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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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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霞區法院建的早,辦公樓有些老舊,五層高的法庭,刑庭在四、五兩層,裏面連電梯都沒有,陸依依從下了車就開始一路奔跑,等上了四樓已經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不好意思,實在是太堵了。”陸依依總算卡著點進了法庭,一邊給審判長遞交文書和證件進行審查,一邊氣喘籲籲的連聲道歉,估計這一耽擱今天開庭要遲了。

甄一唯的助理看到他繃著臉就知道他有意見了,對面那位律師今天要遭,他配給甄檢察官當助理有一個月了,對方每次開庭都是一副莊嚴肅穆的模樣,想來法庭在他心中一定是個很神聖的地方,對面律師這情況往小了說是游走在開庭時間的邊緣,往大了說都能上升到擾亂法庭秩序。

甄一唯平日裏沈默寡言,臨近開庭時更是壓力徒增,看起來常常是一副生人勿進的模樣,其他人跟他同事多年,早就熟悉了他的處事作風。這位今年新招錄進來的助理和他還不熟,甄一唯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在對方心中的形象竟會如此高大上。他此刻確實有些煩躁,不過卻和助理心中所想所差甚遠,他只是在操心下場開庭自己會不會遲到。

看了一眼還在登記的陸依依,甄一唯眉頭深鎖,將桌面上擺放的證據材料又捋了一遍,在心裏估算著時間,他今天九點四十還要開一場庭,現在這個案子本來定的八點半開,案情簡單,他原本預計剛好能卡在一個小時結束,另一個案子就在樓上的庭開,時間恰巧能銜接上,不過這會兒一耽擱,樓上那場是否還能準時開庭就有些危險了。

等到審判長落錘宣布開庭,甄一唯起身宣讀起訴書,就著拿起訴書的姿勢瞅了眼時間,八點四十五。一邊念起訴書一邊一心二用的想一會兒速戰速決,不跟對面耗時間,爭取九點半結束。

於是到法庭調查的時候,甄一唯調整了遞交證據的順序,直接把嫌疑人陳爾和被害人撞車的現場勘驗報告和鑒定結論拿了出來,快準狠的定性了案子的走向。被害人死於陳爾的撞擊,陳爾屬於過失致人死亡。

之後翻出自己模擬流程中辯護律師可能會給出的辯解方案,只等對面提異議以後,拿後續證據擺事實講道理,讓對方無可辯駁。

“辯護律師對第一組證據是否有異議?”審判長姜鑫問道。

“無異議。”陸依依一副小學生正襟危坐的模樣,看著甄一唯立刻回答。

“被告人對第一組證據是否有異議?”

被告席上的陳爾木然的搖了搖頭。

“有異議就直接說覺得剛剛公訴人所呈證據裏你覺得哪裏有問題,沒異議就說無異議。”姜鑫看著正對面被告席上臉色有些慘白的小姑娘,耐心的解釋。

……

陳爾看到整個法庭上所有人都盯著自己,反應有些慢半拍的回答:“無異議。”

甄一唯又把屍檢報告拿給了合議庭。

“辯護律師對第二組證據是否有異議?”

“無異議。”

甄一唯一直附著在手中材料的視線終於偏離少許,頗為嚴肅的看了對面的律師一眼,心裏大概有了數,放下手裏提前準備的流程稿。不出所料,接下來每一組證據,辯護律師的回答都是無異議,整個舉證環節完全就成了他一個人的獨角戲。

整個法庭調查不過五分鐘就結束了。

“下面開始法庭辯論,先由公訴人開始發言。”隨著審判長姜鑫的宣布,庭審立刻進入了下一個環節。

八月裏甄一唯冒著酷暑往看守所跑了三趟,全是為了陳爾這個案子。他對這個被告也算是了解,知道依照陳爾的性格,這會兒在庭上很可能就跟自己訊問她的時候一樣,不為自己做任何辯解。瞅了瞅對面完全就是來湊人頭走流程的辯護律師,眉間的皺紋顯得更加深刻。準備的公訴詞和辯論方案看來是用不上了。於是也不耽擱功夫,直接說出對這個案子結論性的意見,怕對面律師不做事,幹脆自己把陳爾自首的情節點了出來。

“被告人對公訴人所述內容是否有意見?”

陳爾有了之前法庭調查時的經驗,此時毫不猶豫的答道:“無意見。”

“辯護人發表辯護意見。”

“無意見。”陸依依聽到甄一唯說陳爾有自首情節的時候就在心底感嘆,就知道甄一唯肯定把所有的東西都準備好了,自己帶沒帶材料真的對這案子不會有任何影響。

甄一唯看了看時間,從開庭到現在一共才用了十五分鐘,剛九點,估計馬上就能結束了。心裏卻絲毫沒有因為時間充裕而有任何放松的感覺,只有對辯護律師的不滿。在註意到陸依依桌面連張紙片都沒有的時候,這種不滿更是直接化成了怒火,並在瞬間就燃燒到了頂點。

他知道一些辯護律師嫌指定辯護的案子錢少,所以在做這種案子的時候不太上心,他也能理解,畢竟指定辯護走完全程也就一千塊錢,而普通代理的案件只是庭審就能拿到兩到五萬的代理費,驅動力不一樣,表現自然不同,這是人之常情。

但敷衍到陸依依這種程度的,他還是第一次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接受了指定,也收下了指定辯護的代理費,哪怕不那麽盡心,但只要稍微有一點職業道德都不會是這種表現。

陸依依這種全程無效辯護的方式簡直是“死亡辯護人”嘛,完全將陳爾置於坐在被告席裏任人宰割的地步,如果辯護人都這樣做無效辯護,那還有開庭必要嗎,甄一唯直接和姜鑫開個碰頭會,案子就可以完結了。

之所以法庭上需要辯護人,甚至專門出臺法律援助制度,幫一些經濟困難沒能力聘請律師的被告指定辯護人,不是要幫他們脫罪,而是要尋求控辯雙方的對抗,讓庭審在對抗中可以達到控辯雙方在天平兩端的平衡,從而使居中裁判的法官能夠盡量全面準確的了解整個案件過程中的真相,這樣才能盡可能的做出最準確的判決。

畢竟作為控方,作為公訴人,打擊犯罪的立場決定了檢察官在收集整理證據的時候是從證明嫌疑人有罪角度出發的,自然會忽略一些對嫌疑人有利的證據材料,而這部分工作就要由辯護人來承擔。

甄一唯看著對面神游天外的陸依依,眼神越發晦澀。

金朝發現身邊的人臉色越來越陰沈的時候,就在心裏翻來覆去的想自己今天東西帶沒帶齊,祈禱一會兒樓上的案子不要出任何疏漏,同時告誡自己,今天一定要夾著尾巴做人,不能犯錯。

“咱們老百姓啊今兒個真高興——”

一陣鈴聲在安靜的法庭中突兀的響起顯得分外刺耳,金朝聽到自己因為考上檢察官助理過於興奮專門換上的鈴聲,整個人都僵硬掉了……

“對不起,對不起。”金朝一邊朝審判席和甄一唯道歉一邊慌忙按掉了電話。

正手忙腳亂準備關機的時候,今天顯得格外吵的鈴聲再次響起。金朝這會兒哭出來的心都有了……

甄一唯扭頭正準備訓斥自己的助理,卻掃到了金朝手機上顯示的名字。

“出去接。”說罷便看向審判席,朝姜鑫解釋道“可能是跟這個案子有關的急事。”

姜鑫倒也沒有為難:“暫停一下吧。”

金朝急匆匆的走到外面接了電話:“許檢?”

電話是分管公訴的副檢察長許正平打來的,許正平手中有他們公訴科所有人的開庭時間表,肯定知道這會兒甄一唯正帶著助理在開庭,因此此刻打電話過來必然是有急事,而且很有可能是事關這起過失致人死亡案的急事,這也是甄一唯會松口的原因。

果不其然,等到金朝接完電話,立刻就回到庭上小聲在甄一唯耳邊匯報:“許檢說剛剛公安那邊找了他,反應陳爾這案子可能有問題,他們發現了可能是故意殺人的新證據。”

“許檢什麽意見?”如果真是出現了這種情況,他們有撤回起訴和變更起訴兩種應對方案。

“許檢說先撤訴,公安那邊還要繼續調查,周科長正在往這邊來,拿著撤訴申請。”

甄一唯點了點頭,直接起身對審判席說道:“審判長,合議庭,偵查機關發現了有關本案的新事實,我們準備遞交撤回起訴申請書。”

姜鑫把甄一唯叫到跟前仔細詢問了一下情況,又和身邊的兩個審判員簡短的交流了一下,於是敲錘宣布:“暫時休庭。”

看著三位合議庭成員陸續出了法庭,甄一唯才小聲訊問金朝的詳細情況:“具體怎麽說的?有沒有說發現了什麽新證據?”

“許檢也沒細說,好像是公安那邊找到了當時其他車輛的行車記錄儀裏,裏面的影像顯示可能是故意殺人不是過失致人死亡。”金朝自己此刻也是一頭霧水,所以答得模模糊糊:“周科長可能十分鐘左右就能過來了,應該不會耽誤一會兒樓上那個案子吧。”比起手中這個莫名其妙要撤訴的案子,他比較擔心另一場會不會被耽擱。

甄一唯看了眼表上的指針:“不會,撤訴申請一拿過來這邊就結束了,實在不行我們先上去,這邊交給周洋處理。”說罷想到這案子能結束這麽早的“功臣”,朝陸依依那邊揚了揚頭:“還得多謝對面那位陸律師呢,從頭到尾沒意見,節省了不少時間。”

金朝聽到他這反諷意味濃厚的話,再小心的瞅了一眼他不算好看的臉色,立刻埋頭整理散落了一整桌的材料,不敢再多說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無效辯護:大概就是像陸律師這樣點個卯不幹活的辯護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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