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第一劍(10)

關燈
定城。

年輕的士兵背著端木堅,跟著陸然一起沿著城墻奔跑,試圖在城墻上找到一個最靠近魔物發源處的地方。

陸然跟在兩人身後,一邊盡力跑動,一邊透過城垛間的空隙看向城中。明明冬天還沒過去,滾滾的熱浪卻在空中翻湧。

盡管三人已經盡力掩藏,但事實上城墻頂並沒有太多可供遮蔽的地方。幾個渾身冒著火焰的巨魔感知到城墻上的動靜,慢慢轉過身來,黑洞洞的雙眼遙望著奔跑的眾人。

一只體型格外龐大的幾乎和城墻一樣高的巨魔聳立在前方,如同柱子一般的手掌掃來,口中噴吐著熊熊烈焰。

年輕士兵被嚇到了,陸然從身後猛推了他一把:“不要停,直接沖過去!”

士兵下意識地服從命令加速狂奔,朝著宛如巨魔古樹林立一般的手指間飛去。就快直接撞上烈焰時,背上的端木堅機敏地伸腿,交叉一擰。

士兵被絆倒,兩人滾倒在地,將將避開巨魔揮來的手指。陸然在他們身邊緊接著一個滑鏟,一道火束幾乎是擦著邊,從他頭頂略過。

三人快速站起身,繼續向前奔跑。士兵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沒法消化自己被一個仙女一樣的姑娘撲倒的事實,嘗試挽尊:“下回你倆提前跟我說一聲,我能反應過……”

端木堅從背後猛地將他的頭摁了下去,陸然竭盡全力鑄造出一面薄薄的青木靈盾,一個差點就砸到士兵腦袋上的火球被護盾阻擋,偏離了路徑,重重落在士兵腳邊,撞出一個深坑。

“好的,下次一定。”陸然快速從兩人身邊略過,隨口答道。

年輕士兵:“…………”

陸然臉上的神色遠沒有他的語氣那麽輕松。更多的巨魔察覺到生人的氣息,朝他們的方向聚集,火束攻擊接連而至。

蒸騰的熱浪讓空氣急速升溫,使人呼吸道火燒火燎一般難受。再這樣下去,別說邊躲避攻擊邊奔跑前進了,他們根本是寸步難行。

端木堅已經到了熔煉體內靈脈施法的地步,不可能從城墻外側再幻化一條道路。通行的士兵背著端木堅已經精疲力盡,如果選擇強沖,陸然沒把握每次都能在最後關頭保下他。

正當他焦急思考對策時,突然驚訝地發現——魔物開始轉向了!

黑洞洞的目光略過他們三人,鼻孔中噴著憤怒的火氣,轉身朝另外一個方向走去。

陸然匆匆回頭一撇。城墻另一側,那些負傷的士兵並未撤離,而是在副官的帶領下,手舞足蹈,邦邦敲擊著手中的刀劍,發出挑釁的高喊,努力吸引著魔物註意力,竭力將魔物從他們這邊引開!

巨魔的註意力被他們成功引走。

三人的前路打開了。

年輕的士兵喘著粗氣,竭力奔跑。站在城墻上能清晰地望見地面已經被熔穿,露出一個幽深的洞穴。洞穴下方流淌著滾滾巖漿,長相奇異驚悚的火焰魔物從巖漿中爬出,順著地面的洞穴湧入人界。

陸然看了看沼澤的中心,計算了一下距離。端木堅拍了拍士兵的肩膀:“就在這裏吧。”

士兵把她放到地上。陸然代替他扶著端木堅,對士兵說道:“你身上有繩子吧?現在即刻下城,接下來的事情我們就好。”

青澀的士兵梗著脖子粗聲粗氣地說:“不,我要留下來,我還可以幫忙。”

陸然越過士兵的肩膀,和端木堅對視一眼。端木堅臉上突然露出驚訝的表情,指著他身後喊道:“你身後那是什麽?”

士兵懵懵懂懂地轉過身去。

嘭地一聲,一把尺規和一盞銅燈同時擊打在他腦殼後方。士兵當場暈了過去。

陸然:“…………”

端木堅:“…………”

我的意思當然是,你負責吸引他註意力,我來負責打暈他啊。怎麽一點默契都沒有呢?

陸然立刻先發制人,義憤填膺地指責道:“背後偷襲,你的武德呢?”

端木堅顫顫巍巍地摸向士兵的頸側:“我倆該不會把他砸死了吧?”

好在士兵只是短暫被擊昏,很快就醒來了。兩個不講武德的修士假裝看不見他驚怒的眼神,若無其事地將他五花大綁。吊著繩子送下城墻,安全運到了城外。

陸然幻化出銅燈站在城垛之上,慢慢凝聚魂魄中湧動的力量。附近魔物被人的氣味吸引而來,站在城墻下不停地擡頭發出嘶吼,卻又礙於神燈的威懾不敢隨便靠近。

端木家躲在離平臺不遠的城垛下方,小心翼翼地掩藏蹤影。一回頭看著平臺下的這一幕,心中嫉妒不已,隨口道:“你這燈多少錢買的?我回去就野性消費,買它十幾二十個。”

陸然的魂力全都聚焦在控制魂燈上,沒心情跟她插科打諢。他謹慎地控制魂燈,拉扯巨魔註意力的同時,極力避免魂力失控自己再次失去意識。

他感覺現在就仿佛魚鉤上肥美的餌料,勾引地下面全是蹦蹦跶跶的食人魚。如果他被咬住,沒人能負責再把他拉上來。

端木堅也不再說話,放出了法器。透過城垛的空隙,她謹慎地觀察城中魔物的方位,全神貫註操控著黃翡翠鑄造的尺規。瑩瑩的汗珠綴滿額頭。

法器不引人註意的帶著火藥盒,在魔物林立的粗大的下/肢間曲折迂回,尋找結界破口中心的坐標。

魔物們喉中發出沈沈的低吼,猶如揮之不散的夢魘。在它們頭頂,明亮的燈光從陸然手中的銅燈內散發,一層層向外暈染開去,猶如一場溫柔的流光潮汐。

當魔物的目光盡數轉移到銅燈的那一刻,那桿小小的法器擦著它們的腳底,不動聲色地悄悄飛了過去。

——————————————————

魔域。

天魔宮中,心魔仍然一言不發,血魔看起來已經屏蔽了炎魔。幻魔還在猶猶豫豫試圖左右逢源,炎魔不可一世地笑聲還在響亮地回響:

“小半個時辰過去了。翼魔,你告訴我,仙盟有什麽動靜麽?”

“人間那些沒腦子魔物倒是傳回來一個信息。城裏好像有幾個修士,在設法阻撓他們的腳步。你們猜猜有幾人?

“兩個!仙盟就派了兩人過來,阻擋我炎魔大軍!”

炎魔透過水鏡不可一世地瞪向玄影殿的方向:

“翼魔你告訴我。區區兩個半死不活的修士,要怎樣反攻魔界?”

玄影殿內,游歸鵠的心如炎魔所願,驀得一沈。

兩個?就算昆吾的增援腳程再快,也不應該這個時候就到定城。更不應該只有兩個人。

難道是陸然他們?他們沒接到撤退的通知?他們居然還呆在城裏?為什麽只有兩個人?另外兩個去哪裏了?

他閉上眼睛。偷渡人間的分神迅疾振翅,加速朝西域飛去。

——————————————————

昆吾。

刻畫在地面的陣法已經完成。這麽短時間內完成如此覆雜精密的陣法是非常消耗靈力的。布陣的幾個陣修擦了擦額邊的汗水,一鼓作氣,將周身靈力全部融匯到法陣當中。

地面上由雲母、砂金、珊瑚等名貴材料勾畫的法陣仿佛活了過來。純粹的靈力脫離材料的桎梏,輕輕符起。覆雜的紋樣漂浮在空中,閃爍著流螢般的光芒,開始宛如星輪軌轉一般,有序地分層轉動。

陣修們長舒一口氣。站在一旁的容顏漂亮到不可思議的啞巴器修,仿佛提線木偶一般勻速擡手,金屬鏈條整齊纏繞的修長手指,幹巴巴做了一個像是鼓掌的動作。

劍卿站在法陣中心,左手握著一把尖銳細長,看起來一摧即斷的長劍。流動的法陣環繞在他身側,凜冽的霜寒氣息在他周身迅速醞集結。

——————————————————

荒漠。

幾人騎著靈獸遙遙地望見遠處奔來的一群人。看方位,應該正是從定城出逃的難民。修士們紛紛握緊法器,隨時準備和追逐在凡人身後的魔物交戰。

但他們逆著人群跑了好久,除了源源不斷拖家帶口出逃的民眾,什麽也沒看到。

為首的修士朝著出逃的難民呼喊道:“城裏怎麽樣了?”

人群雖然驚慌,但依然有序。有人高聲回答他:“靜安長公主殿下正在帶著城裏的士兵抵禦魔物!太守打開了城門,讓我們往嘉城跑!”

幾個修士面面相覷。

一個修士錯愕地開口,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城裏的凡人士兵,在抵禦魔物?”

——————————————————

銅燈倒在地上,它的主人甚至已經暫時沒有力氣將它收回來。陸然靠著城墻癱坐在地上,連一根手指都擡不起來。

離他不遠處,是同樣已經徹底用盡靈力,癱軟著坐在地上的端木堅。

端木堅突然問道:“我們來這裏幹嘛來了?”

——————————————————

嘉城和定城之間的荒漠。

從定城方向逃來的災民大部隊已經離去,只剩下幾個稀稀拉拉走在後面的。修士騎著靈獸一路狂奔,已經能遠遠看見定城的城墻。

修士攔住遇到兩個士兵模樣的男子。這兩人身上似乎還各自背了一個昏迷的人,但是他們的身體都謹慎地用兜袍罩住了。

修士朝兩人問道:“城裏的還有多少人?沒有魔物追你們嗎?”

一個人看見這樣仙氣飄飄的人物,頭腦暈乎剛想回答,另一個人朝他使了一個眼色。前者立刻反應過來。背在身後的雙手一只更緊地攬住背上的人,另一只手悄悄摸向了藏在腰上的刀。

他警惕地回答道:“都撤離了。我們是最後一批。你們是誰?來幹什麽?”

拿著羅盤的修士看出了兩人的緊張,沒再堅持,騎著靈獸繼續朝著定城前進了。剩下兩個士兵也沒有再管這幾個奇怪的人,帶著背上貴重的兩人,快速離去。

修士隊伍中,一個人情不自禁地低頭喃喃:

“魔物突襲,我都已經做好準備目睹屠城慘劇。結果居然能逃出來這麽多人。這真是……”

——————————————————

城墻上。

陸然想了想:“我們好像是準備用凡間的火藥,炸毀炎魔撕開的什麽黃泉結界的入口——說起來你還沒告訴我到底什麽是黃泉結界。哦對了,你還貢獻出了的你的法器,馬上就要貸款給仙盟打工了。”

端木堅:“…………”

她露出慘不忍睹的表情:“這麽離譜的事情你是怎麽把我騙上賊船的?”

陸然笑了起來。

——————————————————

定城郊外。

聽聞分隔人魔兩界的黃泉結界被打破,魔物悍然進攻人間邊城這種駭人聽聞的事情發生後,他們早在出發時就已經做好心理預期,去面對一切可能發生的人間慘劇。

說實話,當初仙盟通知劍宗增援,除了因為劍卿駐守這裏,他們一直認為還有另外一個理由:相比修煉其他道法的修士,劍修更適應面對鮮血生死的慘像。

但是至今為止,他們在城外見到了逃難的平民,見到了撤離的兩個士兵,但居然連一只魔物都沒見過。

一只都沒有。

離著老遠,他們就看見城墻上幾個穿著破爛盔甲的人,身上系著繩子,正從城墻上緩慢降落。修士們對視一眼,都難以掩飾心中的震驚。

這個時候,城裏居然還有人?

他們為什麽這個時候才逃走?

修士們催促座下靈獸快速向前奔去,揮舞手臂朝這些人大聲呼喊:“魔物呢?你們有沒有見過魔物?”

一個身形瘦弱,看起來原本應該是個文官的人同樣高聲回答他:

“我們成功封鎖了城門!至今為止,我們沒有把一只魔物放出定城!”

他的面容臟汙不清幾乎看不出五官。

唯有一雙眼睛,被翻湧的情感沖刷得閃閃發亮。

他們沒有把一只魔物,放出定城!

——————————————————

定城城墻之內。

幾十只巨大的火焰魔物仰著頭,朝著躲在城垛背後的兩人噴出嗆人的濃煙。

而在不遠處巨魔的腳下,有金色光屑流動的尺規,攜帶著裝滿火藥的盒子穩穩停在滾滾熔巖上空。

一絲微弱的幾乎看不清的土色靈力,宛如戒指般環繞在端木堅豎起的食指上。

——————————————————

定城城墻腳下。

修士隊伍中發生了小小的騷動。用於感應的羅盤,在過於濃郁的魔息沖擊下,狂躁地轉動著,冒著清煙,一會兒往人臉上吐一個斷裂零件,被修士無奈地收回了芥子袋中。

幾人面面相覷,為首的人無奈道:“那就只能禦劍到空中,憑眼睛搜尋結界破損的準確位置了。”

一人憂心忡忡:“先不說這時候禦劍升空,會不會被底下的魔物當成活靶子……眼下城裏魔物泛濫,到處都是一片火海,恐怕還得花好久,才能辨別出真正的結界碎裂處。”

正商量著,城墻後繞過來一個捂著後腦神情惱怒的年輕士兵。

修士問道:“你怎麽了?”

士兵揉著腦袋後的腫包,憤憤回答道:

“媽的,那兩個不講武德的倒黴修士,說要在什麽結界破口處引燃炸藥。結果我剛把他倆帶過去,就被扔下來了。”

——————————————————

端木堅垂下手指。

尺規再也感應不到任何靈力支撐,帶著一整盒的炸藥,落入了熊熊烈火之中。

陸然仰望著天空。煙塵漫布的蒼穹猶如一塊臟汙的灰布。

但是總有一兩縷微弱的天光,能透過遮天蔽日的陰霾照耀大地。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好像聽見了一聲清越的鳳鳴。

——————————————————

修士睜大眼睛。一路以來他們已經受到了太多的刺激,都快出現幻聽了。

“炸藥?什麽炸藥?焰硝閣的炸藥?”

士兵哪知道什麽是焰硝閣,憨憨地回答道:“不是啊,就是之前查貨的一幫邊境走私犯人的炸藥。加了砂糖,勁賊大。”

修士已經完全混亂了:“你說有兩個修道者,拿著凡人做的火藥去引燃魔物湧出的源頭了?他們沒有接到撤退的通知?!連焰硝閣的火藥都不一定有用,他們拿著凡人的火藥能幹什麽?這有什麽意義?”

年輕士兵聳聳肩,用憤怒掩蓋眼中的擔憂和祈禱:

“鬼知道他們兩人在想什麽。”

他降低聲音,輕輕道:

“但他們說,就算是沒有意義的事情,也要做到最後一刻。”

——————————————————

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巖漿之下,尺規融化,化為熔金一般的光芒。

黃翡翠中游弋的金色的光屑,在急劇收縮後,盡數炸開。

轟的一聲,沖天的火光燃起。灼灼的光芒照亮了黑煙彌漫的邊城。

——————————————————

定城城墻下。

趕來支援的修士呆呆地站在城下,目不轉睛地看向天空。

融化的法器殘片隨著沖擊扶搖而上,猶如一朵金色的花朵在灰暗的天幕下盛開。隨即如同流光的金色瀑布傾瀉而下。

如此的璀璨,如此的耀眼。

為首的修士眼中倒影著天空之花的光影,情不自禁喃喃道:“煙花啊……”

明亮的光束照亮了淪陷之城的全景。

定城腳下,修士猛然醒悟過來,禦劍而起,大吼道:

“坐標!火光轟然,煙花升起之處,就是結界破口的坐標!”

作者有話要說:

某種意義上,這章也算是在雙向奔赴了hhh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