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沙海(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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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堅在一片嘈雜聲中驚醒。

她的身體仿佛比平常重了千百倍,被推推搡搡地順著人流向前。

她費力地擡頭看向天空。天空上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星辰,黯淡的陰雲密布天空。但四周卻並不漆黑。不知從何而來的皎潔白光照耀在大地上。

端木堅努力轉動沈重的頭顱像兩邊看去。全副武裝的士兵身著厚重的盔甲鐵頭盔將他們的頭顱整個包裹,只在眼部留出一道空隙好讓人看見外面。

盔甲上刻著重疊反覆的菱格紋樣,像是某種神秘的圖騰。

隊伍中間,是四壁都附著了堅硬鐵片的戰車,一個統帥模樣的人站在裏面,手執□□,槍頭如鋒銳的菱錐,頭盔上雕刻著更為莊嚴有力的菱格花紋。戰車的造型很特別,專門加寬的車輪能在沙地上滾動。

端木堅低頭思索,總依稀覺得在哪裏見過這種車子。

有什麽東西掙紮著從她的腰帶中飛出來。端木堅動手去捉,但行動十分笨拙。她低頭看像自己的手臂,果然也綁縛著厚重的鎧甲。難怪做個夢比在現實中還累。

這是一個夢境,早在她看見身邊的軍士時就明白了。

鐵甲內,只有一具蒼白的半透明身軀。沒有血色的雙唇一片灰白。渾身散發著陰冷的白氣,根本不是活人應該有的溫度。

一個覆蘇的鬼魂。

這應該是一支軍容整肅,即將開拔的亡靈軍隊。軍隊繞過一個路口時,端木堅趁機躲到了附近一條小巷內。

沒有人註意到她離隊。這些鬼魂恐怕並沒有多少思考的能力。甚至連作祟的怨鬼都比不上,更像是一個記錄的影像。

端木堅費勁地解開厚重的護甲扔到地上。受到夢境世界印象,清冷的白光照耀下她的皮膚和那些鬼魂一樣慘白。

她不習慣卸甲,胸前的盔甲上菱格的花紋不慎勾扯到了裏面的衣襟,露出胸口一顆殷紅的朱砂。像是一粒紅瑪瑙鑲嵌在灰白的皮膚上。無色的世界中一點亮色,暗示著她有別於鬼魂的生者身份。

咚一聲,有什麽東西撞在了墻上。端木堅神色驟冷,靈力湧出,土墻仿佛瞬間活了過來,石塊重組為一道堅不可摧的牢籠,將那不明物體禁錮其中。

端木堅謹慎上前。指甲蓋大小的靈石兩側,灰白的羽翅上描摹著眼睛的圖案。隨著端木堅的不斷靠近,兩片翅膀在牢籠內驚恐地顫抖。

端木堅蹲下身,遲疑道:“若目?陸然你在附近嗎?”

若目像是被憑空辱沒了清白的少女,兩片羽翅死死捂住中間的靈石。

端木堅低頭,看見自己半敞的胸口,陷入一陣可疑的沈默,趕緊背過身整理衣服。

若目被釋放出來,幽怨地撲扇著翅膀飛舞在端木堅身後。

神廟內,陸然多次嘗試追隨螢火入夢,但都被插在靈魂上的佛釘約束。

無奈之下,陸然嘗試直接連接若目。現實和夢境兩相間隔,陸然幾乎沒報什麽希望地將魂燈之力聚集在眼中再去共享若目視野,居然真的成功看見了夢中的宋珺。

估計是宋珺平常喜歡穿男裝,所以現在也是一副男子戎裝打扮。易遠也在這裏。陸然原以為三人都在一起,想辦法和宋珺通信後才知道,易遠只是恰好出現在她身邊,端木堅還不知道在何處。

夢境和現實多有不同。化神境的修士才能自由出入夢境。而要憑自己的意志操控改變夢境走向,得是渡劫期大能才有的修為。

宋珺雖然武藝過人,但是仙道一路啟蒙很晚,如今只是築基。在無法預測的夢境面前一直有點緊張。夢境中看見有熟人在身旁,才冷靜了不少。

陸然透過若目懷疑地瞥了易遠一眼。總覺得這個魔修是刻意出現在宋珺身邊的。

他又去連接端木堅身邊的若目。結果好不容易從鬼魂堆裏擠出來,就看見端木堅大庭廣眾之下堂而皇之地扯開了衣襟,瑩白的肌膚上點著一顆鮮艷的朱砂。

若目是通過魂力連接視野的,捂眼睛也沒用。他驚慌失措剛想離遠點,結果這女人居然直接把若目摁在墻上強迫他看。

陸然:“…………”

端木世家是一個很神奇的地方。估計是因為宗族裏都是修煉土木的,出生的孩子基本全是男的。前世的時候,端木家隔三差五就要在祠堂裏做法求祖宗顯靈給個女孩。

端木堅生長在男人堆裏,上有三位叔伯下有七十八個堂表哥,行為豪放一點,其實也能理解……

理解個鬼啊!他不理解!

端木堅理好衣服,換上行走社會歷經世事之人,遇到尷尬局面後強行裝作若無其事的表情,生硬地扭轉話題:

“你見過宋珺了吧?她在哪裏?她還好嗎?”

若目徑直向前飛,完全不想理會這個女人。

事實上,若目也只能共享視野,壓根聽不見聲音的。

端木堅面上掛著一副社畜歷經滄桑後從容得體處變不驚的微笑,跟在若目後面。

寬闊的街道幾乎可以讓四馬並行。兩旁連接成排,四四方方的平頂房屋都用厚厚的沙土堆砌。外墻極厚,約有人肩膀寬。臨街一側門都被堵死,堅實的墻壁高處,只有一個個黑洞洞的小窗。這些房屋看起來應該是民居,但不知道為什麽要修的跟碉堡一樣。

室內有臺階,地面比室外要高出一大截。端木堅站在外面街上,要跳起來才能透過窗戶看到屋內。而藏在室內的人卻能輕易透過小窗監視外側。

透過窗戶向內看去,是一片陰冷的漆黑,光亮很難穿過深深的洞口照進裏側。夢境中整個世界都像這間房子一樣,閉塞陰暗,透露著肅殺的氣息。

陸然操控著若目,引領端木堅在迷宮般的城鎮中穿行。灰暗世界裏,一個個幽深窄小的黑漆漆的窗洞,讓人想起此時悄然無聲漫山遍野的飛蝗沒有一絲光彩的蟲眼。隱藏的室內暗處仿佛傳來默默窺視的目光,如無形的芒刺紮在身上。

一座怪物般的城市,突兀的出現在荒原中,不知為何而生。

端木堅一直留心記錄城內布局,若有所思。

城鎮中央靠後的位置,有一座聳立的高臺,約有三層樓高。用白色巨大的磚石堆砌而成。一道道白色的光芒如瀑布般從頂端流下。作為城內唯一的高層建築,能將全城的局勢一覽無餘。

宋珺和易遠正從高臺下下來。四人終於在夢中匯合。

陸然的若目只能傳遞影像,不能同步聲音。而用周青鸞的傳音玉符交流太過奢侈。端木堅作為幾人中除了必須謹慎使用魔息以免被察覺的魔修以外法力最高深的,承擔起將聲音轉為文字的活。

靈力波動中,一行行文字浮現在旁邊土墻表面。

“這裏應該是曾經的蘇木亞古城。雖然如今只剩下斷垣殘壁,但是兩者的城市布局原理、建築材料都一模一樣。”

宋珺點點頭:“我們也是這麽想的。”

“但有兩個很大的問題。”端木堅露出困惑的神色:“我檢查過這裏的房屋質量,材料工藝都屬上乘,再加上位置荒僻,肯定造價不菲。我以為蘇木亞窮得很,當年居然能花如此大代價建城?另外,這裏到底遭遇了什麽,竟然破敗到現在的地步?”

“關於為什麽要建城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因為地下有什麽寶藏?不過第二個問題我可以回答——大概率是因為戰亂。你不覺得這座高臺造型很特別嗎?”

宋珺指了指背後:

“這是一座烽火瞭望臺。從高臺上眺望,能看到城墻將整座城市包裹。錯綜的街道簡直是完美的巷戰場所。過於寬闊的街道一開始根本不是用來通商,而是為了讓軍隊快速通過。在眺望臺內我們還發現了能夠在沙漠中行軍的戰車。”

陸然腦內突然靈光一現。

他就覺得那些戰車在哪裏見過。這些戰爭兵器的造型,跟現在城民們用來運輸的車子結構骨架幾乎一模一樣!

那邊端木堅還在勤勤懇懇記錄宋珺的話:“根據城市大小,可以大致推測出這個城池的居民數量。再比照俯瞰城鎮時我們所看見的軍隊規模,幾乎和城民數量相抵。綜上所述,可以推斷——”

隨著宋珺語氣逐漸凝重,端木堅貼心地為若目放大了字體:

“這是一座完全要塞化的城市。以甲為衣,全民皆兵。”

端木堅恍然大悟:“我說為什麽把民居建地跟碉堡一般。特意加厚的外墻抵禦攻擊、不臨街的大門避免侵入、擡高室內地平和設置高窗用於監視和偷襲。這都是為了發生的戰爭做準備。”

她流露出遺憾的表情:“可惜了,我那幫哥哥沒來。他們最喜歡研究這些軍事地堡了。”

聯系壁畫描述,幾人迅速把蘇木亞的歷史串聯起來

百年前,或許是為了在外地覬覦中守護某種財寶,又或許是為了其他什麽原因,蘇木亞人建立了一座完全要塞化的堡壘之城。

在多年征戰中,瘡痍滿目,民生雕敝。戰爭結束後,蘇木亞人在戰火後的廢墟上重建村落,通過西域經商重新積累了財富。

但這只是短暫的光明。綏和年間,蘇木亞不再是商隊中轉補給必經之地。餘燼之村終難挽大廈之將傾,不可逆轉地走向頹廢的絕路。

而在今晚,這座茍延殘喘的村子,終於將在蟲潮帶來的無盡黑暗中謝幕。

幾人有些同情地看著那些步伐匆匆,來來往往地士兵。他們恐怕還不知道,百年後他們誓死守衛地這座城市會在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最終葬身於飛蝗天災。

端木堅露出悲憫的神色。她深知要建立如此規模的一座堡壘城市,需要耗費多少人力物力。昔日的輝煌幾乎不可能重現於如今廢土的之上。再堅固的要塞之城終究歸於淪陷的焦土。

陸然可憐蘇木亞遭遇的同時,心中有些猶疑:

先不說蘇木亞人哪來的錢在沙漠中建城。能將這座固若金湯的城池幾乎完全摧毀,這得是多麽恐怖的兵力?歷史上,西域居然有如此強盛的國家嗎?

陸然不想為了這個問題就動用玉符詢問宋珺。他操控著若目飛到高空,繞著高臺搜尋線索。

如夢似幻的流光順著層層壘砌的白色石塊一圈圈流下,照亮了整個冷肅的世界。通過若目共享的視野,能看到露天的頂層上,斑駁的磚石深淺相間,混亂中似乎隱含著某種奇異的順序。

磚面如冰似玉,有絲絲縷縷地白霧蒸騰而起,絲絲縷縷沿著磚縫流動,又在高臺邊緣匯集為潺潺光流,順勢滑落。

這當然不可能是現實中蘇木亞工匠的手筆。應該是有雲游至此的修士以現實為依托,對夢境進行了加工改造。這個修士,應該也就是蘇木亞口口相傳的故事中,那個帶領祖先覆蘇的鬼使。

不過能讓整座城的鬼魂在夢中覆蘇,這至少也得是渡劫巔峰才有的修為。元初成名的四個天才修士都不過二十幾歲,不可能有這這麽深厚的功力。綏和那一輩又是二十年無元嬰。再往前數,就是太熙宗師那一輩了。

若目在空中緩慢的盤旋。不知何時,幾點綠色的幽光出現在身邊,圍繞著若目上下飛舞,很是親昵的樣子,大概是將長著雙翅的若目當成了自己的同類。

無色的世界中閃爍的熒光分外賞心悅目,陸然心中滑過一絲莫名的懷念。簇擁著若目的螢蟲像得到什麽指令,觸碰著若目想讓他向下翻個身。陸然操控若目追隨著螢蟲指出的方向,看向地面。

土石砌城的平坦的屋頂上,布滿無數窄小密集的天窗。自高空鳥瞰,密密麻麻地黑洞洞的窗口,

仿佛中毒之人千瘡百孔的身體,渾濁的膿液自潰爛的空洞中流出。

陸然一楞。

他們剛來要塞之城時,這裏有這麽多窗戶嗎?

到處都是黑洞和瘡口的堡壘,猶如某種怪物潰爛的的巢穴。定睛望去,那些膿瘡仿佛還在翕張開合。整座古城猶如爬滿了進進出出鉆洞的蛆蟲的腐爛屍體,被一點點蠶食著軀體。

隱藏在厚實的土屋中的怪物,它們靜靜蟄伏在不為人知的黑暗中。沒有情感的,隱秘的,窺探的視線,從密集的窗洞中流溢而出。

夢境之外,陸然倒吸一口冷氣,背後悚然,魂力的連接差點中斷。

他突然明白了。

魂力失穩,若目失去控制倏然墜落。螢蟲緊跟著若目向下俯沖,卻無力阻止下墜的法器。眼看就要墜毀時,陸然的靈力終於重新跟若目連接。若目奮力撲扇兩下翅膀,重新飛到空中。

陸然一刻不敢停留。易遠被限制,剩下兩人修為最高的不過是剛突破元嬰的端木堅。在這個奇詭的夢中幾乎沒有還手之力。他們必須馬上撤離這裏。

街道兩旁,大小各異的黑洞密密地長滿沿街的外墻,令人望著作嘔。洞口內一片漆黑,外界的光芒照進屋內立刻就被糾纏的黑氣吞噬。

嗡然的鳴叫引發空氣振動,阻礙了若目飛行。像是無數雙黏膩的觸手,一絲絲纏在若目身上,要將它留在魔氣縱橫的世界。

長街盡頭,陸然已經能看到三人的身影。

無數螢蟲閃爍著溫柔的光芒,拱衛在若目兩側。若目竭盡全力撲扇雙翅,如同一顆帶著絢麗長尾的流星,徑直沖向交談中的三人。

若目離開後,負責將幾人的談話刻錄在墻上的端木堅就開始不動聲色地偷懶。寫在墻上的文字越來越少,各種連筆草書都冒出來了,符修看了都要稱讚一聲鬼畫符。

看見橫沖直撞過來的若目,端木堅下意識以為是來找茬的,側身避開。若目飛行的速度太快停不下來,眼看就要撞到墻上,被旁邊伸出來的手一把撈起。

環繞在若目身邊的螢蟲嘩然散開,一點也不想跟易遠沾上關系。

若目共享的視野中,是易遠柔和平淡的臉龐。螢蟲又恐懼,又忍不住想靠近若目,不近不遠飛在一邊。幽綠的熒光映照在易遠寫滿笑意的雙眸中,他微微翹起的唇角,仿佛在說:“我抓住你了。”

宋珺走過來,莫名其妙道:“若目怎麽突然發瘋了?師弟你靈力失控了?”

若目一動不動。宋珺想起來若目聽不到聲音,剛要指使端木堅動用靈力寫下來,一只青鳥的幻影突然從虛空中幻化身形。

眾目睽睽下,青鳥的鳥喙張合,發出陸然帶著喘息的示警:

“快撤,魔蝗入夢了!”

作者有話要說:

若目:沒錯,我就是【真-攝像頭】

主角邊緣OB,我為什麽會寫出這麽離譜的東西嗚嗚嗚嗚嗚嗚嗚(菜狗痛哭)

預警一下,後面魔蝗還會陸續用各種離奇的方式襲擊、追殺主角團。要是有嚴重恐蟲/密恐的朋友,建議酌情看文(捂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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