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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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穿過樹葉的間隙灑入房間。樹葉隨風搖晃,光影也在地面變成蕩漾的波紋。坐在窗邊的年輕男人不知被什麽吸引,目光從手裏的書移開,靜靜望向庭院。

阿姨走過來。

“方先生。”

“怎麽?”

“午飯做好了,現在吃嗎?”

“我現在不餓,放在那吧,我待會吃。”

太陽映照他的臉,將他潔凈的五官照得近乎透明。溫度漸暖,阿姨都覺得微微發熱,可那張浸在日光裏的臉,總是照不暖和般,泛著一股冷玉似的涼氣。

這位方先生——打從阿姨頭天過來,到今天準備離開,就沒見他笑過。

神色寡淡,很少說話,與人拉開不冷不熱的距離。一開始,阿姨以為方先生對傭人這樣,後來才發現,他對聞先生也一樣。

作為愛人,聞先生對待方先生體貼備至。剛做完手術時,方先生走路不方便,做什麽聞先生都抱著,不止洗漱、穿衣、去洗手間,就連飯也一口口餵進嘴裏,真是放在手裏怕壞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沒能留住孩子,阿姨能夠理解方先生心情低落。但她不明白,為什麽要把情緒都發洩在丈夫身上。

“方先生,我今天下工啦。”

方青宜原本游走的意識,聽見這句話楞了楞,轉頭看向阿姨。

一個月裏,他對周遭事物漠不關心,冷不丁聽她工作期滿,就要離開,不禁對時間的流逝感到恍惚:“今天嗎?”

“是,”阿姨笑笑,“待會就走。”

方青宜合攏書,起身走向餐廳。阿姨見狀,連忙給他盛好飯菜。

“你也坐,”方青宜說,“吃過午飯再走。”

阿姨連忙搖頭:“不不,方先生,你吃。我剛才吃過了。”

“再吃點,這麽多菜,我一個人也吃不完。”

阿姨沒想到方青宜會主動喊自己一塊吃飯。照顧了這個俊美憂郁的Omega一個月,她心中也很不舍,於是不再推拒,取了自己的碗筷坐到餐桌一側。

阿姨說:“在外面工作好幾年,打算回老家長待一段日子,不出來了。”

方青宜點點頭:“也好,在老家休息休息。”

“唉,沒法休息啊,馬上小孩也要生娃了,小倆口工作忙,得幫他們帶孩子。”

阿姨想也沒想就說出了口。話音落下,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言,慌張放下筷子,不安看向方青宜。

“寶寶什麽時候出生?”方青宜吃著飯,很自然地問,神色間並無不快。

“哦哦,下個月。”

“男孩女孩?”

“女孩。”

“嗯,”方青宜想到什麽,眼睛裏流露溫柔之色,低頭很輕地笑了笑,“女孩好,我有個妹妹,跟我關系很好。”

阿姨就沒見方青宜笑過。作為大了二十歲的長輩,她看待方青宜的目光就像看待自己孩子,心中不覺湧起一陣憐惜:“方先生,你要多笑,你笑起來多俊啊。”

方青宜笑笑,沒說話。

見方青宜態度隨和,阿姨心情也跟著松弛下來,聊了些家長裏短。她想了想,說:“方先生,你跟聞先生這麽年輕,想要寶寶,以後肯定會有的。”

聽見這句話,方青宜的笑容在嘴角微凝,濃密眼睫覆下來,遮住狹長雙眸。一個輕細的聲音自心臟深處擠壓出來,在胸腔空空回蕩——

不會有了。

阿姨沒有察覺:“阿姨要走了……您別嫌我多嘴。聞先生對你是真挺好的,總守著你睡著,才開始熬夜工作。我看他好忙,但為了照顧你,都把工作推到晚上,根本沒睡過幾個整覺。”

方青宜面容有細微失神。在阿姨察覺到不對勁之前,他捏緊筷子,默默地吃了口菜。

倆人吃完午飯,阿姨收拾幹凈餐廳和廚房,回自己的臥室取了行李準備離開。方青宜叫她稍等,去了趟樓上,下來時遞給她一個厚厚的紅包。

“給寶寶買衣服玩具。”

阿姨是本分人,聞馭開的薪水本來就很高,她不願再受額外的恩惠,執擰地推拒不肯要。方青宜不喜歡在這種小事上啰嗦,被推得有點火了,語氣一沈:“給你就拿著。”

阿姨被他一斥,拎著行李,為難地望向他。

兩人僵持之際,房門哢噠一響,被人推開了。

聞馭走進房中。

他目光落過去,註意到站在客廳的兩人,看了看方青宜,註意到他手指間攥著的紅包,心中了然,把文件袋放在櫃子上,邊換鞋邊說:“阿姨,你等等,我讓司機送你去車站。”

阿姨連連擺手:“不用的,我自己搭公交車去就可以。”

“別客氣,車就在外面,我都交代好了。”聞馭走到方青宜面前,抽走他手裏的紅包,直接塞進阿姨手裏:“這是我跟青宜的心意,拿著吧。”

阿姨左右推不過,感謝地收起紅包,道別了兩人。

房間裏再次只剩方青宜與聞馭兩人。

過了氣氛凝固的片刻,方青宜先一步轉身,坐在沙發上。

阿姨在的時候,即使她不開口講話,忙碌的身影也會增加房子裏的生氣。可是她一離開,偌大的房子就變得愈發空蕩了。

方青宜伸手摸了摸睡褲口袋,下意識想要找什麽。緊接著他想了起來,手術做完後,當他能夠下床走路,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翻出家裏所有的煙,統統丟進了垃圾桶。

都說Omega懷孕後,很快能夠感知自己身體的變化,對腹中的生命萌動有本能的察覺。可是,對於那個意外來臨的胎兒,他竟一點都沒有察覺,陷入消極、糟糕的情緒裏,變本加厲地抽煙、喝酒、熬夜……等他在深夜的另一個陌生城市,腹部絞痛,血液從體內流出,他才驚慌無措意識到,有什麽重要的東西,沒能被他保護好,要從他體內消失了。

一並消失的,還有他感知情緒的能力。

原本紛雜如麻的心境,也變得空洞麻木。在小鎮的醫院待了一天,他轉回K市最好的醫院,接受生殖科主任為他進行流產手術。他躺在手術臺,打開雙腿,醫生戴著醫用橡膠手套,將手術鉗一點點從他下體推進,探入他生殖腔,將殘餘的“組織”,徹徹底底清出體內。

他腰部以下被局部麻醉,手術鉗的進出沒有任何感覺,仰頭盯著手術室的天花板,微微收縮的瞳孔,被無影燈照射得一片荒蕪。

如果說眼下的自己,內心還剩什麽情緒,方青宜想,那應該是諷刺吧。

他與聞馭進行那場漫長、混亂又殘忍的性交之後,他這幅不完整的Omega的身體,竟然“偏偏”懷了孕。而等他有所察覺,還沒能成形的胎兒,又如同抓不住的風,從他身體裏消失了。

就像一出黑色戲劇。

想到這裏,方青宜低下頭,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從來沒有說過,也絕不會開口對聞馭說的一件事是:他其實不討厭孩子。

有時他看到大嫂家可愛的雙胞胎,甚至隱隱心生羨慕。他想要小孩的……想要自己與聞馭的小孩。

如果沒有流產,孩子繼續在他肚子裏健康順利長大,他會不會動搖,改變想法,放棄與聞馭離婚的念頭?方青宜眼神黯了黯。不會有答案了。

沒有如果。

消失的孩子,仿佛冥冥之中的暗示。他九歲認識十一歲的聞馭,兩人親密無間過,又漸行漸遠,僵持對峙過,又水乳交融……然而,一切的一切,終究變成了一塊塊無法拼合的碎片。他們沒能走到終點。

方青宜的視線,停留於地毯上的某個點。不知從哪兒飄進來一片花瓣,殘破了,掉在地毯的花紋邊。

他久久註視花瓣,沒有說話。而聞馭站在他不遠處,也維持緘默。

房間裏越來越靜,靜變成一種無形卻存在的物質,快速消耗空氣裏的氧氣。終於方青宜湧起一股倦意,在他疲倦得說不出話前,他緩緩開口:“聞馭……”

“怡怡,”聞馭沙啞的聲音隨之響起,“我之前答應過你,讓我再陪你一個月,我會跟你離婚。”

“你想跟我說這件事是嗎。”

方青宜頓住,擡起眼睛看向對面的男人。他突然發現,聞馭也瘦了很多,胡茬沒有刮得很幹凈,眼瞼下面是長期睡眠不足的陰影。

感覺到方青宜停留的目光,聞馭輕輕與方青宜對視,漆黑的眸底,逐漸浮現一種柔軟、眷戀得能夠把人吸進去的眼神。

他深深註視沙發上的妻子,落寞地笑了笑。

“我都答應你,”聞馭說,“不要再難過了。”

“文件袋裏有離婚協議,關於財產的部分……房子、車,都歸你,我個人的財產,也都歸你。你對協議內容還有什麽想法,都聽你的,你隨時跟我說。你要是……要是不想見我,也可以跟律師說。總之,一切按照你的意願來。”

聞馭說完,手指蜷緊,似乎想往前走兩步,走到方青宜面前,伸出手,撫摸一下自己妻子的面龐。

可是,直到談話結束,他離開這棟倆人生活兩年的房子,聞馭也沒有再碰觸方青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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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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