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輪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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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然雙眼無神地抱膝團坐在床上,努力通過入定將自己想象成一塊石頭,一顆小草,或者是其他任何沒記憶,不會為了自己之前做過的蠢事,尷尬地五指撓地的東西。

就在幾個時辰之前,他從昏迷中醒來,腦子昏昏沈沈智商不怎麽高明。然後房門一響,他未曾謀面的“師兄”閃亮登場。

身處陌生環境遇到陌生之人,他本該保持警惕嚴加防範,最後卻在詭計多端的美貌蒙眼男一聲聲“一見鐘情”中逐漸迷失了自我,像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絕世大傻子一樣回答了一個……

啊啊啊啊不不不,不能再想了。再想他就要尷尬地把密室小屋撓出三室一廳了。

陸然絕望地抱住自己的頭,扯著頭發,發出無聲地哀嚎。隨機頹然躺倒在床上,一動不動,面如死灰,呆呆地望著床頭熄滅的安神香爐。

他就該是一塊石頭一顆草。

房門被輕輕扣響,陸然跟鹹魚觸電一樣,猛地一彈,瞬間坐直了身子。低頭檢查過身上的衣服平平整整沒有褶皺後,又迅速以手為梳,將散落的長發梳理一遍,柔順服帖地攏在腦後。

最後又在床邊的水鏡中檢查過表情,這才端著一副完美的笑容,動作極為矜持地打開了房門。

房門外,等了半天的白淩,正端著湯藥百無聊賴地看著他。

陸然:“…………”

哦,是你啊。

白淩努嘴指了指托盤上的湯藥:“白淩有事……這話怎麽這麽奇怪。”

被剝奪姓名使用權的倒黴陣修無奈道:“你師兄有事出去了,很晚才能回來。走之前囑咐我看著你喝藥。”

陸然做作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伸手將房門完全打開。白淩端著藥走了進來,將湯碗放在床邊的桌臺上。

瞬間,湯劑苦澀怪異的氣息盈滿了整個房間。

陸然面容慘痛地看著碗裏比毒藥更穿腸,比糟糠更糟心的藥劑,感覺自己著實有點下不去嘴。

他為什麽不能是一塊石頭一顆草。

他真的不配擁有味覺。

剛在屋外勇敢地獨自飲下湯劑的白淩,感同身後地看向陸然,勸慰道:“唉,趕緊趁熱喝了吧。相信我,放涼了更難喝。”

陸然委屈地看了一眼長著桃花眼面容輕佻風流的青年。

兩人初相識不久,其實不算很熟。直到陸然在“鳥娘娘”和“鳥小主”之間猶豫了一下,覺得奉承高擡一下總沒錯,選擇了前者稱呼對方,導致這位自稱鳥妃百靈的青年差點一口氣噎著下不去,陸然趕緊給他拍了半天後背後,兩人逐漸結下了極為深厚的奇妙友誼。

而在知道鳥妃居然也受了重傷,需要喝跟自己一樣的溫養經脈的藥劑調理後。陸然又迅速腦補了一場勾心鬥角虐戀情深殺人不見血的宮鬥大戲。頓時覺得兩人之間的緣分真是妙不可言。

陸然深吸一口氣,端起了藥碗。閉上眼深呼吸幾下,給自己鼓氣。搞了半天,終於覺得自己可以了。

然後睜開眼,看向碗裏黏稠濃郁,閃爍著詭異光澤的湯劑——

不,他不可。

陸然淚流滿面。白淩無奈地看著他:“這藥你也不是沒喝過啊?你回憶一下你之前怎麽喝下去的。”

陸然想了想,幽幽地看著白淩:“之前……都是我師兄一勺一勺親手餵我喝的。”

白淩:“…………”

白淩擼起袖子:“那怎麽著,我來餵你喝?”

陸然看了青年一眼。說好看吧,眼前的青年的容顏也是一等一的出挑。桃花眼勾勾繞繞,總讓人覺得他正含情脈脈地看著自己。難怪能在翼魔宮中坐到鳥妃的位置。

不過吧,跟他的師兄相比,總覺得還是哪裏差了一點。具體差在哪裏,他也不知道。但反正,就是差了一點點。

能在魔界這種命如草芥的地方,找到可以療愈經脈的草藥,本就艱難萬分。如果因為自己不願意喝,放涼了影響藥性,那就著實有些過分了。

陸然嘆了一口氣:“算了吧。”他重新端起碗,視線看向其他地方轉移註意力。在白淩看力拔山兮的壯士一般崇敬的目光中,仰頭一口氣將湯劑全喝了下去。

陸然神情扭曲地放下碗,白淩適時遞過來漱口的清水。過了好一會,陸然才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重新撿起了對美好生活的向往。

白淩收好藥碗:“還有一個外敷的藥,不過那個可以等游師……你師兄回來給你塗。”

陸然從藥劑對他身心的沖擊中緩過神來,問道:“端木堅現在怎麽樣?就是跟我一起來的那個女修。”

白淩指了指屋外另一間屋子的房門:“別擔心,她沒有大礙,很快也該醒了。不過她身上外傷有點多,都敷著藥,不方便穿衣服。現在一直是魔偶給她上藥,我們男孩子就別進去了。”

聽說端木堅還沒醒來,陸然心中仍然殘存著一絲擔憂。旁邊的白淩則兀自唏噓不已:

“聽說因為男女體質有別,她的湯劑經過特殊處理,比我們這個還難喝。那天魔偶送藥,我偶然看到過一次——我發誓在裏面看見了一只碎裂的蟲蛹。”

陸然腦內劃過某夢境中的蟲墻蟲坑蟲子堆。

他瞬間覺得端木堅還是暈著吧,挺好的。

這個鳥妃沒有尋常魔物的毒辣陰狠,反而似乎對人間的修仙界很感興趣。陸然挑了幾樣不重要的太乙逸聞跟他講了講,比如話癆美人周青鸞挨打,和溫柔刀男傅媽媽縫衣。

一提到傅曉,白淩立刻警覺起來了:“我跟你說,你千萬別看姓傅的表面和和氣氣溫溫柔柔的,下手可黑了。他的兇悍惡名都傳到魔界我這來了!”

陸然回想了一下傅曉在太乙的行為,對百靈鳥妃的話表示懷疑。白淩迅速轉換話題:“師尊呢?我是說,你的師尊知天命大人呢?”

陸然思索了一下,想起陸白對於沙海歸靈做出的“逢兇化吉,久別重逢”的八字神預言;再追思一下二十幾年前,兩人還是和睦友善師兄弟時他給自己挖的坑,誠懇答覆道:“陸白啊,他最讓我佩服的一點,就是他很努力。”

白淩:“…………”

仙盟之首,太乙掌門,知天命真人,努力?

雖然也不能反駁說他不努力吧……

白淩迫切地想知道更多關於他師尊的事情,決定暫且忽略這小小的話術不周,繼續問道:“還有嗎?”

陸然在腦子裏挑挑揀揀,又找到一樣不會洩密的事情:“哦對了,得找機會跟白淩師兄說一聲。宗門考試他的卷子保留下來,回去要補考的。專人專卷,完全沒法互相洩題的那種。”

不知為何,眼前的鳥妃好像瞬間被擊中了。充滿情致的桃花眼中瀲灩著柔軟的水光。

陸然狐疑地在他面前揮了揮:“鳥妃你怎麽了?聽到有倒黴蛋都跑那麽遠執行任務了,居然還逃不了宗門考試,至於這麽幸災樂禍麽?”

白淩哽咽一聲:“嗚,我是被他們真摯的師徒情誼感動到了。所以師尊為他量身定做的專屬考卷後來被收在哪裏了?”

陸然回憶了一下:“我記得好像是被他師兄傅曉收起來了。”

他面前的青年瞬間垮起個批臉。

兩個病患繼續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白淩是一個很好的交談對象。既不像阿影那樣沈默寡言,同時也不像周青鸞那樣話癆到讓人覺得在場兩人必須先死一個。

最難為可貴的是,他對愛情有著極為深刻獨到的見解。

白淩舉起手臂,意氣風發。魔域戰場上燃起的劇烈爆炸火光,透過施了術法的隱秘窗戶照進屋內,讓他整個人都沐浴在光輝之中:

“我跟你說,我這套‘愛情就是陣法’的理論,當年在合歡宮掀起了軒然大波。讓幾個一直篤信‘愛情就是爆炸’的古板修士,自己動手將他們半生鉆研成果付之一炬。直接導致他們門下弟子也被迫改換功法修行方向,差點沒法從築基晉級。”

陸然肅然起敬,崇敬地望著他:“大師,實不相瞞,我現在正在情愛的事情煩惱。”

白淩擺出一副世外高人的姿態:“少年,是什麽在動搖你萌動的春心?”

陸然閉了閉眼睛,神情晦暗:“我從昏迷中醒過來後失了憶,身邊的人和事物都變得非常陌生。就在這個時候,我遇上了一個對我十分溫柔的凡人男子。在危機四伏的環境下,他宛如雛鳥一般楚楚,又像是白羽一般高潔。我們兩人在短暫的相識後,迅速產生了愛慕之情。”

白淩點點頭,總結道:“大雨中淋濕了羽毛,渾身濕漉漉的小鳥,我見猶憐。後來呢?”

陸然面無表情:“後來妖魔被降服,他就跑路了。”

白淩嘆了一口氣,露出悲憫的神色:“唉,這種男人,我知道的。水性楊花,四處留情,但又不想負責。一邊體驗著跟美少年暧昧的美妙滋味,一邊不花一分錢給自己找了一個修士做保鏢。”

在陸然亮晶晶的目光中,白淩精辟總結:“典型的軟飯硬吃。”

陸然已經對白淩深信不疑,繼續說起了第二段糟心的經歷:“後來,我又遇上了第二個男子。他是一個魔修,卻假扮做凡人伴隨在我身邊。在我們經歷險境時,不動聲色出手相助,令人感到難以形容的可靠的安全。我們之前迅速產生火花。”

白淩嘆了一口氣:“唉,還是太天真。然後呢?”

陸然咬牙切齒:“我勸他改邪歸正,他說自己有苦衷。丟下我也跑路了。”

白淩將雙手搭在陸然肩上,認真而溫柔地看著陸然的眼睛:“唉,這種男人,我知道的。什麽苦衷隱衷,統統都不要信。都是膩味之後的借口罷了。”

鳥妃在陸然心中的形象轉瞬間又陡然擡升了一個高度。

白淩心念一轉,決定再趁機推銷一下他師叔。雖然游歸鵠平常對他冷言冷語,但是他這條命,完全說是游師叔竭盡所能搶救回來的。

白淩諄諄善誘:“但是,你師兄就不一樣了。相貌俊美,儀表堂堂,沈穩可靠,有勇有謀。情深似海,用心專一。實在是戀愛婚配的最佳人選。”

陸然咬了咬唇,感覺自己面龐有些發燙:“你是說白淩和我……”

白淩被點名,渾身一哆嗦,嚇得差點直接從床上跳起來:“不不不,別叫那個名字……咱麽就稱他為你師兄好嗎?”

陸然:“?”

白淩摸了摸額頭的虛汗。開始硬扯:“名字,只是一個虛擬的代號。既然都是代號,那稱呼名字和稱呼他師兄,其實沒什麽不一樣對吧。我跟你說,你師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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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歸鵠收攏背後鮮血淋漓的骨翼,從玄影殿頂的入口降落至殿內。

上次的偏轉增幅術法,消耗了大量的魔息,至今沒能完全恢覆。一天之內,他剛敷衍送走炎魔的使者,又得處理了血魔送來的條約。同時還得再註意心魔和幻魔的動向。疲憊之下,幾乎難以維持他人形的姿態。

森森的骸骨雙翼垂在身後,暫時還沒收回體內。雙翼上,柔軟溫暖的羽毛早已硬化為冷厲可怖的堅硬鱗片,鱗片的尾端勾起猙獰可怕的毒刺。

不倫不類的黑鱗甚至一路向上蔓延到頸部。讓邪惡的墮魔再也沒法偽裝成一個姿態高潔的清冷仙師。

濃黑如夜的長發披散在腦後,垂落下的幾縷遮住了血腥罪痕貫穿的詭異雙瞳,濃重的血紅色印記在眼底鋪開一片猩紅。本應跳動著心臟的位置空空如也,難以愈合的傷口依舊往外滲著絲絲縷縷的黏稠血液。

游歸鵠靜靜地坐在靠椅上,等著自己覆歸為之前如雪如月的姿容,這才站起身,由著隱秘的道路,朝密室走去。

他穿行在覆雜神秘的柱林間,每一步都離陸然更近一點。這個認知讓他難以克制的心潮澎湃,甚至差點忍不住鳥類的本能,想要哼唱出聲。

盡管他內心十分清楚,他墮魔後,棘刺骨鳥的咽喉,已經永遠不可能再發出曾經玉碎般的吟唱。

進入密室前,他特意幻化出一面水鏡,再一次仔細端詳鏡中人的儀表。他身上的黑色長袍看起來似乎有點太嚴肅了,不是很討人喜歡。游歸鵠思忖片刻,打了一個響指,玄色的外袍立刻變成了一件閃著粼粼銀光的柔順長衫。

他又認真看向自己的頭頂。換上了一個尋常修士戴的簡單發簪。他對著鏡子看了會,總覺得素色的發簪還是不能令人滿意。手中掐了一個法訣,簪子又被一個有著雪銀白羽雕飾的發冠替代。

罪瞳無法用易容術掩蓋,他拿出眼罩帶上,他最後演練了一下面上的表情,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個完美的表情。動作極為矜持地推開了密室的房門。

魔偶剛從端木堅屋內出來,向他傳遞了還在昏迷的女修情況。游歸鵠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轉頭看向白淩空蕩蕩的床鋪,挑了挑眉,走向陸然的房間。

密室內各個房間之間隔音效果其實挺好。但他是玄影殿主,修為已臻渡劫巔峰的魔界五尊之一。只要他想,玄影殿內沒有聲音能得以隱藏。

他走近房門,優雅地擡起手剛想敲一敲,忽然聽見了裏面的談話聲。

陸然緊緊握著白淩的手,舉在胸前,頗為遺憾而不甘地問道:“像您這麽善解人意,心思聰慧,為什麽居然還不是翼魔王後,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妃子啊?”

白淩已經徹底飄了,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風流俊秀的眉眼如同雨後沾水的初桃。他擡起另一只手擦了擦眼中並不存在的眼淚,隨口胡扯道:

“臣妾,臣妾只不過是翼魔尊主豢養的一只鳥。”

陸然感同身受地緊緊拉住白淩的手:“鳥娘娘,您的福氣還在後頭,千萬不要妄自菲薄。”

白淩露出慘淡的笑容,神情哀婉淒切:

“終究還是我不配。翼魔尊主乃是天山神鳥,按照鳳鳴古盟,早早就跟昆侖青鸞一族的少族長定下了婚約。而十年前,那只青鸞也如約出了昆侖神境,來中原尋找命運中的伴侶。等下,這是可以說的嗎……”

砰的一聲,房門被猛然推開了。

一只手被陸然抱在胸前的白淩當場石化。

游歸鵠臉上仍然帶著完美的微笑,亭亭地站在門口,柔聲對陸然說道:“師弟,今天感覺怎麽樣?傷口還疼嗎?抱歉,師兄回來晚了。”

陸然的耳根瞬間紅了,訥訥地收回手,垂在床上無意識地揪住柔軟的床單,支支吾吾道:“沒事,我很好……沒關系。”

他想起不久前鳥妃傳授的調情話術,底氣不足地補充道:“我一直在等你回來……看見你,我很高興。”

游歸鵠面上劃過一絲一閃而過的驚訝,隨機彎了彎眉眼,柔聲道:“師兄也是。我一整天都在想你。等會給你上藥好嗎?師兄還有一點事情要處理一下——鳥妃。”

他將帶著笑意的目光,轉向正貼著墻邊鬼鬼祟祟往外蹭的青年,語氣依舊輕和:“麻煩你出來一下好嗎?”

白淩:“……啊,好啊。”

白淩面如死灰地走出去了。

游歸鵠走進房間,先重新點燃香爐中的安息香後,伸手探了一下陸然額頭的溫度。又簡單檢查了一下他身上的傷勢恢覆情況後。最後輕柔地摸了摸陸然的頭,也走出了房間,順手掛上了門。

裏屋內,覆歸寧靜。陸然伸手碰了碰自己的發頂,似乎還能感受到男子手掌的溫度。

另一側,白淩在求生欲的催化下,已經想好了措辭,搶先開口道:“游師叔,關於陸然,有一件事情我必須要跟您匯報一下。”

“叫陸師叔,別沒大沒小的。”游歸鵠漫不經心地幻化出兩把椅子,自己挑了一張坐下。

白淩站在他對面,噎了一下,再次鼓足勇氣,滿腔正氣,嚴肅道:“我們陸小師叔受過很嚴重的情傷。他醒來後失憶,跟一個凡人在險境中相識。結果那個渣人在危機解除後,居然將他丟下跑了!”

游歸鵠支著下巴輕笑了一聲,幽幽地說道:“那個凡人,其實是我的分神附身。那次提前分別,是因為要把你從黑水獄裏撈出來。”

白淩陷入可疑的沈默。

他是修真界的天才,自小聰慧過人。而此時,一股難以形容的危機感順著脊梁骨一路竄上了天靈蓋。

白淩勉強笑了幾聲:“哈,哈哈,原來是這樣啊,哈哈,那可真是太巧了。實不相瞞我可憐單純的小師叔還經歷過另外一段糟糕的感情,對象是一個魔修,結果不肯重新做人也跑……”

“那個魔修也是我。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次中途趕回來是因為南疆屍鬼過來給你送藥了。”

白淩:“…………”

游歸鵠坐直了身子,骷髏巨鳥的鬼影在背後的墻壁上拔高生長。他伸手指了指面前另一把空椅子,似笑非笑地輕聲道:

“白淩,你坐啊。

作者有話要說:

鳥妃,甄嬛傳的梗√

XX最讓我佩服的一點,就是他很努力。某小花采訪的梗√

至於結尾——萊納,你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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