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第一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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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域,血河。

血光蔽日,晦暗陰森。黏稠的河水幾乎已經不再流動,殘損的肢體漂浮在死水水面上,濃重的腥臭氣令人聞之欲嘔。兩岸寸草不生,周邊巖壁石柱都浸染鮮血,猶如形狀詭異的魔像。

高聳的枯骨山上掛著風幹的魔物屍骸。眼睛舌頭被挖去,四肢被截斷,軀幹上布滿被魔獸啃食的痕跡,紅色的蛆蟲在傷痕裏蠕蠕爬動。

某個在魔界弱肉強食殘忍爭鬥中的落敗者。生前受到酷烈的刑虐,死後孤魂也不得解脫。淒苦的風聲中裹挾著怨鬼哭嚎,磷磷鬼火明明滅滅。

而這樣被用來炫耀力量、威懾敵人的刑虐屍骨,在魔域還有很多很多。

這裏是血魔領域內的拋屍之地,骯臟腥臭,只有最低級的魔物會在這裏翻找腐肉碎屍。但是現在,連魔物都不見了蹤影,風聲止息,唯剩一片滲人的死寂。

渾濁的河水中下,突然隱隱透出一道光亮。河面翻湧,咕嚕冒著氣泡,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從黏稠的血水裏鉆出。

血河水底,偷偷潛入魔界者,對外界不正常的寂靜毫無所覺。一道水痕劃開河面上的殘肢,流向岸邊。按照約定,他們要在這裏登陸上岸。

四五個血紅的頭顱露出水面,黏稠的血漿掛在臉上,看不清面容,唯有一絲清明的仙氣繚繞在周身,暴露了他們的身份。暗中無數雙眼睛凝視著這批修仙者慢慢爬上岸邊,糾纏的魔氣如毒蛇一般露出泛著毒液的獠牙。

就在為首的人即將站上陸地的那一刻,像是突然察覺到了什麽,突然轉身又跳進了血河中。腥紅的血漿像是突然活了過來,翻騰攪動。

就在這時,白骨的陰影下,魔火突然騰起,兩岸霎時明亮如晝。森森火焰凝聚為一條毒火龍,咆哮著沖向血河。血霧蒸騰,河裏的屍油高溫下自燃,沈寂的血河瞬間就化為一片火海。

沸騰的河水中,傳來淒厲地嘶鳴,一只血手胡亂拍打中抓住了岸邊礁石,想要爬到岸邊,但是很快又被水裏不明生物拖了回去,手臂淹沒在水裏再也沒有出現。

毒火震顫,發出肆無忌憚的嘲笑。火焰編織成網,將河裏還活著的人趕上岸。

終於,一個血人搖搖晃晃爬上岸邊,只剩半截身體,癱軟在岸邊化為一片血泥。第二個人踩著前者的血肉上岸,身上無數腫泡中流出惡心的膿液,沒走幾步,也倒在地上。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足足有幾十上百具血屍,站在岸邊。

魔火漸漸發現了異常。

太多了,不可能一次性來這麽多修仙者。一具踉蹌前行的血人突然全身著火,倒在地上,融化的五官朝著毒火的方向露出猙獰的笑容。

炎魔透過火焰發出憤怒的咆哮,終於明白自己中了圈套。

這不是瀕死的修仙著,這是血魔煉制的血屍。

自己和血魔素有齟齬,從游歸鵠那裏得到修仙者即將潛入魔界的情報後,壓根沒有通稟,就領兵擅闖血魔領地。

血河荒涼僻靜,原本壓根不會被發現。等事情結束,他就可以將修仙者屍體扔在血魔殿前,嘲諷血魔無能愚蠢,讓自己的領地被修仙界的奸細,滲透成了篩子。

但他沒想到,翼魔游歸鵠,不僅將修仙者偷偷潛入魔界的情報告訴了自己,同時還悄悄告訴了血魔。血魔得到情報,也提前在血河中埋伏了大批精銳的血屍。

仙氣早已消弭不見,擅闖魔界的修仙者必死無疑。但是,這滿河血屍也隨之葬身火海。血魔睚眥必報,必然會覆仇。

更多的血屍陸陸續續爬上岸,形容可怖,下頜大張,朝著魔火的方向撲來。魔火劇烈震顫,化為條條火鞭,和血屍廝殺在一起。

混亂中,沒有人察覺,一具身形瘦削的僵屍悄悄退出了戰場。

它渾身掛滿血跡,看起來和那些暴怒的低級血屍沒什麽兩樣。一枚散發著澄澈仙氣的靈石被它悄悄捏碎,轉手扔進了沸騰的血河。然後避開戰場,借著屍山骨海的掩護,躲躲藏藏,來到了血魔領域的邊界。

雖然和血魔的血屍長相非常相似,但和那些只會撕咬的走屍不同,這只僵屍明顯有思考的能力。僵屍隱藏身姿走走停停,沒有引起任何註意。

如果現在有一道水柱沖下,將腥臭的血跡沖刷趕緊,就能看到僵屍身上隱秘部位處,神秘的巫族紋飾上,流轉著紫色幽光。

這根本不是什麽血魔部下,分明是一只由南疆巫族煉制而出的活死人,也就是俗稱的南疆山鬼。兇狠殘暴,卻對主人忠心耿耿。在人界,千金難求。

再往前,就是翼魔玄影殿所在的大斷崖。兩邊枯木猶如嶙峋的骨手,隱藏在縹緲的灰色迷霧中。這種看似無害的氣體卻具有強烈的致幻性。即使提前做了防護,如果長時間吸入,也會逐漸陷入永遠無法醒來的恐怖幻夢當中。

這塊土地曾是幻魔的領域。幻魔成為魔界尊主已逾千年。哪怕後來式微,大半領土都被搶奪瓜分,這些致幻瘴氣卻永遠留在了這裏,難以徹底清除。

一只隱藏在縱橫的枝杈間的黑鳥,悄無聲息地落在屍鬼面前。

屍鬼剖開自己的胸膛中。黑鳥伸出尖銳的爪子,掏出一個密封地嚴嚴實實的包裹,振翅朝玄影殿飛去。

僵屍渾濁的眼睛看著目送黑鳥,被剖開的胸膛慢慢愈合。它搖搖晃晃地,又轉身朝著血河的方向走去。

在那裏,徹底被激怒的血魔血屍大軍,和蠻橫兇狠的炎魔毒火還在廝戰,沒人會註意到一只低級的血屍去而覆還,混入其中。

十幾年間,這些花費無數珍貴秘藥煉成的南疆走屍,就是這樣通過血河的掩護,假扮成低級死屍,混入血魔軍中,將仙盟的丹藥送到遍布瘴氣的魔界。

不會有人質疑是否值得。

對於南疆巫族來說,早在二十年前,所謂的“值或不值”,就都沒了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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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一行人風塵仆仆,順利進入定城城關。

城裏官兵還在賑災,副官忙著撰寫各種公文,只有郡守一個人連隨從都沒帶,頂著兩個烏青的大眼袋,在城關恭迎宋珺。

宋珺皺起眉頭。她當然不是在意接駕的人少了。

只是,阿影為什麽不在這裏?

郡守看出了宋珺的疑惑,忙答道:“阿影大人在蝗災中,為了守住糧草庫受了傷,現在正在軍營裏接受治療。”

郡守大致匯報了城中局勢,宋珺聽完覺得沒有問題,就想直接去找阿影。端木堅在馬背上睡了一覺,還是困得不行,跟郡守一起回官府休息。陸然在馬背小睡了一會,恢覆了精力,跟宋珺一起去了軍營。

淡淡的血腥氣彌漫在空氣中,傷兵躺在簡易的床榻上,捂著包紮後的傷口低低地□□。單個飛蝗造成的傷口都不深。但成千上萬的蟲群湧來,卻能將人活生生啃食至死。

因為阿影奇異的異國相貌特征,以及監察司“襲影暗殺者”的名號,其他士兵不太敢隨便靠近這柄人間殺器。

阿影獨自坐在一個角落裏,右手手臂上敷著厚厚的藥膏,正在喝一種褐色的湯藥。看到宋珺和陸然,一貫面無表情宛如冰封的臉上,流露出淡淡的喜色。

當時一個士兵即將被蟲潮沖走,她迫不得已現身把人拉了回來,右手也因此被咬傷。傷口很快紅腫發紫,不過並不嚴重。

宋珺神情古怪地盯著阿影手臂上的膏藥,狐疑道:

“你被蟲群咬傷,不用止血愈傷的金創藥,怎麽給你敷清熱解毒的膏藥?”

陸然拿起藥碗聞了聞,也察覺出了不對:“這內服藥聞起來也像是用來涼血排毒的。你又不是得了熱病,喝這個幹嘛?”

宋珺霍然起身:“這裏的軍醫是誰?這都怎麽開的藥方?”

阿影趕緊攔住她:

“我已經服下了自帶的丹藥,傷口基本已經痊愈。只是覺得受傷的右手燥熱刺痛,才請大夫開了藥。其他人被飛蝗襲擊的人,也都在喝這個。”

陸然和宋珺顯然都不放心。宋珺幼年就在軍隊中摸爬滾打,治療常見外傷十分熟練,決定留在軍營中幫忙治療傷患,順便觀察阿影傷勢。

陸然雖然重生在一個身負“三春暉”血脈的醫修身上,但醫術方面純粹是半吊子,就不打算幫倒忙了。他在阿影旁邊找了個地方坐下,拿出芥子袋,從中掏出一塊鐵器。

阿影認出這是一只黑鐵鑄造的左手臂,大為震驚:“你把劍傀也帶過來了?”

陸然一臉苦大仇深。劍傀斷臂後,他一直想著給它重新煉制一對手臂。差點就完工的時候,被陸白一個指令送到沙海。他只好將即將煉制完成的新手臂一並帶了過來。

原想著隨便抽個空閑時間,把最後幾個零件安上。哪曾想到,來到西域後要麽被綁架要麽被追殺,要麽就是在大太陽下走到昏天黑地。覺都沒的睡,哪有時間慢慢煉器。

難怪太乙這一屆仍然人丁稀少。如果自己知道剛入門幾天,就被狠心的掌門扔出來做這麽危險的任務,他也立刻提桶跑路。

陸然捏著一枚精巧的零件,小心翼翼地操縱靈力,同頻共振,將零件組裝到左手臂裏。隨著法力湧動,鐵手的五指跟活了一樣,順暢地張合抓握。

陸然挺滿意,回頭瞥見阿影湛藍的眼眸正好奇地盯著自己手裏的法器。他將已經煉制完成的左手臂放到一邊,掏出劍傀的右臂,隨口道:“四師姐,你要嘗試一下嗎?”

阿影有一絲羞赧地點點頭,慎重地接過鐵手,還不忘給自己正名:“不要叫我師姐。我不是太乙弟子。”

她擺弄著手裏不過指甲蓋大小的零件,認真問道:“這個要怎麽裝進去?”

阿影是南方海島的異國人,所修行的術法和正統仙門道法有異。陸然演示了幾遍,都不得要領。陸然看她有點灰心的樣子,想辦法岔開話題:

“為什麽不承認自己太乙弟子的身份?好吧我承認這屆掌門確實不太靠譜,不過太乙宗本身還是威名遠揚的!”

阿影沒說話,蔚藍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手裏的靈器,連呼吸的頻率都放緩了。她指尖縈繞著幽異的靈力,全神貫註地操縱著精巧的零件,慢慢嵌入鐵手臂中空缺的位置。

直到零件穩穩地和手臂融為一體,她才松了口氣,將鐵手遞給陸然。在暗影中不知刺殺了多少性命的雙手絞在一起,略有些緊張地等著他的評價。

陸然接過鐵手註入靈力,一邊不動聲色地修補好幾個缺口錯位,一邊流露出驚喜的表情,不住稱讚道:“嚴絲合縫,非常完美!”

阿影送了一口氣,答道:“我是大周監察司培養的‘襲影者’,監察司的統領大人既是我們的首領,也是我們的師傅。入門時所有人都必須發下毒誓,永世不能背叛師門。另外……”

她明亮的雙眼中閃過一絲落寞:“算了,也沒什麽。”

她恢覆了一貫漠然的樣子:“太弱了,一個能打的都沒有。就周青鸞那個樣子,也配讓我喊師兄?”

陸然:“…………”

他竟無法反駁。

他試圖掙紮一下:“那那那,還有陸白……不是,師尊大人的首徒和次徒,傅曉和白淩。他倆不是還號稱太乙雙壁來著”

阿影眼中突然劃過一絲詭秘暧昧的流光:“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陸然:“?”

他怎麽感覺好像有八卦的樣子?

陸然鼓起最後的倔強:“你可能對太乙有什麽偏見……上一屆太乙三弟子游歸鵠的原身也是神鳥,他的實力就很強悍。真的,相信我,周青鸞真的只是一個意外!”

阿影想了想:“哦,那他為什麽墮魔了?”

陸然悻悻閉嘴。

阿影也有些累了,不願再說話,請陸然給她講一講他們在蘇木亞的見聞。陸然將兩只煉化完成的手臂塞回芥子袋,開始慢慢地講述。

完全要塞化的城市,黃金輝耀的巨塔,浮漂在水面的棚屋……

阿影出神地聽著這些遙遠之地的傳說神話和奇異景象——那是她無法前往無法目睹無法觸及的遠方。

宛如海水般湛藍的雙眼中露出顯而易見的向往,輕輕地喃喃:“真好啊……”

不知是不是幻覺,她感到被蟲群咬傷的右手臂越來越熱,仿佛有一簇毒火在手臂裏燃燒。阿影一邊聽著故事,一邊默默運轉靈力,閉上眼靜靜養神,艱難地抵禦這股燥熱。

不遠處,一個同樣被飛蝗咬傷的的人舔盡了碗裏最後一滴水,仍然口幹舌燥,喉嚨裏仿佛有毒火燃燒。他□□著,手腳不住抽搐。

好熱,明明是冬天,怎麽會這麽熱……

他沒註意到,自己傷口處的膏藥逐漸幹裂,露出下方止血的繃帶,焦黑卷曲的邊緣。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劍》主要是走走主線。主線其實就是仙魔大戰,四個魔尊一個一個打過去(攻不算啊,他是臥底來著)。不過《第一劍》打不到魔尊,只是一個開端。

阿影在這一篇會比較慘……不過一切苦難都是有回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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