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輪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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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影殿密室。

隱秘的石門被術法打開,在病床上百無聊賴躺屍裝鹹魚的青年擡起頭,一雙看誰都是含情脈脈極具欺騙性的桃花眼看向門口,正是之前被游歸鵠從炎魔眼皮子底下撈出來的白淩。

端木堅仍然處於昏迷狀態,被術法驅動的魔偶擡到了屋內。游歸鵠橫抱著陸然跟在魔偶身後。

“哎呦,不是說沙海歸靈的修士都撤退去了劍宗嗎?怎麽把他倆帶到這兒來了?我那兩個倒黴師妹呢?”病床上的青年坐直了身子,探出一絲靈力,粗略檢查了一下端木堅的傷勢。

“宋珺和阿影正在前往昆吾的路上。他們兩個留在了定城戰場”游歸簡短回答,順手用術法重新鎖好了密室的大門。

白淩安下心,撤回了在端木堅體內探查的靈力,靈力消耗過度,體內部分靈脈被強行熔煉,體表還有輕微的燒傷。

他大概明白了,估計是當時環境太混亂,找不到適合療養的地方,趕不及送去昆吾,就直接帶到了魔界。之前自己靈脈受損,玄影殿裏正好還有南疆巫族屍鬼送來的補續靈脈的巫藥。

桃花眼的青年發出一聲哀怨的嘆息:“唉,好慘啊!當初我和端木都可以接沙海歸靈的的任務,我最後選擇來魔域。本以為她會順利一點,結果怎麽還是跟我一樣慘。”

沒人理他。魔偶將端木堅擡去了屋內一個隔間,游歸鵠則抱著人進了另外一個裏間。他輕輕地將陸然放在床榻上,點燃床頭矮櫃上的香爐。裊裊的青煙升起,冷漠疏離的罪痕雙瞳中,卻明顯有光彩流動。

青年看著兩人走進密室,揚了揚眉,嘴裏小聲嘀咕著:“啊,小黑屋,學到了……”等莫名其妙的話。

游歸鵠從屋內出來走到密室角落的藥櫃中,找到之前屍鬼從血河偷運來的溫養靈脈的醫藥,調配好三份走過來。青年擺擺手:“我用不著這藥了,給他倆留著吧。”

游歸鵠冷笑一聲:“你腦子裏那根筋補好了?”

白淩:“…………”

我不是你可愛的師侄了嗎?

魔偶將靈藥端到端木屋內幫她服藥。游歸鵠則回到裏間坐到陸然的床榻前,輕輕擡起他的頭讓他靠在自己胸口,拿著湯勺送到他嘴邊。

湯勺內的湯劑散發出一股詭異的氣味,陸然昏睡中下意識地偏過頭不肯喝藥。游歸鵠低聲勸著哄著,騙著他微微張開雙唇,將湯劑喝了下去。

苦澀的藥劑滑過唇舌,陸然皺起臉發出委屈的輕哼。一向冷淡對人的魔界尊主臉上的神情簡直如同寒冰化春水,溫柔的不可思議。

他輕拍著陸然的後背,指腹擦拭過陸然的唇角,柔聲誘哄著又端來第二勺湯藥。

白淩沒人管,自己端著湯碗,露出一臉嫌惡的表情,強忍著幹嘔,將黏稠的湯劑慢慢抿了下去。

這都什麽玩意兒。這比姓傅的熬的那些惡心湯藥還要離譜啊!

游歸鵠給陸然餵完藥,出來看到白淩磨磨蹭蹭的樣子,臉上那點的溫情瞬間沒了,幾天前黑水牢中,面對著遭受酷刑後筋脈俱斷一心求死的青年時,強忍住沒發出來的那股火又冒了出來。

正巧魔偶從端木堅的房裏出來,游歸鵠指了指端木堅的房門,剛想罵人,瞥了眼陸然的房間,又盡力壓低聲音:“你看看人家端木!再看看你!”

白淩委屈地抗議:“不要踩一捧一啊。”

游歸鵠看著這個蠢貨就來氣,陰冷道:“同樣是靈力枯竭經脈損毀,人家端木就知道先保命再說其他。你呢?除了自殺還會幹點什麽?”

白淩心虛了,底氣不足地辯解道:“我那不是擔心自己沒忍住洩了密麽……”他擡頭瞟了一眼游歸鵠的臉色,果斷虛弱地哼唧道:“哎呦,師叔,我傷口又開始疼了。”

游歸鵠的表情緩和了一點,打了一個響指。魔偶端著外用的傷藥走了過來。白淩扯散上衣,露出白玉一般的皮膚上觸目驚心的燒傷疤痕,像是躲避不及,被近距離的爆炸所波及。

深紅色的醜陋傷痕如同蜿蜒糾纏成一團的肉蠕蟲,襯著新長出來的皮肉,顯得更加扭曲恐怖。

在胸口的位置,一顆鮮艷如鴿血寶石般的朱砂,將病軀映襯地更加憔悴蒼白。

魔偶給白淩身上毒火燒傷留下的傷口重新塗抹傷藥,游歸鵠看著因為疼痛雙手青筋浮起,不自覺緊緊絞住被褥,嘶聲抽氣的青年,淡然寬慰道:“忍一下,這種藥敷的時候比較疼,但之後不會留下疤痕。”

白淩聞言一驚,突然艱難地擡起一只手,拉住魔偶的手臂:“哎等等等等,胸口這道疤別塗藥,給我留下來。”

游歸鵠眼皮一跳,直覺某個蠢貨又要發表一番驚世言論:“又怎麽了?”

白淩神情肅穆:“這不是普通的燒傷疤痕,這是我勇氣的勳章,榮耀的證明,愛意的信物。”

他天生的桃花眼滿含深情,仿佛透過密室厚厚的墻壁出神地看向遠方:

“等返回太乙支開傅曉之後,在一個晚風微醺,月色如醉的夜晚,我坐在師尊的床前,不經意拉開我的衣衫,微一蹙眉,露出我胸口遺留的疤痕……”

游歸鵠:“…………”

白淩陷入自己的美好幻想逐漸無法自拔:

“師尊肯定會詢問,我先裝作不想讓他擔心的樣子故意不說,拉扯一番最後在他再三追問下無奈說了實話。告訴他我是怎樣被嚴刑拷打,又是如何死了逃生。

師尊雙目噙滿心疼的淚光,溫柔地用手指一點點撫過我的胸口的疤痕,滿懷憐惜地問我現在還疼不疼。我就可以趁機表明心意,握緊他的雙手,凝視著他的雙眼。

在溶溶的月光下,告訴他我願意為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師尊感動萬分,幸福地撲倒我懷裏……”

游歸鵠:“…………”

游歸鵠簡直沒脾氣了。

到底是誰想出來把這種腦袋缺根筋的戀愛腦送來魔界的?

他譏諷道:“你就不怕你那一身疤痕直接把陸白嚇跑了?”

進入了自己的絕對領域,白淩徹底忘卻了周身的疼痛,露出高深莫測的表情:“這師叔您就不懂了。無暇的白壁是沒有靈魂的,只有當它有了缺口,才會將人勾扯得牽腸掛肚念念不忘。

以後每當我一蹙眉,一捧心,一輕咳,師尊都會聯想到我胸口的傷痕,進而想到我曾經為他出生入死。愧疚心疼憐惜感動交織在一起,終將轉化為洶湧不絕的愛意。

這道疤痕將永遠印在師尊心中,讓師尊為我魂牽夢繞。至於那個姓傅的,呵呵……”

白淩冷笑一聲:“他拿什麽跟我爭?給我孤獨終老去吧。”

游歸鵠有點無語:“……你不是和傅曉合稱什麽【太乙雙璧】?”

白淩一臉晦氣:“誰要跟那個雙面人暴力狂做雙璧?我跟我師尊才是真正的珠聯璧合。”

游歸鵠的思維受到了一番劇烈的沖擊:

“陸白當年怎麽沒把你直接送到合歡宗去?你把研究情/愛之欲的時間騰一半在精進陣法上,也不至於被炎魔抓住吊起來打,最後還得我去撈人。”

白淩的眼底閃爍著智者的光輝,不屑地哼了一聲:

“這還用得著花時間學麽?小孩子才會整天嚷嚷愛情就是火藥爆炸。真正成年人的高端局愛情,應當如同重重疊疊嚴絲合縫的法陣,環環相扣步步為營。

不動聲色間將對方的心一點點纏繞裹緊,讓他從此再也放不下你的背影。哪怕之後發現自己深陷情愛的法陣迷局,卻早已掙脫不得。”

白淩慷慨激昂,只恨爆炸產生的灼燒傷勢未愈,不能站起身來振臂一揮。

游歸鵠居高臨下地看著病床上,容光煥發情緒高漲的青年,精準打擊:“所以你靠著愛情的法陣,順利跟陸白表明心意了?”

白淩瞬間萎了:“媽的,都怪那個詭計多端人面獸心的傅曉。”

游歸鵠毫不留情地冷笑一聲。

白淩受到靈魂重擊,悻悻倒回病榻之上,蔫了吧唧地攤開手腳讓魔偶繼續給他塗藥。游歸鵠又分別去看了看端木堅和陸然。

有了續接溫養體內靈脈的仙藥,兩人的傷勢已經脫離了危險。為了抑制經脈斷裂的劇痛,靈藥中添加了致人昏睡的成分,所以兩人暫時都還沒醒的跡象。

此時玄影殿外,怒號的陰風裹挾著焦熱的臭氣席卷魔界每一處荒涼的郊野,渾濁的巨浪從血河中騰起,重重拍向滲著鮮血的黏膩礁石。

炎魔擅自沖破隔絕人魔兩地的黃泉結界焚燒城市,仙盟反應過來後果斷進行了悍然報覆,透過結界裂隙轟擊了魔界。也許是炎魔為求自保,偏轉了攻擊的軌道,導致血魔的殿宇垮塌。

這件事猶如一根導火索將兩魔之間積蓄已久的仇怨徹底點燃。轟隆的雷聲之下,震顫的大地之上,數百個渾身烈火燃遍狀若焦炭的巨魔,和上萬個渾身每一個毛孔都向外滲著黏稠鮮血的喪屍撕咬在一起。

近十丈高的火焰巨魔隨手扯下兩個身上的僵屍,擡腳踩下,數個喪屍瞬間化為一灘肉泥,在高溫灼燒下瞬間化為灰燼。

但是喪屍大潮仿佛無窮無絕,一雙雙幹枯的手從墳地裏鉆出,撐著地面將身子拔了出來,有時不慎扯斷了腿腳,也絲毫感覺不到痛意。數不清的僵屍血屍咧著幾乎要扯到頸後的嘴,尖銳的牙齒上掛著碎肉。腐爛的腸子從肚子上的血洞中流出。

它們不覺疲倦不知痛苦,灰白的眼睛直楞楞地盯著前方的巨魔,猶如密密麻麻揮之不散的蚊蠅蛆蟲,攀附在火焰巨魔身上,啃噬著巨魔的身軀。

巨魔不堪重負,腳底一滑,發出不甘心的吼叫摔倒在地,很快就淹沒在屍潮中。魔火熄滅,只留下成堆尚有餘溫的腐蝕性灰燼。

不過很快,新的魔物滿身焦炭地從烈火中爬出。血屍大軍帶著腐蝕一切的毒素,也源源不絕駛向兩魔混戰的戰場。

天魔覆蘇在即,這原本完全是一場不該發生的戰爭。卻在看不見的手的撥弄催化下,將魔域侵蝕成為地獄修羅道才應當有的景象。

但所有的叫喊廝殺被玄影殿厚實的墻壁擋在外側。

密室之內,唯有安然溫暖的安神香爐靜默燃燒。

一絲疲憊緩緩湧了上來。游歸鵠背靠著陸然的床沿慢慢坐到了地上,偏頭仰在柔軟的床榻之上。這個姿勢下他看不見陸然的面容,卻能感受到溫熱的體溫從身側傳來。

千面棱鏡藏身在結界破裂處,將昆吾傳來的劍意進行加強增幅後,再反射偏移,繞過炎魔領域,精準轟炸了血魔的殿宇,致使本就不和的兩魔徹底開戰。

這樣一個精密覆雜的術法,全部法力都由他一人在魔界這一側供應,哪怕他修為再高,也不可能毫無反應。

這場時隔二十年的覆仇,即將完成所有的布局。仙盟已經向魔域亮出了第一劍。

但在一切開始之前,他只想靜靜地待在這裏。

在一片寧靜之中,游歸鵠慢慢閉上了刻著罪痕的雙眼,默默地聆聽身後之人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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