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的五條悟沒有接他的話。

「未來的我居然認為你是一個正直可靠的好人，怎麼回事，我們的六眼年紀輕輕就開始退化了嗎？」小悟將右手手肘撐在桌子上，托著自己的下巴，側身打量著夏油傑，「你對非咒術師充滿了鄙夷和憎惡，這不是完全就要掉到另一邊去了嗎？」

夏油傑微微瞇起眼睛，像是狐貍一樣笑道：「這只是我在研究的課題，悟，你想到哪裡去了？想象力好豐富啊。」

「恩，你是指這本筆記上塗滿了好幾頁的猴子猴子猴子，還是這些復印件上面被劃穿紙張的文字塗改，又或者是臉部被打了紅色大叉的插圖照片。」小悟漫不經心地一樣一樣指了出來，一點面子都沒留，「你僅剩的理智也只是沒有在需要歸還的書籍和報告上面亂塗亂寫，但是，指甲忍不住刻上去的印子還是能夠看得出來的。這些都是研究課題的需要嗎？」

「悟居然還說他小時候的話很少。」

「這可是得意洋洋的炫耀時間，所以多說一點也沒有關係。」小悟伸了一個懶腰把雙手扣在自己的腦後，「未來的我連這麼明顯的事情都沒有發現，真是遜爆了，我會變成這麼沒用的大人嘛，真是不想長大了。」

「所以，我很好奇。」夏油傑緩緩走過來，逼近了年幼的五條悟，「為什麼你會察覺到九年後的你都沒能察覺到的事情？六眼小時候的觀察力更強嗎？」

小悟臉上的神情從容不迫，他看起來根本就不怕這個陰陽怪氣的夏油傑，是過分自大到認為年僅八歲的自己才是兩個人之中更強的那一個，還是覺得這個被他形容為「快要掉到另一邊去」的男人並不會傷害自己？

夏油傑看不透這個孩子，該說不愧是五條悟嗎？

本來只不過是隨口一問，沒指望對方會理睬自己，然而五條悟從來就喜歡出人意料，無論是哪個年齡段。

於是，對方坦然自若地解釋了起來。

「六眼是超級信息接收器，它能夠從各個方面接收海量的信息，不僅僅是依靠視覺，我眼裡的世界和一般人看到的世界也不一樣。」八歲的五條悟擡起一隻手，將手指點在了太陽穴靠近眼角的地方。

「但是歸根結底，這雙眼睛也只是一個高功能的輸入口，要處理那些海量的信息，依靠的是這裡。」他的手指往後移動，點在了自己耳朵的後上方，代表大腦的位置，「只可惜，人腦作為處理器來說，容易受到情感因素和主觀判斷的乾擾，有的時候，它會得出錯誤的結論，當然，咒力方面的事情除外。」

夏油傑瞪著他，收起了那些裝腔作勢，這一回是毫不掩飾地在瞪著他了。

什麼情況？明明是很嚴肅的理論分析，為什麼會讓人感覺微妙？還有點羞恥？

更奇怪的是，夏油傑在心底翻滾的黑泥泡泡就這麼被戳爆了好幾個，前一秒他還在暗搓搓地盤算著我要怎麼把這個小鬼直接打到失憶，後一秒他就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樣束手無策了。

他咬牙切齒地逼問道：「你就不怕我殺人滅口嗎？」

「什麼呀，你這個人性格好惡劣，因為被小孩子揭了老底，就惱羞成怒地想要嚇嚇對方報復回來嗎？」小悟不屑一顧地撇了撇嘴，「你為什麼要殺我？這算不上什麼罪證吧！最多是被暫停任務，進行思想教育，無聊，我才不要多管閑事呢，我沒打算把這個告訴任何人，包括未來的那個我。」

「是嗎？為什麼不告訴他呢？」夏油傑眼神閃爍，將信將疑。

「我可是今天才認識你，並不在乎你要怎麼選擇自己的未來。」小悟的臉上有一種遠離人世的冷漠，「最壞的結果又能如何，你殺不了未來的五條悟，最多是讓他受點教訓，而我認為，識人不清到這種地步，他也是該受點教訓了。」

「哈，哈哈，有意思。」夏油傑嘲諷地笑了起來，「識人不清嗎？說得也是呢，不過……你們果然是同一個人，你不是也和他犯了同樣的錯誤嗎？」

濃稠的咒力在夏油傑的身上流動，六個咒靈被一口氣放出，將八歲的五條悟圍在了中間，為了避免觸碰到高專的警報，他還特意選了已經登記過的咒靈。

「殺你的理由是不是充分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給了我能夠說服自己殺掉你的理由。」夏油傑幽幽地出聲道。

「我死了的話，你認識的那個五條悟也就不存在了。」小悟不解地歪了歪腦袋，「你也想要殺了他嗎？」

「我不會容忍任何人對悟出手。」夏油傑微笑道，「悟是我唯一僅有的摯友。即使未來的某一天，他很可能會成為我最大的阻礙，我也不允許他死，我會很傷心很傷心的。」

「啊。」那個孩子一下子就理解了夏油傑，「我明白了，這個前提是，你們擁有共同的時光，你對他存在真實的感情。」

「沒錯。」夏油傑的眼底閃過一絲暗光，「八歲的五條悟在街道上消失了，被時間所吞沒，從此再也沒有出現，我不會在高專遇見他，也不會和他成為同學，更不會為了一個不認識的人傷心痛苦，這裡的所有現實都將被徹底改寫，哪怕我現在為了殺掉你大鬧一場，也不需要承擔任何後果，這件事會被新的時間線所覆蓋，全新的我什麼都不會知道。」

小悟只是平靜地看著他，那雙六眼沒有絲毫多餘的波動。

「……你為什麼還不害怕？」夏油傑再一次動搖，「你該不會以為你的無下限術式可以萬無一失地保護你吧？現在的你，在全力戰鬥的情況下，能夠維持多久？我可不認為……」

他的話沒能說完，因為小悟忽然伸出了手，抓住了他的手掌，他們直接觸碰到了彼此，這個孩子根本就沒有打開無限！

夏油傑的陰鬱笑容產生了裂縫：「原來悟真的從小就是瘋子嗎？」

「你才不會殺我。」神子的臉上閃過一抹志得意滿的笑意，「未來的我雖然沒能發現你的問題，但是，我很清楚自己絕對不是傻瓜，最起碼，我的真心是很昂貴的，只有真心才能換到，這可是世界上最有價值的東西了，沒人能夠捨棄。」

房間裏一片死一樣的寂靜。

「是不是有價值我不知道。」夏油傑抽了抽嘴角，「厚顏無恥我還是可以分辨的。」

「欺負小孩子的大人沒臉吐槽別人。」小悟松開了夏油傑的手，去拿對方隨手放在桌上的便當盒，「我們可以吃完再繼續嗎？我的飯都要冷掉了！」

夏油傑……夏油傑閉了閉眼睛。

難道說，任何年齡段的五條悟都是他的克星嗎？

「吃你的吧。」他一臉被掏空地收起了自己的咒靈，按了按太陽穴轉身走向了衛生間，只想離開現場，不在乎是否會像是落荒而逃。

他背過手反鎖了衛生間的門，打開水龍頭往臉上潑了幾下冷水，在水聲的掩蓋下，他雙手撐在洗漱臺上，開始對著鏡子懷疑人生。

真見鬼，那個小孩也太不好騙了吧？咄咄逼人完全就不肯認輸。

自我主義、張口就來、毫不害臊、自信過頭，真是一點都不可愛！

我當年第一次遇見悟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的嗎？

現在去退貨還來得及嗎？有點消受不起啊！

與此同時，在衛生間門外的房間裏，小悟坐在桌子前扒拉了幾口飯，聽著衛生間裏傳來的水聲，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真見鬼，差點就被騙進去了，身為大人一點氣度都沒有，非要扳回一局！

這傢夥的咒力是怎麼回事，確實很強。這就是所謂的咒靈操術嗎？

整件事情和昨晚說好的根本就不一樣！我是不是被未來的自己給坑了？

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嗎？怎麼看都很麻煩啊！

他們心事重重，不約而同地嘆了一口氣。

tbc

從互相試探到破罐子破摔暢所欲言的關係。

小孩子最直接了，眼睛是雪亮的，又拽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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