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懷楚, 你有認識的珠寶設計師嗎？”林菽趴在沙發上，手中的漫畫許久都未翻頁。季寧的預產期越來越近，她一直在考慮該送些什麽, 定制的項鏈或許是不錯的選擇。

顧懷楚聞言，手頓住, “怎麽突然問這個？”

林菽翻身坐起，“季寧你知道嗎？就是我最近一直去看的那位朋友, 我想送她一條項鏈。”

“知道, 李斯年的妻子, ”顧懷楚點頭, “那我現在陪你去？”

“好。”林菽小跑到房間換衣服。

顧懷楚帶她去的是一家個人工作室，開在藝術園區, 與一眾畫廊、展覽館並排而立。

工作室的主人偏愛覆古風，陳設的小物件都是他從中古市場淘來的，擺放間處處能體現他的小心思。

玻璃櫃中展示著設計師的作品, 有幾件林菽看著眼熟，似是在雜志上見過。

“顧總，您是來看進……”設計師看見顧懷楚, 熱情地打招呼, 視線瞥見他身後的林菽, 及時閉上嘴, 換了個說法, “您是來看近期的新款的嗎？”

顧懷楚牽過林菽的手，“我妻子想為朋友定制一條項鏈，能設計嗎？”

“當然可以啊, 兩位請坐。”設計師招呼他們在沙發上坐下, “顧太太, 方便問一下您那位朋友的形象和性格嗎？”

林菽的眼前浮現出季寧的笑臉，“她整個人都…淡淡的，嘴角總是帶著笑，但是莫名讓人感到憂傷；她看上去很脆弱，但實際上比誰都堅定。”

不知怎的，顧懷楚聽著林菽的描述，腦海中聯想到了她大學時期的樣子，脆弱卻堅定……或許林菽是在季寧身上看到了她曾經的影子。

設計師聽完後，建議道：“我們可以走素雅風，吊墜的部分選用水晶或者月光石，您看怎麽樣？”

“挺好的。”林菽點頭。水晶，月光石，和季寧很合適。

——

設計稿出得很快，吊墜是蒲公英的形狀，中心以月光石作點綴，小巧精致，與林菽想象中的樣式近乎一致。

她回覆設計師，麻煩他們加快工期。

林菽躺臥在搖椅裏，被陽光環繞，“湯圓”壓在她的肚子上，發出“嚕嚕”的鼾聲。

花架上的淩霄花已然開放，長勢很好，一路蔓延到圍墻，給素凈的院子增添了熱烈的橙。

早些時候林菽給季寧轉發了一篇有意思的文章，但她遲遲沒有回覆。

“是沒看見嗎？”林菽心想，一陣風吹過，她沒由來得哆嗦，蜷起身子，靠“湯圓”更近些。

“嘎吱——”院門打開。

林菽聽到動靜，轉過頭，是顧懷楚。他的外套架在臂彎裏，眉頭微蹙，眼神中帶著一絲愁緒。

林菽支起上半身，盤腿坐在搖椅上，把“湯圓”抱在懷裏，她察覺到顧懷楚的不對勁，輕聲問：“怎麽了嗎？”

顧懷楚單手扶住椅子，蹲下，與她平視，“林菽，我要和你說件事。”

她看著顧懷楚的嘴一張一合，明明每個字她都認識，但是連在一起，她反而聽不懂了。

林菽的耳邊轟轟作響，她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

“你在說什麽？”

顧懷楚握住她的手，力道很足，疼意讓她恢覆清醒，這回，她聽懂了。

“季寧去世了，就在昨晚，分娩時突發心衰，沒搶救過來。”

林菽默默地消化這句話，她不知該做何反應，她甚至不知道此刻是真實還是虛假。

她以為自己會哭，但是並沒有，內心被麻木充斥，她只覺得渾身無力。

季寧怎麽會死了呢？她明明前兩天還好端端的，林菽的腦海中只盤旋著著一個想法。

顧懷楚見她雙目失神，表情呆滯，擔心地抓住她的手腕，“林菽？”他輕聲叫她的名字，心臟糾在一起。

林菽搖頭，她推開顧懷楚緊握的手，“我只是困了，我想睡一覺。”睡一覺就好了，睡一覺，醒來後就……

她無法欺騙自己，她知道，醒來後什麽都不會變。

季寧真的死了。

她發的信息還停留在聊天框，只不過，再也不會有人回覆了。

季寧葬禮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整個虞城被烏雲籠罩，黑壓壓的一片。“隆隆”的悶雷宛若嗚咽，平添幾分悲傷。

林菽表現得沈默又平靜，看著眼前被花朵簇擁的笑臉，“這是什麽時候的你呢？”她低聲呢喃。

照片中的季寧看上去二十出頭，她沖著鏡頭笑得燦爛，嘴角漾起梨渦，眼裏仿佛有光。

顧懷楚全程牽著林菽的手，通過手心傳來的溫度，來判斷她是切實存在的。

李斯年孤身一人呆在墻角，他直直地盯著季寧的照片，眼窩深陷，整個人就像失了魂一樣，顧懷楚從未見他如此狼狽過。

有人向他道一聲“節哀”，他仿佛像沒聽見一樣，在原地一動不動。季寧離開的那一刻，他的魂也跟著走了。

顧懷楚看著林菽蒼白到不見血色的臉，身側的手止不住顫抖，他加大握手的力度，企圖獲得片刻心安。

回家的路上，兩人都沒說話，林菽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一個姿勢保持了全程。

到門口後，顧懷楚俯身解開安全帶，下車牽起她的手，低聲說：“我們回家。”

林菽任由他牽著，跟在他身後回到臥室，關門聲響起。突然，一股力量把她帶到懷裏，顧懷楚收緊手臂，他的手撫摸著林菽的後頸，聲音低啞：“我害怕。”

這是林菽第一次聽到他顫抖無助的聲音。

顧懷楚把頭埋進林菽的頸窩，手上的力道讓她有些喘不上氣。林菽輕輕推開他，這才發現顧懷楚眼底的紅。

這些天一直沈浸在自己的情緒中，忽略了他的感受，林菽心底浮上一絲內疚，她伸手環住顧懷楚的腰，頭靠在他的胸膛，輕聲說：“別擔心，給我些時間，我很快就能調整回來。”

顧懷楚感受著懷裏的傳來的暖意，內心卻一直充斥著不安。

夜裏，林菽睡不著，她閉上眼睛，縮在顧懷楚懷裏，一動不動。感受到有視線停留在她的臉上，林菽緩緩睜開眼，看見顧懷楚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怎麽沒睡？”林菽開口。

“想看你先睡。”顧懷楚調整姿勢，讓林菽枕著他的胳膊。

林菽再次閉上眼睛，一晚上她睡得都不安穩，每動一下就能感受到身邊的人直起上半身，觀察她的狀態。

睡不著，也吃不下，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幾天。

劉嬸忙前忙後，按照營養師給的菜譜準備好三菜一湯，可林菽沒吃幾口，就咽不下了。

在劉嬸殷切地目光下，林菽只能再往嘴裏塞幾筷子，她捂著嘴說：“我還是飽的，您先放著，我餓了自己熱著吃。”

隨後便回房休息，飯菜留在桌上，由熱轉涼，林菽沒再動一口。

顧懷楚到家後，劉嬸將他拉到一邊，小聲說：“小菽這兩天都沒怎麽動筷子，只吃幾口就說飽了，這可怎麽辦啊？我看她都瘦了。”

他看到餐桌上近乎沒動的菜，眉頭微皺，“劉嬸，您先休息吧，晚餐我和林菽簡單吃點就好。”

顧懷楚系上圍裙，在蒸蛋的期間做了道清炒荷蘭豆和水煮魚。隨後打開房門，見林菽盤腿坐在地毯上，懷裏抱著“湯圓”，正靜靜地看向窗外。

聽到開門聲，她收回視線，“你回來了。”

“嗯，”顧懷楚抱過她手中的貓，“我還沒吃飯，能陪我一起嗎？”

“好啊，”林菽起身，被他牽著走到餐廳，看到桌上冒著熱氣的三道菜，“你做的？”

顧懷楚點頭，單獨拿了個碗替她舀了幾勺蒸蛋，“嘗嘗。”

蛋蒸得滑嫩，不帶一個氣孔，很好下咽。

顧懷楚反常地在飯桌上聊天，他事無巨細地對林菽說著近期發生的事，一頓飯吃了很久。

林菽默默地聽著，碗裏的菜被一添再添。

顧懷楚嘴上沒說一句“多吃點”，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她多吃一口。

這些天編輯找過她幾次，問有沒有開新的打算，林菽有些茫然，她的腦子裏沒有任何想法。

【再等等吧，最近沒靈感。】

林菽簡單地回了一句。

她近些日子情緒不高，每天除了睡覺什麽事都不想做，這樣下去可不妙，先前的狀態又再蠢蠢欲動。

林菽不想回到原來那副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的樣子，她嘗試著給自己找事情做，每天跟在劉嬸後頭打理花園，收拾房間。

她拿著抹布一層層地擦拭展示櫃，手指觸即一個包裝精致的禮盒，裏面裝的是季寧送她的茶具，一直放著，沒用過。

喉嚨有些幹澀，心臟下墜的感受又向她襲來。林菽深呼吸，雙手捧過禮盒，小心翼翼地在沙發上打開。

四只壓手杯躺在盒子裏，還是原來的模樣。林菽腦海中浮現出季寧送給她時的神情，面容憔悴，臉上卻帶著溫和得體的笑……

林菽的手微微顫抖，指尖觸即杯身的那一刻，她的心臟就像被針紮了一下，酸痛感溢滿整個胸腔。

“只是好久沒見你了，有些想你。”她的耳邊回響起這句話，莫名覺得，季寧是在向她告別。

她是不是早就預料到身體會出問題呢？所以……

為什麽沒能早點發現，為什麽沒在一開始就阻止她？

林菽不斷反問，她抱著胳膊蹲下，內心的悲傷再也抑制不住，她捂住嘴，悶聲痛哭，淚水劃過掌心，打濕了衣襟。

好疼……

心臟糾在一起，好疼……

“誒呀，小菽，你這是怎麽了？”劉嫂從外頭回來，就看見林菽蹲在地上，抱著一個盒子哭。

“沒，沒事。”林菽用手捂住臉，斷斷續續地說。

劉嫂在一旁幹著急，她沒有辦法，只能撥通顧懷楚的電話，“小顧啊，小菽不知道怎麽回事一直哭個不停，你快勸勸她。”

說著就把手機遞到林菽耳邊，電話那頭傳來顧懷楚著急的聲音。

“林菽，怎麽了？”

一聽到他的聲音，林菽的情緒再也繃不住了，哭腔從喉嚨間逸出，肩膀不停地顫抖。

“乖，說話。”顧懷楚耐心地哄著，拿起外套就往停車場跑去。

“顧懷楚，我好難受。”

林菽的聲音裏充滿無助，他聽到後加重踩油門的力度，“我馬上就到。”

顧懷楚到家後直奔二樓，林菽正靠著沙發坐在地上，出神地盯著一個盒子，聽到腳步聲，她擡頭，眼角通紅。

“顧懷楚。”林菽叫他的名字。

“我在，”顧懷楚陪她坐下，攬過她的肩，讓她靠在自己懷裏，一下一下地輕拍著她的背，“還難受嗎？”

林菽搖頭，她緊緊攥住顧懷楚的衣角，呼吸慢慢變得平穩。

這是季寧去世以來，林菽第一次哭，先前的情緒全都積壓在一起，由此得到宣洩。見她找到了出口，顧懷楚懸了幾天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會沒事的，他想。

作者有話說：

在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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