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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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科怒沖沖闖回別墅,一把將籃子扔到壁爐旁邊。圈圈威脅地嘶嘶一聲,小心翼翼拿鼻子挨了挨蛋,悉心照料起來。“我才不要養一只鷹頭馬身有翼獸,”德拉科對她說。“這是我的底線。我拒絕養育一只時不時對會對我粗暴以待的寵物。”

圈圈抽抽鼻子,強烈暗示只要他不介意,她可以隨時履行這個職責。

從稍微光明一點點的方面去想,當哈利這天晚上再次造訪時,他至少不用找借口解釋駿鷹蛋怎麽失蹤了。當然了,是從後門溜進來。他甚至連敲門也靜悄悄的。德拉科差點就聽不到——呃,如果不是正在等他的話。有那麽一會兒,他想裝作不願應答,可身體已經不由自主站起來,所以這念頭實在不怎麽叫人信服。

哈利站在門口,低垂著腦袋,仿佛為自己感到羞恥難當。他擡頭說,“我會——如果你想我離開,我馬上離開。”

“你這樣問我是想讓自己感覺輕松一些嗎?”德拉科說。“愛進不進。”

哈利做了個鬼臉。“你說得對。對不起。”

身體的感覺還是那麽契合,無與倫比。事後,哈利再一次下了床。德拉科側躺在床上,幹澀熾熱的雙眼緊盯墻壁,某種熟悉的感覺爬回他嗓子眼裏:那是憤怒,在他顱骨內部狠狠沖撞,還有那些盤旋糾結的念頭,有關如何——如何傷害哈利,如何一雪前恥,他渾身一陣戰栗,坐了起來。

他盯住哈利,盯住他後頸處濡濕著的蜷曲發絲。他強迫自己說出口,“哈利,不要——不要再來了。”

“德拉科——”哈利用手擼過臉龐。“好吧,”他嗓音粗啞。“這周末的派對——”

“不,”德拉科打斷他,喉嚨發緊。

哈利頓住了。“你到底要我怎樣?”他聽起來——有些絕望,就是現在,德拉科可以說出口:跟我結婚。一切都進行得如此完美:給哈利嘗到甜頭,他就會食髓知味。他也許會猶豫不決,可他已經上了鉤,這不就是我的想法嗎,一直以來?德拉科感覺反胃,感覺渾身發燙,他忽然好奇起來,是否——她一開始是否也是這樣,貝拉特裏克斯。她是否選擇——選擇堅強,選擇冷酷,選擇心忍志堅,想要什麽就攥在手中,獎品就是萬眾矚目的婚姻為她帶來的利益。

他大概是幸運的,也許。他自己的第一次抉擇要明朗得多。只有他,在一座高塔之上,與一位手無寸鐵的老者,以及一場謀殺。當大門被清晰標記出來,人們會很容易辨認出陷阱。可事情並不總是這樣。有時候會出現一道緩慢溫柔的斜坡,你四周的光線漸漸地、漸漸地越來越暗淡。你甚至可以攜伴同行。這就是哈利為什麽不想跟他有其他糾葛。因為他不想走下那條路,而德拉科生來就已經在半道上。

他沒法抓住哈利,將自己拉上去。他只會將哈利拽下來。哈利也許會同他結婚,然後同那些他無法要求他們寬恕一名食死徒的朋友們斷絕關系,不過遲早,欲望終會消散,他將後悔。他們之間無法結成那種伴侶關系,能將德拉科拯救出來的那種。就像他的父母深愛於他、遠甚於熱愛黑暗那種。

“你給不了我的,”德拉科回答,心灰意冷。“而你想要的,我也給不了你。對不起。可是如果現在這樣繼續下去,我會忍不住恨你。”德拉科移開目光。“你我都知道,我的家族承受不起我們之間的恨意。”

當他輕描淡寫告訴莉迪亞一切結束時,她仔細端詳他的表情。他感謝了她的幫助,她則挽起他的胳膊,說道,“我覺得這樣也還好,親愛的:媒體對那些三姑六婆們已經造成了不太好的影響。弗洛裏亞跟洛威爾一直試圖誆騙我出門去看結婚禮服。我們今晚去斯文頓家的舞會,好嗎?你見沒見過塞西拉?我們一起上過學。她兩周前從巴黎回來了,我聽說她正在考慮安定下來呢。”

他跟著社交活動隨波逐流,而且他確實喜歡塞西拉·斯文頓,還有維斯特裏亞·蒙特克萊爾,她們都通過了見到圈圈在晚飯後溜進會客廳不會畏縮的測試,塞西拉甚至還心不在焉地撫摸圈圈的腦袋,並且在圈圈好奇地擡頭越過她椅子扶手看她盤子時,詢問是否能餵給她一杯焦糖牛奶。當然了,她們全都有其他的求婚者;不過當四月到來時,她們接受了他母親家庭宴會的邀請,所以這表示她們對他也挺滿意的,會將他留在終選名單之內。

當他們討論起還有誰可以邀請時,母親輕輕說道,“我很抱歉,親愛的——但我覺得盧修斯到時候也許沒法及時趕回來。他最近總是容易感冒,而大教堂那邊還是有點透風。”

萊斯特蘭奇宅邸的每一道窗戶如今都跟古靈閣的金庫大門一樣無懈可擊,每一扇門和煙囪也都裝備了最新的防風咒語,不過德拉科明白她的意思。即便他父親有一點點準備好回歸交際圈的跡象,她也不會說出這種話來;他們已經沒有多少親朋密友能夠召集起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母親。”她從名單上擡起頭來。她看上去有點疲憊,看著那些一度能夠信賴的人名如今早已不再,那種感覺一定不好受。“還有安多米達姨媽,”他說。

隨之而來的爭吵持續了兩個星期。當然,他和母親並沒有互相大呼小叫,她只不過變成一副冷冰冰的樣子,不再在晚餐時講話。然而德拉科一直沒有道歉,所以話題懸而未決,而她甚至不能否認他說得合情合理。他們沒有誰了。這天她終於讓步,開口要他遞鹽過來,暗示此事有討論餘地。於是,他上樓取出照片給她看,在會客廳中。他沒有將這些照片掛起,他不想看貝拉特裏克斯冷酷的微笑,但他將它們好好保存在抽屜中。

她摩挲著相片,怔怔看了許久,她與她兩位長姐,後來她終於柔聲說道,“也許你願意親自將邀請函送給她,來恢覆關系。”他當然不會說自己在過去的六個月已經拜訪了安多米達十幾次;母親不需要正式知道這件事,他們不需要為此再起爭執。

第二天下午,他將邀請函送去安多米達姨媽那裏。因為新近擴建的窗戶,她的房子看起來敞亮了許多,景觀美化人員還為她植入了一座可擴展的花園。可以想見,特迪已經可以在小路上爬來爬去,可每當德拉科到來,這些想象中的能力就消失無蹤,他要求被他抱抱,這樣就能恬不知恥地繼續進行將東西嘔吐在德拉科衣服上的戰役,或者偶爾將果醬或者泥巴或者某些其他無法辨識的可怕物質抹到他身上。

安多米達姨媽抱著特迪開了門,特迪立刻伸出他胖乎乎的、貪婪的小拳頭,戲劇性地向前撲過來。“親愛的,多麽驚喜的意外啊,快請進,”她說。“特迪,別扭來扭去了——是的,我知道,你想找你的表親玩,”德拉科板著臉伸出手來,將他接過去。“我們剛好要喝茶呢,親愛的,我想你會留下來吧?”她一邊詢問,一邊引他來到客廳:茶壺已經在廚房裏鳴叫起來。“我去拿水壺,你可以幫忙應門嗎?”她補充一句。此時門口正好又響起敲門聲。

德拉科瞟了一眼特迪;他臉上帶著若有所思的表情,這通常是某種突然爆發的先兆,毫無疑問將在最窘迫的情形下發生,比如說德拉科開門見到某位推銷商人,或者姨媽的鄰居時——這位鄰居是個愛管閑事的麻瓜女士,每次見到他來這裏總會找借口過來詢問一些不方便的問題,逼得他在違反保密法※1的邊緣危險掙紮。

他小心翼翼抱著特迪回到門口,一開門,他就瞪大了眼睛:門口的人是哈利。

哈利同樣目瞪口呆。“你在這裏做什麽?”

“我來拜訪我姨媽,”德拉科實在是莫名其妙,想不出來其他問題。“你又在這裏做什麽?”

“特迪是我的教子,”哈利回答。

“謝天謝地,”德拉科說。“給,你來抱他,”隨即就將孩子塞進哈利懷裏,恰恰在這一刻,下方發出了響亮的噴射聲音,並且滔滔不絕。

安多米達姨媽讓德拉科接手沏茶,自己去給哈利找換洗衣服。特迪則坐在客廳地板上,悶悶不樂地玩他的玩具,一臉挫敗。德拉科洋洋得意地對他掛出一臉假笑,手腕一彈,從弗洛伊德的高級食品店召來一大堆小糕點、小餅幹、手指三明治堆到桌上,以慶賀的心情。然後他才意識到這樣只是延遲了自己的垂死掙紮,但為時已晚:安多米達姨媽出來說道,“哎呀,看起來真是豐盛。快過來坐下;你最近可好,親愛的?”

哈利有些僵硬地談論起工作,德拉科提及了宅邸收尾的修繕,安多米達則向他們講述了特迪所有那些多麽可愛的調皮搗蛋的新辦法。然後他們吃完了點心,坐在客廳裏,她說,“那麽,什麽風把你吹過來了,親愛的,”於是德拉科向她遞出了邀請函。

她看到納西莎的筆跡,神色愕然。她擡眼望了望德拉科。他輕輕說道,“母親讓我帶過來的,”安多米達發出略微破碎的聲音,“噢。”她低頭將手中信封端詳許久,終於擦擦眼睛,將其打開,讀起信來。然後,她另一只手捂在唇上,喉嚨滾動,將邀請函重新收回信封裏,說道,“好的,我當然會到。我非常高興能去。還有其他客人嗎?”

於是沒有任何迂回餘地了。“是的,”德拉科回答。“斯文頓家,在六月的前兩周;還有格林格拉斯家,六月的後兩周;蒙特克萊爾家會於七月造訪。”他已經說得非常委婉了,但是理所當然,安多米達姨媽立刻直起身子,“德拉科!你在相親嗎?”她喜笑顏開。

仍然是理所當然地,哈利無法約束自己去進行鄉間六七月的天氣該有多麽好之類的寒暄;他從座位上彈了起來,走到窗戶旁邊,眺望外面的花園,仿佛無聲地表示他仍在這裏,無論德拉科何時願意撒網、他隨時準備入彀。德拉科感覺自己仿佛被無情的黑魔王用剜心刺骨直指顱底——他認為自己是有資格打這個比方的——卻連尖叫都不被允許發出。

當安多米達姨媽喃喃起自己需要準備的衣裝,他終於設法將邀請函的話題撇到一邊,轉換到寶石色調的重新流行,然後是最好的長袍裁縫,然後哈利終於收拾好心情,重新坐了下來,於是德拉科覺得最糟糕的時候已經過去了。然而此次拜訪仿佛還不夠災難性似的。

德拉科自然而然地提出為她的置裝買單,這樣才不會令安多米達生疑,不過當然她會拒絕,“不用了,親愛的,沒這個必要。你知道,我們收到了一份優厚的補償。我簡直想不明白,魔法部從哪裏找到為所有人買單的錢。”

然後哈利毫無理由地脫口而出,“事實上,錢是哥布林拿出來的。他們將廢棄金庫中的所有資金移交給了我們——那些戰後無人繼承的金庫。”

當然了,安多米達姨媽可不是個笨蛋,於是她驚訝地眨眨眼睛,問道,“這樣啊,哈利,你肯定給他們留下了深刻印象,”然後哈利冷哼一聲,道,“呃,如果你要這麽說的話。現在,我每從金庫中取出一個硬幣都擔心自己會被捅刀呢。”於是安多米達略帶困惑地問,“為什麽呢?”此時德拉科勉強蹭到沙發邊緣,在哈利迸出任何類似“因為我搶劫了你外甥的金庫"的傻話之前及時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他一腳。

“在戰爭期間,他放跑了他們的守護巨龍,安多米達姨媽,”德拉科狠狠剜了哈利一眼。“你肯定在預言家日報上讀到過。你將安置費也用在花園上了嗎?”謝天謝地,這轉折將他們帶到花園裏,離開了危險的話題。

安多米達跟在爬著爬著直沖向金盞花的特迪身後,偏離了路線。哈利抓住德拉科的胳膊。“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為什麽不想讓安多米達知道我從萊斯特蘭奇金庫拿走了金杯?”

“波特,我姨媽可不是被狼給養大的,所以她知道妖精們是不會做慈善的,”德拉科惡狠狠對他說道。“而她也不是個白癡,所以如果你吐露出你搶劫了我的金庫這件事,她就會將整件事聯系到一起,然後我就脫不了幹系了。所以,閉嘴。”

哈利看上去愈發摸不著頭腦了。“你在說什麽呢?把什麽聯系到一起?”

德拉科翻了個白眼。“巫師們將他們的財物存進古靈閣,而非以自己的財產跟魔法力所能及地打造出一個最牢固的地窖保管起來,是因為古靈閣的固若金湯。所以,如果有消息傳出它不是——例如說我放出一條重磅消息,說我的金庫中有一個價值連城的古董金杯遺失了——他們就會遭到擠兌了。於是我敲詐了他們。”

“什麽?你——為什麽?”哈利問。

德拉科沖著房子揮揮手臂。“瞧這地方!她就住在這裏!”

哈利看了看房子。“呃,位於克裏登的一座不錯的三居室?”

“不錯,這個詞有待商榷,”德拉科說道。“她住在這間小屋裏,生活貧困,與此同時,貝拉特裏克斯留下一座金幣爆滿的金庫,加上一座十二世紀的修道院式宅邸。可是安多米達不會從我手裏接受任何東西,即便是為了孩子。所以顯然,我只好用其他方法給她送錢。”

哈利以一種古怪的面無表情凝視著他。“是你——你讓他們——”

“如果你指望我懺悔,那就省省吧,”德拉科搶白道。“為什麽該讓那些哥布林將所有食死徒的錢財永遠囤積起來?至少這種方式能辦點好事,對那些——”他望向一旁。“那些囚犯有收到一份嗎?”他突然問道。“那些麻瓜。”

“有的。”過了一會,哈裏回答道。“魔法部安排了——他們得到了意外補償金,有些人中了樂透……”

德拉科簡單地點點頭。安多米達沿著步道走了回來。“很好。現在麻煩幫我一個最小的忙:學會謹慎一點,不要搞砸了。”

他轉身回到房子裏;在他身後,哈利用一種奇怪的音調說道,“我覺得我已經搞砸了。”不過安多米達微笑著護著特迪向前,回到屋子裏後,她又向德拉科詢問了幾個有關郊游計劃的問題,以及她需要一件正式舞會禮服還是兩件,沒有表現出任何懷疑的跡象。哈利靜靜坐在沙發上,沒有再說一個字。

待續

譯註:

※1:保密法大概內容是非必要情況下不得在麻瓜面前暴露身份,諸如此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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