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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梳兒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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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穿來的日子是手忙腳亂了些,不過漸漸地也就熟悉起來,他本性沈靜,且又是老成人投到少年身,因此很快便能將周圍事情處理得得心應手。

說起來,若非是接二連三地橫遭意外,想來前世的他以後定是會繼承父親的醫院,繼續傳承餘家家學罷……

餘錦年前世談不上好壞,只因人世間的好他占了不少,壞卻也沒落下幾個,回顧起來反倒頓感茫然。餘錦年出自中醫世家,餘家祖上代代行醫,禦醫、大國手層出不窮,早已將醫者仁心、厚德濟生列為家訓,可謂是上慈下孝,家庭和睦,餘錦年也妥妥是大家口中“別人家的孩子”。

然而鮮有人知,餘錦年其實並非餘家血脈,只是個被人遺棄在寒冬臘月裏的將死孤兒,是養父餘衡將他撿了回去,待他關愛有加,一身家學醫術也是與他傾囊相授,分毫未有保留。

本以為如此德善之家可以福壽綿長,然而命運之不公卻非人力所能左右——餘錦年自己剛在醫界打拼出了一點成績,站穩了腳跟,就被診斷出了惡性腦瘤,無論他如何頑強地想要活下去,等待著他的都將是一命嗚呼;而他的父親,一生志在岐黃之術,斐名全國,卻在餘錦年的病房門口被病患家屬失手誤傷,倒在了他兢兢業業了一輩子的崗位上。

餘錦年就是受此刺激,在父親搶救無效去世的當晚,也因顱內壓過高誘發腦疝而昏迷,最終呼吸衰竭而死。

世人都說上天有好生之德,餘錦年至死也未曾看出一絲一毫,可當他抱著遺憾和懣怨閉上眼睛的時候,命運突然強拉硬拽著,將他送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他不禁想起自己生病前的某一日,因趕時間無心撞倒了一個算命老翁,那老翁跳腳就咒罵他“親緣寡淡”、“孑身一人”、“孤苦伶仃”……如今想來,倒是都一一應了,真可謂是報應不爽。不過也正因他“親緣寡淡”,在世上沒什麽牽掛,所以在哪裏生活對如今的餘錦年來說真沒什麽太大的區別,去哪裏都一樣,如今換了個新世界重活一世,也許對他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而他性格也並非是那多愁善感的,不喜給自己平添苦惱,很是隨遇而安,既是老天賞了,又怎能白白放棄?因此經此一遭,他倒是比以往更加釋然了,眼下就當是一切歸零,重新來過吧!

餘錦年縱然是想重操舊業開個醫館,無論如何也要將餘家家學傳承下去,奈何手頭沒有本錢,大夏朝對醫藥之流又極重視其門第,他這樣不知出處的毛頭小子,想要堂而皇之地開堂坐診,怕是要被抓去坐牢的。因此,當下頂要緊的一件事,就是攢錢了。

好在上一世,養父餘衡為了撫養他單身多年,家中沒有女主人,這反而令餘錦年練就了一身好廚藝,烹炸煎煮樣樣精通,閑暇時還會收羅些藥膳方子,幫父親改善夥食、調養身體,這便給了餘錦年在這信安縣、在這“一碗面館”裏站穩腳跟的機會。

藥膳麽,既然和藥沾著個邊兒,也就不算是違背自己心意。

他正這麽想著,只聽得竈間熱水“咕嚕、咕嚕”的響起氣泡,遠處又有人高聲喚著“小年哥兒,小年哥兒!來碗面!”,餘錦年才從怔楞中回過神來,忙快手快腳地兌了一碗雜醬面,給前堂送去。

這麽前後跑了幾次堂,收了幾回賬,之前用來做“梳兒印”的面也醒好了。

之後便是搟面,將面團搓成一指長二指並寬的短條,整齊地碼在案板上。他忽而想起什麽,連忙跑回房中,皺著眉找起東西。

一個穿著鵝黃粉蝶裙的小丫頭打窗前經過,見餘錦年手裏握著把牛角梳,急匆匆地往廚房去,兩眼不禁一亮,知道馬上就要有好吃的了,邁著兩條小短腿噠噠噠地跟了上去。

這牛角梳是那日一個貨郎忘記帶銅板,留下抵面錢的,徐二娘用不著,便送給餘錦年了,還是嶄新的一把,此時用來做梳兒印是再合適不過了。不然,總不好叫外面的食客和穗穗二娘吃帶著頭油的酥果吧?

餘錦年自得自樂,一邊哼著歌兒,一邊將梳子齒邊斜著壓在切好的面段上。

穗穗趴在廚房的後窗上,偷偷望著裏頭咽口水,恨不能讓那些面團立刻變作美食,飛進自己嘴裏。

餘錦年還沒註意到背後趴在窗上的穗穗,只顧著一個一個地給寶貝面段印上花紋,待將所有面段都印好,累得手都酸了,伸著兩臂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可當想到這些梳兒印很快會化作叮當當的銅板,心裏瞬間就變得甜滋滋了,也就顧不上休息,熱好油鍋,將這些小東西挨個放進去。

隨著“嗞——”一聲,熱油包裹住面團,在它們周圍鼓出細密的小油泡。

窗外穗穗緊緊盯著鍋裏的面團,饞得眼睛都要瞪出來了。

沒多大會兒,廚房裏彌漫開一股香甜的味道來,炸透的酥果紛紛浮出來,滿鍋金黃。餘錦年看時候差不多了,從一旁掛架上取來漏杓,抄底將炸好的酥果從油鍋裏撈出來,控凈了油擺在盤子裏。

“咦,糖末去哪了?莫不是又被穗穗偷吃啦?”餘錦年自言自語地翻看著邊角的小陶罐。

背後穗穗偷摸溜進來,迫不及待地伸手去盤子裏抓。

餘錦年眼睛一彎:“原來在這裏……穗穗!”一回頭,他眼疾手快地將小丫頭偷食兒的手揮開,“剛從油鍋裏撈出來,不嫌燙?燙著沒有?”

“沒有,小年兒哥……”穗穗縮著手,委屈兮兮地盯著餘錦年,兩眼淚汪汪。

餘錦年故作生氣不理她,手下趁熱把糖粉均勻地鋪撒在酥果上,金黃如杏子的酥果上落雪般的掃了淺淺一層白霜,雪白的糖粉融進整齊的梳齒印裏,一金一白,煞是好看。

——這“梳兒印”就成了。

他又就著竈裏的火,煮了一大壺竹茶。茶雖是粗茶,但重在清爽解乏,綠葉清湯,正好配梳兒印。將這些都做好,他單獨用小盤盛出一些來,留給穗穗和二娘,剩下的才送往前堂,給那些嘴饞的食客們。

梳兒印本就做得不大,剛好讓穗穗握在手裏咬著吃,可她手裏都有了,還似個貪心的小尾巴,隨著餘錦年一起去了前堂。食客們見小丫頭可愛,免不了又是一番逗弄,直惹得穗穗氣得跺腳。

“新鮮酥熱的梳兒印,一份三文錢。小本生意,概不賒賬。”餘錦年將穗穗往身後一攬,瞇著笑眼睛說道。

少年哪都好,就是摳門得緊。眾人又是與餘錦年戲鬧了片刻,才各自乖乖掏出三文錢擺在桌上。

“梳兒印”一上桌,便有眼尖的瞧出了門道,大笑道:“哈哈,原來這叫‘梳兒印’,有意思!”說著便夾起一個在齒間一咬,只聽哢嚓幾聲,炸得金黃的酥點就脆在了舌尖上。

面團本身沒有放糖,僅是灑的那層糖粉使得它們帶上了淡淡的甜味,加之這和面的綠豆和薄荷末都是消熱解暑的好東西,在這種悶熱夏夜來上幾塊舒爽得很,既能消磨時光,也不覺得過分甜膩。

“酥脆香甜……好吃,好吃!”那角落裏的張姓食客嘗後,忙又掏出幾枚銅錢來,“小年哥兒,還有麽,再給來幾塊!”

餘錦年眉眼含笑:“有的,稍等。”

如此前前後後又忙活了一個多時辰,店裏的食客才陸陸續續抹著嘴離開。

關好門,約莫穗穗和二娘都睡下了,餘錦年回到後廚,用賣剩下的一點醬頭給自己下了碗面,剛吃了第一口,就見門縫裏飄來一個白影,他嚇得一跳,待看清是誰後無奈地搖了搖頭:“穗穗?你嚇死我了。怎麽還沒睡?”

穗穗推門進來,揉著眼睛。

“怎了?”餘錦年見她眼睛紅紅的似是哭過了,不由關心道。

見穗穗如何問都不說話,他忽而將面碗咚得一放,站起身緊張起來:“是不是二娘又難受了,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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