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小白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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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什麽原因,在小孩子面前,大人都不該掉眼淚。

更何況裴清晝他這麽好面子。

裴清晝站起身,繞過餐桌,徑直奔客廳走,此刻他眼神怨毒,並不願再多看談小凡一眼。

他們擦肩,談小凡猛然追上去,裴清晝的襯衫衣角被他抓住。

裴清晝定在原地,轉回頭,他倒要看談小凡還能怎麽理直氣壯的狡辯。

談小凡說:“我們…其實我們都很笨,都求不得,都有治不好的病。”

裴清晝眉頭有稍稍松動,談小凡幹巴巴扯了下嘴角。

他繼續講:“我跟了您五年多,快六年了。這些年,您雖然很少和我說些什麽,可我心裏知道,我知道您不容易,您心裏苦,有傷,那些傷很難治好,即使不被提及都會痛,身上的傷好了,心裏的傷卻總也好不了。您心裏有陳少爺,只是曾經這些傷讓您太疼了,疼得您不願再去打開自己的心。傷嘛,誰都會怕疼,但是人不能這樣活,我們不能因為害怕受傷就止步不前,幸福很少,我們要足夠勇敢才能得到。”

自裴清晝跟談小凡認識以來,他從沒聽談小凡說過這些。

他還是更習慣把談小凡當成個沒長大的孩子看。

裴清晝見談小凡仰起臉,沖他笑了笑,那笑容竟格外明媚。

談小凡再次開口:“我自己…我自己也很懦弱。您當初好心幫我,讓我弟弟能回學校上學,後來我媽媽過世,您陪著我,我最害怕的時候,您都在我身邊。這麽多年,從來都是別人依靠我,而我沒有依靠,直到遇見了您。這五年裏,您給了我一個家,讓我開始覬覦我配不上的一切,我貪婪又自卑。我沒有念完高中,更沒有上過大學,如果沒有您幫助,我甚至找不到一份穩定工作,我不能再這樣下去,我好像得了病,我得治好它。我要不去依賴您,我要學著自己走出去,我要找屬於自己的幸福和家,我也要勇敢起來,不能怕。”

裴清晝聽完談小凡大段大段的話,擰緊眉,他心疼到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心疼。

“我和陳嘉辭結束了,我對他…”裴清晝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談小凡搶白:“是小八不好,小八不想等主人了。”

裴清晝的手垂了下來。

談小凡長出一口氣,用袖子拭幹眼淚:“我也想有屬於自己的幸福,我想出去看看,我想找個家。那個家不需要有多少錢,他也不用很優秀,他只要喜歡我,我會對他很好,我們可以很平凡的過一生。”

裴清晝擡手摸了摸談小凡的臉,他那麽聰明,當然不再解釋,只是聲音很輕的問:“是不是這五年過得很不開心?”

談小凡把手放下去,任憑眼淚往下墜:“我不奢望的,我只想出去看看,看看能不能找到我自己那份幸福。”

在遇見裴清晝之前,談小凡沒有過可以依靠的家人,沒談過戀愛,沒有過喜歡的人。

從身到心,他不知道除了裴清晝,自己還能不能適應別的人。他很怕自己得的病是絕癥,到頭來藥石無醫。

裴清晝把談小凡拉到懷裏抱緊,可客廳外卻傳來了叫門聲,然後很快,談小凡的手機鈴聲跟著響了起來。

談小凡推開裴清晝,回身去找手機。

電話裏,許星燃問談小凡有沒有事,談小凡告訴他:“你等我一會兒,我們馬上回家。”

談小凡跑到樓上主臥裏拿自己的衣物,下樓時,裴清晝站在客廳窗邊,一直背著身。

隔著挺遠,談小凡鞠躬和他道別:“裴先生,我走了。”

五年前,來這裏。

五年後,又離開。

裴清晝問:“他對你好嗎?”

“…嗯。”談小凡猶豫了一下,點頭。

“耽誤了你這麽多年。”裴清晝仍背對著談小凡。

談小凡說:“我很感謝您,我弟弟和我媽媽也都很感謝您。”

裴清晝抽了半支煙,談小凡擰開門把手,走了出去。

客廳落地窗能望見院子,談小凡一路跑到院外,裴清晝覺得他的背影就好像一只掙脫牢籠的小白鴿。

天上雲層壓得很低,要下雪,偌大房子裏只剩了裴清晝一個。

可眼看再有幾天就要過春節了,中國人最愛講團圓。

談小凡從裴家離開的當晚,他就把電話打給了年級主任,從學校辭職,於情於理要提前打聲招呼。

工作停擺,談小凡不見半點兒清閑。

他白天到音樂學院去蹭課,晚上還報了兩門語言補習班。

鐘教授是音樂學院的副校長,知名鋼琴家,年逾五十,已多年不招徒弟。

學院每一屆主修鋼琴的學生超過百名,但他卻破天荒收了談小凡這個旁聽生做關門弟子。

談小凡自己說彈琴只是為了養家糊口,鐘教授反倒說他是愛琴成癡。

癡人彈琴自然要不眠不休。

為了不影響街坊四鄰,談小凡索性直接在外面租了間商用琴房。

商用琴房很貴,不過再窮不能窮教育。

談小凡早上在家裏準備好三餐帶去琴房,渴了餓了就地解決,他倒自有他的生存之道。

這段時間裏,裴清晝也沒得閑,他對裴靖遠和陳嘉辭的大哥二哥明放、暗抓,是料定了這三人會再次就範。

然而果不其然,裴靖遠惡向膽邊生,不出幾日,就夥同陳氏兄弟卷土從來。

裴清晝早有提防,借故便順理成章一一拿下。

事不過三。

這次不光讓所有人心服口服,還要個個都念裴清晝寬容仁慈。

因為平了陳家的事,裴清晝風頭正盛,媒體窮追不舍。

裴清晝一改往日作派,接受了財經衛視做專訪。

訪談主持人狡黠心機,接二連三向裴清晝拋出關於婚戀的問題。

裴清晝坦誠回答:“我和陳嘉辭只是普通朋友,之前的傳聞是以訛傳訛。”

陽歷二月十二日是今年的除夕,一月二十八是談小凡生日。

談小凡生日當天,他原來的雇主打來電話,讓他去餐廳裏救一次場。

雇主以前曾多次對談小凡施於援手,現在人家有事相求,談小凡沒有拒絕的理由。

餐廳有新春活動,所謂救場不過是去配合演出。

裴清晝沒想到能在這天遇上談小凡。

在此之前,他早已撤回了對談小凡的所有監控,今天他過來只不過是有客戶邀他一同吃頓便飯。

因為是節日,氣氛高漲。

演出結束後,談小凡還特別幽默的彈奏了一段春節序曲,引得賓客歡笑不斷。

裴清晝談生意,怕打擾,所以坐在貴賓區,距離演出舞臺並不近。

他看得見談小凡,談小凡看不見他。

演出結束,談小凡正要謝禮下臺,餐廳經理突然從臺下走了上來,攔著談小凡不讓他走。

餐廳經理和談小凡是老熟人了,談小凡讓他別鬧,拉著他要趕忙下去。

經理才不管他,搶過話筒對來往賓客說:“今天是我們這位鋼琴演奏老師二十五歲生日,接下來會特別演奏一首生日歌。”

今天早上談小凡剛起床,小念就給他發了條生日快樂。

除此之外,談小凡沒想到還會有人記得他生日。

談小凡還是很內向,他局促的站在臺上。

當賓客們唱起生日歌,他一擡眼,才看到許星燃端著個點好蠟燭的生日蛋糕從遠處走到跟前。

“你怎麽來了?”談小凡怯生生問。

許星燃燦然一笑,給談小凡指了指身後。

談小凡半轉過身。

原來不止許星燃來了。

談小凡在西餐廳工作時的朋友,在會所一起演奏時的老師,在學校合作授課的同事也都來了。

別看他年紀小,他向來好人緣。

許星燃從身後掏出生日帽給談小凡扣在腦袋上。

談小凡說:“謝謝你。”

許星燃再次捧起蛋糕:“小凡快許願。”

裴清晝的視線始終沒離開過談小凡,於是和他一道過來的客戶問:“裴總,您認識?”

許完了願望,談小凡被一大群人熱熱鬧鬧的簇擁走向後臺。

裴清晝收回視線,淺笑著去答客戶的話,他說:“是我愛人,不過現在分開了。”

陪同客戶用完餐,裴清晝給司機提早下班,自己開車回府。

路上走到一半,臨時,他調轉車頭,又開回了市中心。

車停在一處尚還嶄新的小區,不算特別高檔那種。

裴清晝泊好車上樓,是小區最中心那棟樓的最高層。

防盜門上貼著福字,兩側也掛了對聯,很像尋常人家。

拿鑰匙擰開門,裴清晝打開門廳和客廳的照明。

這是一套百十來平米的兩居室。

房子裝修不華麗,樸素,但勝在溫馨,窗簾和床品都選用暖色,墻面刷成拿坡裏黃。

裴清晝在客廳站了好一會兒,才去打開次臥房門,但沒再開燈。

次臥有面弧形落地窗,超過一百八十度視野,皎潔月光撒在地上漂亮極了。

裴清晝單手掀開藍絲絨蓋布,房間正中間擺放著一架純黑色三角鋼琴。

這套房子和琴是裴清晝在去年談小凡出車禍前就訂好、裝修完畢的。

他原本想今年送給談小凡,當作小孩兒二十五歲的生日禮物。

琴上還刻著談小凡名字,裴清晝用指腹撫了撫鐫刻痕跡,又走去了窗邊。

裴清晝背靠著落地窗緩慢坐到地上,他過來時還帶了塊巴掌大的生日蛋糕。

剛剛開車,路過一家談小凡喜歡的甜品店,店員說只剩這一款。

裴清晝從不喜歡吃甜食,但他還是把蛋糕全部吃完。

去年談小凡過生日,談小凡貪吃,不聽勸,一個人吃了大半個生日蛋糕。

結果到夜裏胃不舒服,裴清晝就側摟著他,給他揉肚子。

後來談小凡不疼了,但他還想讓裴清晝給自己揉,於是就騙裴清晝說肚子還疼。

裴清晝一點兒都不好騙,他很快識破了談小凡。

談小凡便只好抱著裴清晝脖子,整個人撲上去,壓在裴清晝身上,胡亂著吻,還傻乎乎笑個不停。

十一點半,要過十二點了。

裴清晝終於還是把電話撥通。

鈴音響到快結束,通話才被接起。

裴清晝能聽到談小凡那邊很吵,好像很多人在很高興的唱歌。

“餵?”談小凡糊裏糊塗,又沒看來電提示。

裴清晝沒說話。

談小凡又問:“您是哪位?”

裴清晝怕他一說話,談小凡會立馬掛掉,他仍沒回覆。

兩三秒後。

談小凡小聲說:“裴…裴先生。”

裴清晝皺眉。

“怎麽不說話?”談小凡語氣有些失望的問。

裴清晝一陣鼻酸,他輕聲說:“生日快樂。”

談小凡聲音比他還小,都快聽不見了:“謝謝您。”

裴清晝掛斷了電話,他知道談小凡聽不到了,才喃喃自語,柔聲說:“老婆,這裏是我們的家。”

他閉眼時想,不可否認,那天談小凡的確說對了一部分,比如他們兩人都久病纏身。

談小凡一貫不敢求,他一貫不敢予,他們的結局註定只能是死路一條,沒一個能逃出生天。

這晚,裴清晝坐在窗下睡了一整夜。

夢裏,有個午後,陽光溫暖,他坐在暖陽下看書,談小凡枕著他的腿打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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