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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鉗花小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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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

一只胖乎乎的橘花貓大搖大擺地從窗臺上跳下來,小東西瞧著軟綿綿,實則霸道得很,四只圓得似球的肉掌橫掃過案幾,在案上未寫完的信箋上大喇喇印出幾個臟兮兮的泥爪印兒。它蹲在案上自顧自地洗了洗臉,把瘋玩了一夜的刺毛都捋順了,才邁著小四方步晃悠悠地朝床榻走去。

床幃輕搖,隱約露出一張熟睡中的少年面孔,他睡得香甜,姿勢卻不老實,一截圓潤的肩膀從褻衣中漏出來,一條腿還伸到了被子外面去。

小叮當擡頭看看,見另一個不在,於是搖搖屁股往上一蹦,徑直一個猛虎撲地式躍到少年的胸口:“喵嗷……”

餘錦年被踩得皺了皺眉頭,困得迷迷糊糊中還以為是某人來叫他起床,不由翻了個身,將壓在身上的玩意兒推了下去,小聲哼哼著央求道:“阿鴻,我再睡一會兒,再一小會兒……”

小叮當嗷嗚一聲又跳上去,使勁地踩了踩,接著低頭湊到少年頸邊,去嗅他身上的味道。

“唔……好沈!”餘錦年抿唇,那唇瓣微微發紅,略顯得有些腫,他又不自覺地伸出舌尖來舔了舔嘴角,閉著眼睛蹭了蹭對方,用一副抱怨的口吻道,“昨夜還沒鬧夠?這才剛睡醒……”

“……”小叮當狠狠踩了他一腳,成了精似的翻一個白眼,轉身呲溜跳了下去,眼不見心不煩地抖了抖脖子上蓬蓬的頸毛,從朝內的一扇窗縫裏擠了出去。它是在一碗面館時被驕縱壞了,此刻也跟在自家一般趾高氣昂地在築花閣裏踱步。

半宿細雨將廊下的藤葉洗得青翠欲滴,陽光正好,肥貓兒在外頭浪蕩了一夜,調戲了不知多少家的貓中好女,此時也頗有些事後逍遙的滋味,便揚長步伐挑了塊陽氣正足的臺階,穩穩當當地將屁股一沈,甩甩尾巴,徑直窩在那兒睡了。

“嘉郎,姐姐她只是一時錯辨毒菇,何至於要將她關上一日一夜?”一襲粉裙追著個男人匆匆走來,滿面焦態,“人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更何況你們時少年夫妻,合該更親密些。姐姐她身上有傷,如今又病了,你便是要她潛心反思悔過,那也好歹請個大夫去瞧瞧。嘉郎……”

“含笑。”呂言嘉猛地頓足,回頭逼視著那張艷若桃李的面龐。

含笑本能地垂下視線,用力咽了聲口水,又片刻,她定了定心,輕咬貝齒,擡起頭來與呂言嘉對視。

呂言嘉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地眉頭一展,古怪地笑道:“含笑,你今日的話未免太多了。可是這兩日太過勞累?”

正說著,一個布衣小廝弓著背跑進來,到了呂言嘉面前看見一旁雙目濕紅的含笑,他傻看了一會匆忙回過眼神,這才叫了聲“公子”,低聲附耳上去,掩嘴說了些什麽。含笑仔細聽過,也只隱約聽見幾個“那位”、“事務繁忙”之類的字眼。

呂言嘉聽罷臉色一陰,指間哢噠作響,極不耐煩地低聲啐道:“那條陰狐貍!我遠道而來,他竟放我鴿子!”

罵過那不知什麽人,眼見他心情驟然跌到低谷,面色更是差到極點,含笑慢慢垂下視線不敢張口。呂言嘉回頭看到自己才納了沒兩年的美妾,若梨花帶雨、弱柳扶風一般,竟也難得動了一絲絲惻隱之心,沒再遷怒於她,壓著煩躁轉身離去,口中敷衍道:“好了,不要鬧了,好生回去歇著。”

含笑尤不死心:“可是……”

呂言嘉猝然回頭,喝道:“可是我的話不好使?”

含笑:“……”

呂言嘉走出兩步,又突然停下了腳步,回頭看著含笑低眉順眼的模樣,便不由自主地從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正妻齊文君的影子,他與齊文君年少結親,如今也有七八年之久。那女人雖無多少風趣,但從未犯過什麽大錯,為人體貼賢惠至極,想及此,呂言嘉也不免生出些許懊悔之意,松口道:“待我回來,便順路請位先生。”

含笑終於露出笑臉。

言嘉這一支往上追溯,乃源於京中呂氏,也算是世族大家,看著是烈火烹油,繁花著錦,實則尾大不掉,敗絮其中,上下幾百口人為爭那一權半勢鬥得烏煙瘴氣,以至於到了上一代,便漸漸分崩離析,各自分家去了,呂言嘉這一支便回到了南方老家。

然而這前府後院的腌臢事自古以來便不可能停歇,即便是離開京城,也難能有個安生日子,呂言嘉雖出身庶族,卻心高氣傲,不願就此埋沒在這一幹家長裏短的瑣碎當中消磨一生。

他自有抱負,也有才情,卻因這庶族身份被限制在一隅之地,自然無法甘心,於是初成少年時便開始為自己謀劃,小小年紀就成了府上的話事人,也如願以償地娶到了齊氏嫡女。齊氏是當地名門望族,祖上乃先帝做太子時的太傅,如今雖少有沒落,也算是朝中有人,對當時年少氣盛卻出身不好的呂言嘉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新妻溫婉賢淑,持家有度,呂言嘉少不得有所感動,通人事後也與這齊家女兒恩愛了少許年日。可誰知,齊家老家主逝後,齊文君長兄當家,竟是個不爭不搶,只求安然度日的懦弱性子,不僅沒能在仕途上對他有所幫助,反而漸漸與朝中斷絕了往來,更是常為大小瑣事來求他出謀劃策。

縱然他與齊文君是少年夫妻,同甘共苦過,但這點小恩小愛卻遠不致於打消他對仕途的渴望,漸漸地,仕途上的不得志就轉化成了對齊文君的不耐,他開始另謀出路,慢慢地向他原本最是看不上的京中本家靠去。他天生聰慧,手段玲瓏,很快就輕而易舉地獲得了大家主的青睞,為他在京外謀得了一個“肥差”。

但這在旁人眼裏是天降餡餅的好事,對呂言嘉來說卻只是煩上加煩,他志向深遠,絕不是為了屈居在這小衙門裏做個腦滿腸肥的貪吏。可笑的是,呂言嘉無意中打聽到,呂氏大家主竟早已暗中投靠了內廷中那位“不可說”的大宦,認那斷子絕孫的無根老兒做個義父。

呂言嘉雖也不是什麽多清風傲骨的人,卻自認還有些文人尊嚴,一想起那塗脂抹粉的大宦就恨不能嘔出來,哪裏肯隨著大家主認賊作父,於是這好容易從本家破開的隘口,又一路撞上了南墻。

那段時間,他過的頗為渾噩,一腔怨憤無處發洩,這才在某次醉酒後,動手扇了前來勸酒的齊文君幾巴掌。他當時醉得不省人事,手下沒輕沒重,事後才知自己打得有多重,清醒過後忙又一疊聲地呵護道歉,乞求齊文君的原諒。

齊文君性情溫和,是端正的閨秀做派,向來深知以夫為天的道理,此番挨了打也只當是呂言嘉酒後失態,委屈了一陣又經呂言嘉誠心誠意的一哄,很快就原諒了他——畢竟連院子裏的嬤嬤都勸她,“為人婦要忍得,這樣日子才能過得和順美滿”。

她自認為此後呂言嘉應當將心思多放在自己身上,然而誰知這一掌,倒像是聲開運雷,給呂言嘉打出了一片新天地。

這位呂公子日日奔波在外,也不知從何渠道,竟搭上了一位貴人,那貴人位高權重,對他很是賞識,使憋屈了數年之久的呂言嘉如鯉魚翻身,青雲直上,一路從清水衙門的一介文吏拔擢到東互市監,統管東部異族與大夏朝之間的財貨交易,便是用一句“鴻運當頭”來形容也不為過。

許是權財令人心盲,發跡後的呂言嘉脾性愈加古怪起來,動輒發怒打罵,陰晴不定。他時而有些好心情,便就著監察為借口南下游玩,齊文君才覺能喘上一口氣。也正是這個時候,呂言嘉途徑信安縣,偶遇了畫舫上的含笑。

彼時他正是風華正茂,與齊文君也不再如年少時情深意濃,二人之間又一直沒有子嗣牽連,更使得這份夫妻感情單薄得如紙一般,此回一見與齊女做派完全不同的歌女含笑,宛如一曲心弦被人撩動,一時半會也沒轉過魂來。

若說齊文君是一朵矜貴的蓮,那含笑則是岸上一簇迎風搖曳的虞美人,他日日年年看慣了清水出芙蓉,再品這婀娜多姿的虞美人,就仿佛是萬裏清波之上突然冒出的一點艷紅,著人情動萬分。

這也沒什麽,自古有大作為者,哪個不是嬌妻美妾左右相伴,呂言嘉心氣兒雖高,卻也難能免俗。

這才轟轟烈烈地惹出了那一出“七弦定情”的風流佳話。

只可惜,日子久了,不管是多嬌艷的花兒,也總有看膩的一天……

呂言嘉收回視線,回過頭來,看到腳邊正在臺階上打呼嚕的貓,他這廂眉頭一皺,那小廝心領神會地立刻上前,一腳踢了過去,痛快罵道:“哪裏來的畜生!竟擋我家公子的道兒!”

小叮當睡得好好的,被人一腳踢在肚子上,嗷嗤一聲滾下石階,可它哪裏是好惹的善茬,以前沒被餘錦年的小魚小蝦賄賂之前,也算是只橫行信安的霸王貓,這時怎忍得被人這般橫踹一腳,當即炸開了毛,尾巴筆直地聳起,朝呂言嘉主仆齜牙咧嘴地嗬氣。

“嘿,你這畜生!”小廝上去抓它,被小叮當一個橫跳從小廝胯下溜了過去,與小廝糾纏了片刻,便似個榔頭朝呂言嘉一頭撞去,張嘴一口咬在呂公子的小腿上,八只尖爪也剎那間從軟乎乎的肉掌裏探出來,倒鉤似的刺進男人的褲腿。

呂言嘉那副驕奢冷漠的模樣終於被小叮當這一口給咬破了功,他怒從心生,低吼道:“還楞著做什麽!”

小叮當卻也不是坐地等抓的老實貓,四下幾個亂竄就把來抓他的兩個小廝耍得團團轉,廊下掛了個也不知是哪個客人帶來的鳥籠,本蓋著黑布,打鬥間被小叮當給抓翻了,裏頭一只八哥被驚醒,嘰嘰喳喳地“罵”起人來:“混賬!混賬!不是玩意兒!不是玩意兒!”

呂言嘉氣得臉都綠了,一時之間後院鬧得雞犬不寧。

只前頭正是吃茶點的時辰,昨日踏雨游春、曲水流觴,眾文子又得不少妙句,此時正在大堂中相互攀比吟誦。蘇亭也算是個讀書人,見此熱鬧場面忍不住也來上兩句,倒也沒太丟臉。反而閔懋混跡其中,一副紈絝打扮,半天憋不出一句像樣的詩來,別人也只當他是個附庸風雅的貴公子罷了。

這時候已經沒人在房間裏了,都下去湊熱鬧,只有個懶鬼還在床上酣睡。

房間門被人悄聲推開又闔上,一人單手端著個食盤進來,先是看了眼床榻的方向,後走向案幾,正要將食盤放下,就看到案上被貓爪踩花了的幾張紙,這箋寫來本是與京中下部聯絡之用,如今都印著一朵朵的梅花印。

季鴻無聲地搖搖頭,可誰叫這貓是仗主人勢橫行霸道,他只好把幾封信疊一疊,墊在食盤底下了。

“錦年,錦年。”

餘錦年側身朝裏,手裏抱著枕頭,腿間夾著被子,睡得沒規沒矩,被季鴻叫了也只是轉了個身,橫仰在床上,半張著嘴,白如面團的臉皮上透著一星半點的紅。

季鴻坐在床邊,見他沒有要睜開眼的跡象,也不急著弄醒他,只垂著視線靜靜地凝視了一會兒。今日略有回溫,少年額上微微冒出一點汗,他伸手輕輕地揩去,又順著鼻尖,直落到那雙紅潤非常的嘴唇上,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將黏在少年嘴邊的一縷頭發拿開一旁。

昨夜確實有點過分了——白日在郊外跋涉過後,餘錦年本就看起來疲累非常,之後又任勞任怨地陪著阿春和穗穗去逛街,回來後不僅烹了藥茶做了小菜,回到房間還被他折騰到三更天。如何不困?睡不醒也是正常的。

季鴻低頭看到餘錦年攤開在身側的手掌,本意只是想將他的手放回被子裏,卻不料對方伸展開的指頭似含羞草一般,被他這麽一碰,竟自動地收蜷起來,似藤蔓上的小爪足,將他幾根手指纏住了。

他楞了楞,擡起眼皮,發現少年並沒有醒。

季鴻輕輕一聲,似笑似嘆,眼睛裏卻充斥著一些與他冷靜自持的面皮截然相反的東西,好像更深邃,也更洶湧,他微俯下身,近得兩人之間連呼吸聲都容不下,只有濕熱的氣流若有若無地灑在臉上。季鴻眼中流出些笑意,又一低頭,將面前這張嘴封住了。

要怪只能怪他睡得唇開齒張,毫無防備,倒是給了旁人攻入腹地的機會,既然如此,季鴻自然也就沒客氣,他本來僅想粗淺品嘗一下,卻到底是沒受住這誘惑,長驅直入地吻了下去,撬開牙關,去挑逗勾引蜷縮在深處的小東西。

餘錦年終於有所反應,他好端端一個歲月靜好的夢,突然之間就烏雲壓頂,熱浪襲城,悶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憋了有片刻,他倏忽驚醒,就被眼前一張放大的俊臉嚇了一跳,大驚之下咬住了在嘴裏肆虐的異物。

季鴻微微吃痛,似乎嘗出了一點腥鹹,他伸手抄過少年的後頸,將他向自己的方向托起,又食髓知味地糾纏了一會,爾後才退開一絲半寸的距離,俯在餘錦年身上註視他。

餘錦年從被他驚醒,猝不及防地承受了這段纏綿,再到卸下防備任他輕薄,眼下反倒更不清明了,臉上泛起些薄紅,昏頭昏腦地盯著季鴻。

“醒了沒有?”季鴻瞧他傻楞著,便輕笑著揩去了他嘴角邊的一絲銀亮,又低頭蹭了蹭彼此的鼻尖,“睡太多,晚上要睡不著。”

餘錦年突然失去了組織語言的能力,只眨了眨眼,望著季鴻下床而去的背影,自己也跟條尾巴似的,慢吞吞下了床,趿著雙鞋跟上去。

他接過濕好的手巾,將睡得糊塗的臉抹幹凈,心裏才隱約想到個“餓”字,一擡頭,面前就推來一碗清香四溢的米粥,三兩塊糕點,並一碟爽口的小菜,和一枚煮好的雞蛋。

糕是鉗花小包,發得白胖的面皮,裹上香糯軟爛的甜豆沙,包攏後要用鉗子鉗出一圈的小褶,頭頂上花芯處點綴一顆枸杞,再上屜去蒸。

出籠的鉗花小包甜甜軟軟,精致玲瓏,好像一用力就要捏碎了一般。

這鉗花小包許在內容上沒什麽新奇,但僅這模樣就足夠令人驚艷的了,他糊裏糊塗地坐下來吃,糊裏糊塗地捧起個小包發起呆來。

餘錦年一轉頭,看到他的手指微微發紅,似乎被什麽給燙了一下。

“石星自姜小少爺那兒學來的,我不能盡會,只幫著打了個下手。”季鴻輕描淡寫地解釋了一下,便略過此事不提,替他剝起雞蛋,“再歇一日,明天就該繼續趕路了。”

“嗯。”餘錦年張張嘴,一小塊雪白的蛋就順勢被填進了嘴巴裏,那根假正經的手指臨走前還刻意地在他下唇癡黏了片刻,見季鴻還要來這把戲,他瞬間緊緊閉上了嘴巴,含著那塊只覺燙人的蛋白囫圇不清地反抗,“我有手有腳,我自己來……”

季鴻壓下眼底的溺意,不舍地放下了雞蛋,卻也不走,監察官似的坐在一旁,監督他吃飯。

“昨日……累嗎?”

一口蛋黃進了嘴,餘錦年差點被噎死,他面紅耳赤地避開季鴻探究的視線,委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也不知道季鴻是真的不會察言觀色,還是故意要為難他,竟仍一臉清白地深入探討起這個問題:“你大病初愈,本不該這樣折騰你。下次……我慢一點,你也能好受些。”他說著眼尾輕輕一垂,有些委屈的意味,“若實在不願,便直說就是,我……”

餘錦年慌不擇言,從盤子裏拿起一塊鉗花小包塞進季鴻的嘴裏:“我願意我願意,你不要再說了!”

季鴻拿下被用來堵嘴的糕點,悄悄揚起嘴角。

這頓早飯吃得餘錦年腹中滾燙,好像是經由季鴻這幾句話,又勾起了昨夜荒唐時殘留在腹中的暧昧味道來,活像是千萬條蝌蚪在肚子裏亂撞。一頓飯過後連那糕點和小菜究竟是什麽味道都回味不起來,只記得米粥像某人的視線一樣黏,記得季鴻指腹上淡淡的鹹味,和季鴻那句“我慢一點”。

他舔了舔嘴角,想起自己以前還嘲笑某人是不是不能人事……唉,簡直是報應不爽。

吃過早飯也不知該幹什麽,雖說被季鴻“擠兌”得臉皮有些掛不住,可還是情不自禁地想和他親近,便趴在書案旁邊,看季鴻寫信。季鴻也不刻意遮掩書信的內容,只是餘錦年也懶得去瞧,比起看那些勾勾畫畫,他寧願欣賞自家世子本身。

季鴻今日著烏青軟緞,象牙色綢褲,頭戴一頂紫金小冠,仍橫插著餘錦年親手送他的玉簪,一改往日清雋雅致的風格,無端顯出二分威嚴、七分貴氣。他挽袖提筆,錯紙間偏首看向餘錦年,眉眼一低,那藏在華服金冠裏的一分溫柔才流露出來,這一眼,似冰河開了凍,冬雪化了春,將本就爬不上岸的餘錦年硬拖回了旋渦中央。

一分情切融成了十分眷戀。

直到時近晌午,餘錦年才突然清醒,大叫一聲跳了起來。

季鴻看他換了衣裳,套上鞋襪,似剛從禍國妖妃的繡榻上驚醒的昏君一般,連連嘆了三四聲,才誇張地跑過來捏了捏自己的臉:“美色誤國,真是美色誤國啊!”

“……”季鴻一張臉被他捏扯出一個奇怪的笑容,“有事?”

餘錦年邊整理衣帶邊道:“今日該給穗穗抓藥,再磨些藥粉,好帶在路上吃……差點就忘了。”他正說著“去去就回”,忽然房門被人從外面“砰砰砰”地砸響。

“小公子,小公子。”段明隔門喊道,“小公子可醒了?”

季鴻替他問:“何事慌裏慌張。”

段明急匆匆回答:“小公子的……貓,被人捉了。就在後院,要被打死。”

餘錦年正滿屋子去找他的刀,這會兒聽見段明說小叮當要被人打死,當即騰得站起:“什麽?!”於是刀也疊不及找了,匆忙系上衣帶朝後院奔去。

段明跟在後頭,一連串的“小公子”也叫不住他。

進了後院,果見兩個小廝用條細繩套著小叮當,正嘻嘻哈哈地甩著玩,那貓兒一有回頭反撲的趨勢,就用竹竿在背上猛地一抽,聽著貓兒的嚎叫更是笑得開心。玩夠了,就提著繩子拽起來,要往一盆剛煮沸的熱水裏扔。

“住手!”餘錦年一個箭步沖下去,顧不得那是盆沸水,在小叮當的尾巴將將沒入水盆的剎那,一腳飛起踢翻了那水盆,又當對方發楞的當口,劈手將貓兒搶了回來,緊緊抱在懷裏。

小叮當被嚇壞了,窩在餘錦年臂彎裏不住發抖。

熱水四濺,燙了那兩個小廝,也燙到了餘錦年自己,從盆中傾灑出來的熱水潑到了腳背,他本來就穿得薄,即便後來有了季鴻這麽大一座靠山,也仍舊質樸得很,穿著當年二娘給他納的素布鞋,這會兒薄薄布鞋濕透,溫度一下子就竄了進去,燙得他一縮腳。

兩小廝捂著被燙傷的手背臉頰,叱罵道:“哪裏來的攪事家夥,還不把那畜生交出來!”說著就上手去搶。

貓又不是人,原也道不出人語來,可小叮當此時扒在餘錦年肩上,嗚嗚咽咽地像是小兒啼哭。這貓本是野貓,餘錦年起初也只拿它做個解悶的小東西,但它在一碗面館這麽久,打打鬧鬧的已如一家人一般親密。

餘錦年早被人說過“親緣寡淡”,這批語聽著寒心,他不服、不認,尤其是經了二娘這一遭,更是對某些事愈發的固執,一碗面館裏有一個算一個,他都想護著,哪怕是一只不通人言的貓。

如今不知哪裏來的玩意兒,也敢動他的貓。餘錦年錯了錯後槽牙,一手護著貓脊背,徑直賞了那兩個小廝一人一腳。

倒也不是他如何力大無窮,而是對方壓根沒想到這少年郎看著清清瘦瘦,竟然敢真踢,都楞了神,是生生挨了這一腳,四腳朝天地摔在地上,坐在那灑出來的一地水汪裏。

其中一個“哎喲”叫喚兩聲,狐假虎威道:“這畜生咬傷我家主人,合該打死!”

餘錦年退後兩步,認真查看過小叮當,發現後頸皮上有一塊竟被拔禿了好幾塊毛,露出了裏面粉嫩嫩的一片皮膚,有些還滲出了絲絲血點,頓時氣急哼道:“畜生也通靈性,若非是你們傷它在先,它又怎會去咬你們?我沒有清算你們傷我貓的罪過便罷了,你們竟還大放厥詞,反咬一口!”

這話也沒怎麽說錯,確實是他先踢了那貓一腳,那小廝臉上露出點心虛,可又仗著自家主人撐腰,重新挺起腰板,這回竟也不辨是非對錯了,徑直啐道:“不過一只畜生罷了,我家主人想打殺便打殺,用得著你來多嘴!”

他爬起來後又仔細瞧了瞧餘錦年,想起似乎曾經在後廚見過這小子,便理所當然地認為他也不過是誰家的私廚,那更是不必怕他了,遂眼角一斜,連帶著餘錦年一起譏諷道:“我瞧你這小子細皮嫩肉,養什麽不好,卻愛養這陰物。不過是個下等廚子,不知好歹,也敢攪我家主子的事!”他出手去拉扯餘錦年,疾言厲色道,“速將這陰邪玩意兒交出來,否則連你一塊打殺了!”

小廝這手才碰到餘錦年的衣袖,不知從哪兒飛來一條鞭子,“劈啦”一聲抽在他的手臂上,隔著衣服竟將他自手背到小臂一段抽出了一條血痕,他疼得大叫一聲,再回頭去看,那物哪是條鞭子,正是方才他們用來栓貓戲耍時的繩子。

正要破口大罵,持“鞭”的人走來,後頭緊跟著一個白玉似的人物,玄青的衣裳掛他身上,反襯得那人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且目中寒氣四盛,活像是地底下借道而來的陰差。只見他走下臺階,輕輕扶了那少年一把,將其側擋在自己身後。

見這架勢,另一個小廝雖有些心虛,但仍心存僥幸:“你們又是什麽……”

話沒說完,又一鞭子打在那人腰上,一刃淩風將他用碎麻布拼接起來的腰帶給抽斷了,褲管松松垮垮地掉下去,他只得漲紅了臉彎腰去撿。一段普通的麻繩,在段明手裏千變萬化,竟比刀還利,他嫌棄地將那破繩扔在地上,轉過頭對那小廝冷笑道:“不過是個兇奴罷了,我家主人也想打殺便打殺,用得著你來多嘴?”

這話是方才從他們口中放出來的,眼下被段明拿來一用,反將他們堵得啞口無言。

段明活動著手腕,問季鴻“如何”,季鴻低頭看了眼餘錦年的腳,又見他懷裏淒淒切切、不敢動彈的貓,冷聲道:“貓如何,他們便如何。”

他們剛要離開,好巧不巧迎上了才包紮過傷口回來的呂言嘉,他滿臉不知從何而來的陰鷙之氣,待瞥見被段明拴上繩子耍得鬼哭狼嚎的兩個小廝,深覺自己又被人打了臉,顏面上難看至極。看了眼從沒見過的季鴻,又瞧了瞧被他擋在身後的少年,兀自裝模作樣地彎起了嘴角,咬牙切齒道:“不知公子是何方人士,可知便是打一條狗,也得看看主人?”

季鴻比呂言嘉略高一些,此時也並不低頭,更不似他那般放狠話,只垂了垂眼,波瀾不驚地道:“狗肖主人。滾開。”

一句本該頗有氣勢的“滾開”,甚至被他說得有氣無力,儼然是多與他言半個字,都是汙了自己的舌頭。

呂言嘉:“……”

餘錦年方才還在氣頭上,可見了呂言嘉那青了又紅、白了又紫的臉蛋,又忍不住想笑。他差點就被季大世子的似水溫柔給迷惑了,忘了季鴻原來性子有多冷,小時對付閔懋有多絕情,噎人有多不償命。這人清高起來目下無半粒微塵,孤傲得能要了人老命。這才區區一個呂言嘉,便是外頭人一口一個捧著的“大人”,在他眼裏,也都能貶成個“小人”。

這一下氣得呂言嘉傷口再疼起來,好似被貓又鉆了一口,待要發作,忽地從樓上蹬蹬跑下個侍女,驚慌失措地來到呂言嘉面前,語無倫次地道:“夫人、夫人她——”

呂言嘉皺眉:“夫人又怎麽了?”

那侍女咽了聲唾沫,戰戰兢兢報道:“夫人暈過去了!”

“怎麽回事,”呂言嘉微顯不耐,“方才還好端端的,現在又想耍什麽把戲!”

沒多大會兒,見先前派去的侍女遲遲不歸,含笑也按捺不住跑了下來,也顧不得還有餘錦年等外人在場,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嘉郎,姐姐她確實病重,今早便身子不適,這時暈過去,連氣息也不可聞了……你便發發善,念在與文君姐姐夫妻一場的情分上,去看看她罷!”

呂言嘉或許算不得一個好相公,但卻是個十分在意自己名聲的人,此番出門,雖說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明面上還是打著攜妻妾游春的名義來,即便是個恩愛和睦的樣子,多少都得做出來給世人看。眼下聽到含笑說齊文君是確實病暈過去了,為了自己在官場上的美名,此時也只得壓下心中怒火,瞬間換上一張新面孔,在和顏悅色和焦急萬狀之間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躬身將含笑扶起:“這便去請大夫。”說著回頭去問侍者,“方才為我包紮的大夫呢?”

那侍者一遲疑,只好小聲道:“早已走了……”

呂言嘉喝道:“還不快去再請!”

“這……”侍者面露難狀,低著頭擡著眼,鬼頭鬼腦地瘋狂暗示。

方才自家公子被貓咬得鮮血淋漓,特急急請了位老先生來瞧傷,可人家也不過是說了些尋常話,便是什麽“野貓沒規矩”、“性冷養不熟”、“白眼狼”之類,也不知是哪個字眼刺痛了呂言嘉,他竟驟然發怒,一腳踢在那老先生心口上。

幸而老先生素來身體強健,才沒被這一腳踢到黃泉那頭去,再待返過神回過氣來,自然也怒不可遏,當即甩手不幹,道自己技短術薄,叫他們另請高明。

可問題就在,桃溪鎮不過巴掌大,攏共才不過百戶人家,還多是外鄉來開店子的生意人,鎮子上只有一家藥坊,還是家百年傳承的老店,店裏自坐堂老醫到跑腿藥僮,都連著同一條血脈,數來數去能不能出了五服都說不好。

他們今次得罪了其中一個,就相當於是得罪了人家一大家。

再去請,人家不閉門不見就已是賞了大面,又如何能請得來?

呂言嘉似乎也想起這茬,當即露出了一個頭疼的表情。

含笑見他突然頓住,便知其中有事,可具體如何她又不得而知,只是齊文君的病卻不能夠再拖了,自前陣子因瑣事被呂言嘉毆打過後,齊文君的身子一直不利落,先後請了大夫,也只說她是氣血瘀滯,又礙於呂言嘉的淫威,不敢多留,開了些化瘀藥便含糊不清地離開了。

這回出來,也是在呂言嘉的強硬要求下,拖著病體來的,前日因為毒菇的事又被呂言嘉號一通教訓,本就不利索的身子一下就垮了,兩日來茶飯不思,日日只呼疼痛難挨,眼見就瘦脫了形。

含笑雖然是出身歡場,但性子也比其他歌女軟弱,自被納入呂府,更是沒了其他可以說話的人,只把齊文君做個體貼親人。此時姐姐病重,呂言嘉又是這樣一副半溫不火的態度,她如何還能繼續軟弱下去?

呂言嘉忽覺手裏一雙嫩手突然抽走,就見含笑一個轉身朝那抱貓少年跑去,喊道:“小公子留步!”

餘錦年頓足,略帶疑惑地回頭看她。

含笑也來不及寒暄,單刀直入道:“當日在桃溪山上,含笑聽聞公子自稱是位大夫,懂些醫術。如今我家姐姐病入膏肓,亟待救治,可否求小公子施手,替我姐姐診治一二。”

呂言嘉怎麽也沒想到她竟然去求那少年:“含笑!”

含笑兀自忽視了怒火中燒的呂公子,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姐姐對含笑來說,比親人更甚,若是她有個三長兩短,我怕是也活不下去的。這番話倒不是想要要挾公子,但公子心善,對只貓都能這般愛護,想來也能夠體會含笑的心情。”

餘錦年低頭輕輕撫弄著貓背,沒有言語,顯然是對呂言嘉餘怒未消。

含笑見狀,又要給餘錦年跪下。

季鴻在他背後微微一攬,沒等含笑雙膝著地,就把少年帶偏離半步,兩人都似沒聽見含笑的請求般,冷漠得不似尋常。餘錦年自房間裏跑出來時,頭發還未來得及束,松散地垂到腰際,肩頭還抱著貓,與一身玄青的季鴻站在一處,莫名有些冶麗,他半側著身,那張清秀的臉龐上憑空染出幾分冷清。

就連說出的話,都冷得不近人情:“她死了不是更好?她不死,你永遠是妾,她死了,你就有機會升做正妻。此等翻身的好機會……傻丫頭,你怎麽還能求我去救她呢?我瞧著你家主人也無心救那夫人,我倒是勸你,不如等她撒手一去,日後——”

含笑驚恐萬狀,顯然是從沒想過這種事。

倒是呂言嘉怒厄不止地打斷了他,竟罵他“妖言惑眾”:“我與文君恩愛不疑,何來不救之說!”

餘錦年笑問:“我如何妖言惑眾了,還是你心裏有鬼,生怕人家說你‘寵妾滅妻’?”見呂公子半張著嘴不知該如何反駁,他又繼續道,“倘若不是寵妾滅妻……呂大人,那既然是您的正夫人,又照您自己的說法,‘恩愛兩不疑’,為何來求情的卻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妾,而並非呂大人您自己呢?”

“……”呂言嘉一個恍惚,這才驚醒原是掉進了這少年給他下的套裏去。

可他都一腳踩進了這套,再想拔,卻已泥澤深陷,拔不出了。他頓時氣恨得牙癢,幾乎要用視線將那少年給剜成一條一條的,做了下酒的葷菜。可他又能如何,只能怪自己一時沖動,惹惱了那藥坊的老頭兒,否則怎能淪到被這細皮白臉的少年郎來羞辱!

他心有不甘,當即吩咐了侍者,去大堂詢問有沒有懂醫術的先生,他願重金相聘。

過了片刻,那侍者掛著滿臉冷汗回來,在呂言嘉耳旁嘀咕了幾句。

肩頭的小叮當喵喵叫了兩聲,撒嬌似的在他頸側磨蹭,餘錦年柔眉順眼地笑了笑,哄它:“別急,別怕,這就回去好好看看你。”

待要走,便聽背後似錯了牙、碎了骨,屈辱萬狀的一聲:“公子留步。呂某……呂某誠懇請求公子,求公子替內人診治病情!”

餘錦年背對呂某人,勾著嘴角,對著小叮當道:“小叮當你看,有的人呀,他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你說,我是答應他……還是不答應他?”

畜生哪會說人話!呂言嘉半弓著身,拱著手,只當這是餘錦年刻意在折辱他。

小叮當伸出冰涼小舌,在少年耳緣舔了舔,“喵嗚”一聲。

季鴻也煞是無奈,只能垂著眼看他胡鬧。

餘錦年笑瞇著眼睛,點了點頭:“那就聽你的,且去瞧瞧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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