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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沙海(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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滔天的洪水,裹挾著萬馬奔騰之勢,宛如與天齊高的灰藍色巨城,排山倒海而來。洶湧渾濁滿含泥沙的洪流,轉瞬之間就將山腳下黑色的沃土之上,灰色低矮的民居盡數淹沒。

仿若墳墓一般的灰色屋頂漂浮在水面上,很快就被湍急的水流撕碎。水勢還在積聚,仿佛兇暴的猛獸,以勢不可擋之力向著小山席卷而來。

澎湃的巨浪劈頭蓋臉地澆在站在山腰神殿前的三人身上。苦澀的鹹水漫進端木堅嘴裏,帶著一股似曾相識的味道。但她等不及仔細回想,就被熟悉的黑暗籠罩。

前所未有的洪水。與山齊高的巨浪。莊嚴的神殿。灰色的民居。聳立於湖心的巨柱。波光瀲灩的湖水之上,裝飾於外墻的魚鱗閃閃發光。

端木堅猛地睜開眼睛。

她正懸浮在半空,身下糾纏翻湧的黑氣托起她的軀體,宋珺正走在她身邊。看行走的趨勢,似乎是在下山。

端木堅動了動自己的胳膊。易遠察覺到她醒了,果斷收回魔氣,杜絕一切鹹魚繼續裝睡的可能。端木堅差點直接跌到地上,幸好有宋珺扶了她一下。

出於某些浸透著苦澀淚水的原因,她對所有的幻覺都非常敏感。所以當時在神廟中,宋珺無動於衷,她和陸然卻都被壁畫的幻像感染。而在夢境中,她的心神也比常人更容易受到影響。

端木堅訕訕地站穩。她大概猜到為什麽易遠露出顯而易見不滿的神情:連只是築基的宋珺都還堅持,已經突破元嬰、號稱元初四英傑之一的自己反而先暈過去了。

幸虧易遠看起來是個有良心的魔修,不然她這簡直就是在跟魔界投誠:“修仙界這一輩大概是廢了,快沖,速推!”

回頭望去,身後是一座巍然的高山,上面覆蓋著郁郁蔥蔥的樹林。他們剛從一條林間石板路上下來。石路修得並不算美觀,但好在還算規整平穩。所以她一路上並沒被顛醒。

皎潔的白光在層林浸染下,帶上了柔和的青綠色澤。光芒從雲霧縹緲的山頂流瀉而下,如同林間縹緲的霧嵐。

他們剛從山上下來,此時正站在山腳下一片開闊的平原上。遠眺平原四周,有綿延高大的群山環抱,樹林茂密,猶如拱衛環繞在禦前的高大侍衛。在這裏圍合出一個舒適宜人的盆地。

而他們剛剛走下的高山佇立在廣袤的盆地平原正中央,仿佛一座突兀的巨塔。

山腳下棕黃色的土地上,散落著形態各異,色彩鮮艷的民居。有些由純粹的木頭搭建,一根根木塊笨拙地累積拼接,塗上鮮紅的顏料,看上去搖搖欲墜。

在它的旁邊,是一座半地下石砌的洞穴,粗糙打磨的石塊壘出一個狹窄幽暗的空間,石屋外壁描繪著明黃色的圖案,像是某種猛獸的圖騰。

石屋對面的房子看起來精致了很多。一半石頭,一半木頭,比木屋堅固,又比石屋敞亮。主人頗為自豪地用粉白和靛藍裝點房屋。只是木石連接處的手法非常草率,只用結繩和枯草泥土纏繞填堵了一下,冷風順著縫隙灌進屋內。

當然還有一些已經被廢棄的失敗之作。有異想天開將房屋隱匿在樹冠衷的,特意用了綠色塗滿屋子,但現實是沈重的屋子已經把樹枝壓垮了一半。有些嘗試在兩樹之間連上繩索,在繩索上搭建屋子,最終以繩索斷裂告終。

還有些在地面挖出一個深坑,完全建在地下,一個乳白色半透明的魂靈正在焦急地,將自家坑穴裏的積水舀到外面棕黃的土地上。

形態各異,色彩鮮艷的房屋佇立在草地上。如果站在山頂俯瞰,平原上的聚落就像是田野間繽紛的花朵。

稀稀落落的田地伴隨著一戶戶住房而生,並不集中,由各自人家打理。勤快的就拔拔草,懶一點的荒廢了田地,也沒有人監督。棕黃色的土壤看起來並不富饒,農作物瘦弱的枝幹上,艱難地頂著幹癟的麥粒。

一隊人剛好從山上下來,跟易遠等人下山時,走的同一條石板路。他們衣衫簡樸,裸露的半透明灰白色肌膚上,描畫著菱形的刺青紋飾。懷裏、頭頂、背上的竹筐裏盛滿了采集的果實和捕捉的獵物。

土壤太過貧瘠,僅靠種植顯然彌補不了飲食需求,好在這座大山上的物產還算豐饒,靠著上山打獵采果也能貼補生計。

三人又在村子裏繞了繞。村子裏不像山上用石板鋪了路,坑坑窪窪並不好走。這回易遠徹底派不上用場了。粗粗看了一圈,就沒找見幾個像樣的字符。

他所幸開啟了局外人模式,無所事事地站在一邊,把玩著手中的若目。

最後還是端木堅打破沈默,帶著一絲隱秘的情緒:“上個世界被洪水淹沒了。”

宋珺訥訥地點頭回應。

端木堅繼續說:“這又是一個新的世界。”

宋珺嚅動嘴唇:“說不定,這個世界能僥幸幸存下來呢。”

端木堅輕笑一聲,盯著腳邊棕黃色松軟結塊的黃土,眼中閃爍著某種怪異而瘋狂的光芒:“不,這個世界也必然再次走向毀滅。”

宋珺倒吸一口冷氣,小心翼翼地握緊手中金鞭,開始盤算僅憑自己,要制服一個發瘋的元嬰修士的可能性有多大。

不過端木堅好像暫時沒有進一步瘋癲的跡象。她掃視四周奇形怪狀五顏六色的房屋,又開始她那一番奇妙的語言解析:

“很明顯,跟之前祭神之域千篇一律的灰屋子不同,這裏還沒有形成統一的建設標準,每個人都憑借個人喜好建房。

房屋上描繪各種圖騰,暗示這裏還沒有一個統一的信仰。甚至說,尚且還沒有一個足夠強大的神明,能夠獲得所有人的崇拜。”

嗯?這哪裏明顯了?

但宋珺不會蠢到這個時候打斷她,只是連聲附和:“對,對,對。”

“沒有大型的建築,只有結構簡陋的民居。這塊貧瘠的黃土地上,只是生存就幾乎耗盡了全部力量,沒有時間精力去研究建造覆雜的殿堂廟宇,和沒有實質作用的祭壇柱廊。”

還行,端木堅並非浪得虛名。修仙界還不至於真的完蛋了。

易遠在宋珺祈求的目光下,點頭稱讚:“是,是,是。”

“雖然技術落後,但卻能感受到一種勃勃生氣。如果說上一個世界像個呆板教條的有錢老寡婦,那這個世界就像一個正值青春的妙齡少女。單純天真,睜著懵懂的雙眼看向天空。身上一貧如洗,但心底卻無比富足。”

宋珺十分可惜仍然聯系不上陸然。不然她一定會慫恿若目扇動翅膀趕緊鼓掌。

“所以他們飯都不太能吃飽,還閑的沒事幹,在山上修什麽路?”

“啊?”

宋珺光顧著奉承了,驟然被問到,回想起剛剛帶著端木堅一路下山時腳下平整的石路,好像確實有點不同尋常。

她有些不確定地回答:“從軍事角度來說,這裏地勢太低,群山環繞鮮有出口,難以防守。一旦遭受攻擊,只能逃到山上再進行反擊。

山上高地崎嶇難行,還經常被斷崖巨石阻斷。修建一條平整的山路,能夠讓平民的撤退更加迅速有序。如果敵人也沿著道路上山,他們還可以順勢在兩側布置陷阱埋伏。”

端木堅唔了一聲:“挺有道理。不知道他們遭遇過什麽,還沒安居樂業,先想著萬一家園被入侵後要如何防衛反擊。”

高山上銀白的流光削減的速度,比之前幾個世界要快了不少,似乎銀光的源頭已經漸漸幹涸了。如影隨形的魔蟲藏在茂密的葉片下,蕭瑟的蟲鳴逐漸連成一片在林間回蕩。

端木堅在蟲鳴陣陣中神色如常:

“這裏是一塊未經滄桑變故的原初之地。不過很快,一場前所未有的,不可阻擋的,即使過了幾百年,依然如同揮之不散的陰霾盤踞在人們心頭的,史無前例的災難,將把這裏徹底摧毀。”

宋珺神色凜然,心想很好,快瘋了,馬上就要姐妹反目兵戈相向了。

端木堅卻突然轉移話題:“不過沒關系,神廟還屹立在沙海。輝煌的壁畫在幾十年風沙中,仍舊清晰如初,那些從鬼靈二使的夢中收到啟示的人,將一切都記錄下來。”

宋珺不敢松懈,緊張地問:“什麽記錄?”

端木堅語氣輕松:“蘇木亞的歷史。你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吧,這是一場夢境中的時間逆旅。夢境中每段世界出現的順序和真實的歷史是反過來的。你仔細想想神廟廊道上的壁畫。”

宋珺喃喃自語:“沙塵,洪水……黃金之鄉就是沙塵之災後的浮漂之國!祭神之域在滔天巨浪中,化為一片湖泊!再往前推,最終來到這片原初之地。”

她猛然醒悟過來:“這些和神廟上壁畫中的人物形象,都能一一吻合!”

端木堅點點頭:“註意看,這裏的土壤是貧瘠的黃色,而非我們之前所見的肥沃的黑土地。中央的高山也遠比祭神之域來的高聳。所以接下來一定有一場規模空前的災變,使得高山坍圮,大地換新。”

她眼中閃過一絲慶幸和感激:“靠著冥冥中神明的庇佑,千萬年的歷史得以流傳至今。即使被毀滅,後人依舊能靠神廟中的壁畫,了解這座災難深重的土地上動蕩起伏的過去。”

易遠眼神淡漠,兀自撫摸著冰冷的若目,嘴角勾起一絲意義不明的諷笑。

靠著神明庇佑?

她們還是沒有明白。

端木堅無限遺憾:“只可惜,壁畫上只描繪了人物活動,應該是受限於畫技水平,完全沒有重現各個時代特色的宮殿樓宇。”

宋珺順勢推論:“而壁畫上的文字,也只記載了幾十年的歷史,估計也是因為當年入夢者看不懂太古老的文字,只好作罷。我們入夢的使命,就是重游故地之後,在壁畫上補全過去的影像。”

端木堅點頭:

“應當就是如此了。每一段文明,都會被災難摧毀。每一次生命,都必將以死亡終結。蘇木亞輝煌的過去被一層層淹沒在黃沙之下。但她仍然希望人們能永遠記住她的故事,讓失落的文明得以永存於記憶。”

易遠不置可否。

既不讚同,也不反駁。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兩個年輕的修士,用自己的思路推理整個夢境的經過。

宋珺喃喃自語:“難怪啟明之星會和神廟共鳴。神廟是蘇木亞過去千年歲月的總結。只要神廟還在,哪怕只是管中窺豹,總能從壁畫的敘述中,拼湊出一個真相。”

端木堅撫摸著路旁簡樸原始的小木屋,眼神中流露出同情和難過:“看見我,記住我,與我重逢在夢中——這是神廟中的呼喚。蘇木亞太苦了,仿佛生下來,就是為了遭受折磨後死去。

這塊被詛咒的土地從未得到上天的垂憐,悲慘的災厄一次次上演。她茍延殘喘至今,只能祈求著有人能在夢境逆旅中,記住她過去的模樣。”

易遠面無表情,顯然並不能和陷入憐憫唏噓中的兩個人共情。

宋珺眼中流露出悲憫的色彩:“我可以嘗試為蘇木亞撰寫史書。雖然我才疏學淺,文筆粗鄙,但至少不會辱沒的蘇木亞的歷史。”

端木堅也滿感傷地感慨:“端木世家的人都自小學習亭臺樓閣的工筆畫法。各個時代的城市風貌我大概都能記住。等回去之後,我就補全壁畫。”

易遠自始至終都一言不發。

就在此時,易遠指尖沈寂許久的若目突然動了。

易遠松開手,若目親昵地蹭了蹭他的指尖,優雅地旋轉羽翼飛到了空中。一只傳信的青鳥從虛空中化形顯現,穩穩地站在若目中心的靈石上。

端木堅驚喜道:

“你可終於來了。夢境是逆旅,神廟是關鍵,蘇木亞千年的歷史,就是生而赴死的悲劇輪回。”

她也不管陸然能不能聽懂,一口氣將她和宋珺推斷的結論全說了出來:

“我們需要根據夢境所見所聞,補全石壁上的壁畫,讓蘇木亞失落的過去在記憶中得以繼續延存。黃金之宮你還有印象嗎?裏有幾個柱頭的雕刻紋路我記不太清,得靠你一起協助回憶。”

易遠流露出古怪的神情,似乎在努力忍耐著什麽。

宋珺反應過來若目沒有聽力,趕緊讓端木堅把這些話寫在地上。端木堅剛運轉靈力寫了兩個字,就看見青鳥張開嘴。

陸然疲憊而堅定的聲音從青鳥口中傳了出來:

“石門承受不住蟲群攻擊,就要垮了。鳴雷之管已經插在了兩側壁畫上。一刻鐘後,我就要引爆鳴雷,炸毀神廟前廊,用爆炸後的落石重新堵死廟門。”

宋珺:“…………”

端木堅:“…………”

什麽玩意兒???!!!

在目瞪口呆的兩人身旁,易遠終於抑制不住,愉悅地笑出了聲。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想起當時給我基友畫簡圖的時候,我基友恍然大悟:哦,這不就是老北京銅鍋涮肉的鍋嘛!

我真的會謝(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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