部字句一字不差的覆述。

你忠誠的吉爾德雷

我至今仍然不知你所愛之神是誰,不過已經過了繼續糾纏這個問題的時期了。

我們的神一定是同一個。

若不是為了證明生命之花的美麗可貴,怎麽會有為了虐折采摘它而生的浪徒?

龍之介先生,你也是被神深愛著才創作出來的吧。

現在,我很想告訴你,我的名字是雨生亮太,這是我所愛之神賜予我的名字,我將秉承善愛與溫暖的指引,「明亮」、「太陽」,度過我生命的每一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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