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沙海(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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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珺是上過戰場的。甚至因為戰功赫赫,被尊稱為大周的“將帥公主。”

她曾多次看著前方,蠻族的騎兵裹挾著馬蹄揚起的塵土,如同一場狂風席卷而來。躁動的心在胸腔跳動,她握緊手中的兵器,腦子裏別無雜念。

士兵的吼叫,戰馬的嘶鳴,兵戈相接的錚鳴,一切都如此的混亂,喧囂,狂躁。

雖然之後因為種種命運的陰差陽錯,踏上修仙之道。她心底始終有一種驕傲。

她曾以為她已經戰勝了恐懼。

她錯了。

當象征死亡的颶風真正降臨,她幾乎一步也無法前進。哪怕代表安全的蘇木亞神廟就在前方,她顫抖的雙足卻只想著後退。

後退,逃跑,無論多麽狼狽,無論多麽倉皇,只要能遠離眼前那堵無邊無際,上不見其頂、左右亦無法望其終端的黑色巨墻。

天空,土地,山丘……一切都沒有了。仿佛到了世界的邊緣,被沒有終結永遠走不到盡頭的黑色巨幕一刀斬斷。

綿延萬裏的颶風蟲暴,像城墻,像高山,像天地,像一切沒有盡頭沒有終止的巨大沈默之物。當她站在沙暴的陰影下看向前方沙塵中無窮的黑暗,那裏是平地,還是萬丈深淵,還是根本已經不覆存在?

她能看見陸然張嘴沖她呼喊,但耳中聽不到任何聲音。

沒有數億只嗡然作響的沙漠飛蝗。沒有將黃沙揚起到萬丈高空的狂風呼嘯。沒有無邊黑風中怒吼的雷鳴電閃,沒有天地共振隆隆作響。

原來真的面對死亡時,世界是一片無聲的寂靜。

她感覺到陸然將她拽了起來。她是什麽時候跌坐在地上的?陸然撐起她的肩膀向靜默的黑墻走去。他為什麽不自己逃命?遠處好像有幾個模糊的滿頭白發的人影沖他們招手。他們為什麽還在那裏?她跌跌撞撞踉蹌被人拉扯著向前走。她什麽時候已經離死亡的黑幕這麽近了?

一片天旋地轉,她還站著嗎?她跌倒了嗎?她還活著嗎?好像還活著。用力攥緊的手心傳來另一個人的力量。蘇木亞神廟好像就近在百米之外。這是真的嗎?那為什麽她覺得居然會如此遙遠?這是幻覺嗎?那為什麽她看見,神廟殿前用粗陋的石塊臨時堆積的壁壘上,紅藍兩色符文如同旋轉的火焰,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地面上有什麽東西的黑影滑過。那是鳥嗎?無所謂了,再龐大的生物此時也不過是匍匐在地上的螻蟻。她感到氣流滑過臉頰。身下的沙子仿佛自己動了起來。

宋珺努力睜開眼睛,有無數蒼老的,皺紋密布的手向她伸來,將她從一個極為窄小地門中拖拽進屋。

眼前驟然一暗,只有小門中透過一點光亮。有人輕柔地拍打她的手臂,告訴她已經安全了,可以松開手了。宋珺不確定這是不是幻聽,畢竟另外一人也沒有松手的意思。

好像又有誰跟在他們身後進來。小門立即被閉合,最後一點光也消失不見。有人忍無可忍地暴躁地晃了晃她的手臂:

“趕緊松開他的手!你想握到什麽時候?”

她突然心念一動,她什麽時候又能聽見了?

緊接著,一陣劇烈的晃動,像是遠古巨魔怒觸不周山峰。簌簌地塵土落在身上,有人用身體護住她的頭部,頭巾上的菱格花布在眼前旋轉。宋珺松開手,徹底陷入了黑暗。

黑暗中,有幾點盈盈的綠光閃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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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然睜開眼,第一個想法是:

“太好了,天還沒亮,可以繼續睡了。”

他翻了個身,臉頰無意識地蹭了蹭枕頭。軟枕溫暖而富有彈性,鼻尖傳來一股清新優雅的淡香,瑩瑩的綠光在眼前閃爍。

好像有人推了推他的後背,但很快被人阻攔了。

一個戲謔的女聲響起:

“不愧是我的好妹妹,別人都不吃窩邊草,你這反而凈撿著身邊師弟下手。”

“…………”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陸然嫌吵,想擡手捂住耳朵,卻發現自己的右手跟人十指相扣,緊緊連在一起。

“不過公主殿下想找駙馬,也別拆散人家恩恩愛愛兩情相悅的小情侶啊!”

“…………”

陸然感覺手被握地更緊,他不舒服地動了動,始終沒法將手抽出來。

”知道的是你們三人為了躲避蟲潮逃進神廟。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跟你師弟手拉手私奔,被人家道侶一路追殺到這裏。”

“…………”

蟲潮?什麽蟲潮?哦對哦,他們是為了躲避蟲潮。

陸然猛然清醒。

空曠的神廟內,分散點燃了五六個小火堆,應該是施加了法術,並沒有濃煙冒出。蘇木亞人三五成群,靜靜圍坐在篝火旁,偶爾才小聲地交談。

神廟內的螢火蟲避開光源在黑暗處飛舞,微弱的光芒投射在壁畫上。不知為何,聚集在他身邊的螢光格外的多。

陸然記得三人奔向神廟,本來一直在前方拉著他的宋珺放緩腳步。他一擡頭,就看見了仿佛近在咫尺無邊無際的沙蝗風暴。

宋珺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他嚇了一跳,趕緊把她拉了起來,死命拽著才把幾乎完全脫力的宋珺拉扯到神廟門口。

易遠好像一直在隊尾斷後。易遠,對了,易遠,這個可惡的騙子。

陸然咬牙切齒,一轉頭,借著微弱火光,和易遠四目相對。

陸然這才發現易遠跪坐在地上,而自己正舒舒服服躺在易遠腿上。

陸然:“…………”

他強忍著尷尬,若無其事地坐了起來。用力甩開握在一起的手。易遠楞了楞,低下頭,臉上浮現出一個苦澀的微笑。

十幾只縈繞在他身邊的螢火蟲像是受到了驚嚇,四散離去。

陸然清了清嗓子。睡了一覺之後,嗓子終於不那麽沙啞了。

“宋……”

端木堅飛快地沖過來用手捂住他的嘴。

易遠盯著端木堅覆蓋在陸然嘴唇上的手,指尖像是無法忍耐般動了動。陸然餘光掃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端木堅食指豎在嘴前,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神廟內,不可直呼他人姓名。”

陸然反應過來,改換稱呼:“師姐你感覺怎麽樣?”

三個人奉命前來歸靈。一個已經被支走了,剩下一個宋珺要是有什麽好歹,不用等大周皇室鐵器跑來討說法,陸白一個人就能罵得他羞愧欲死。

宋珺笑了笑:“跟你一樣剛醒,除了有點累沒什麽大礙。”

端木堅煞有介事地附和:“是啊是啊,只是被飛蝗群嚇傻了而已。”

宋珺火冒三丈,又不得不克制著聲音:“我只是受到飛蝗的魔氣影響,短暫出現了混亂。跟軟弱害怕沒有關系!我師弟不也暈過去了?!”

陸然正拿著蘇木亞人遞過來的水囊慢慢喝水,聞言下意識反駁道:“嗯?我可沒暈啊?”

宋珺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這人剛從易遠膝上醒來,翻臉就不認賬了?

端木堅嘖了一聲:“你還好意思跟你師弟比,人家真沒暈。他是睡眠不足太困了,進了山洞看沒有異常才撐不住補覺去了。不然你以為是誰拼命拉著你,把你拖進來的?”

宋珺快煩死端木堅了:“總不能就我一個暈倒了?別告訴我你就一點感覺都沒有。”

端木堅插著腰,得意洋洋地說:

“我當然不受影響。你以為我元初四英傑的名號是虛得的?再說了,搞建築的,不需要睡眠。端木家家訓,就算是死亡,也不是交不上圖紙的理由。唉,你這點修為,不行啊。”

頭上戴著菱格花布的蘇木亞老人拿著水囊走了過來:

“端姑娘,你也暈過去剛醒不久,喝點水吧。”

端木堅:“…………”

宋珺差點在莊嚴的神廟裏譏笑出聲。

陸然總感覺一道若有若無的視線勾連在自己身上,他知道是誰,但他鐵了心不打算原諒那人了。

那邊宋珺又在詢問易遠的情況,印象裏最後一段路程一直由易遠斷後。陸然冷笑一聲:“不用管他,他肯定不會出事。”

易遠僵在原地,像是不敢相信陸然會用這麽冰冷的聲音對他說話。他好看的眉眼耷拉下來,一幅受了委屈無精打采的樣子。

陸然冷哼一聲,表示根本不吃這一套。小小的螢火蟲重新聚集飛舞在他的身邊,有些甚至停在他的手腕上,綠色的幽光閃爍,猶如天邊的遠星。

那時,他竭盡全力用最快的速度,將啟明之星煉制的法器固定在聖山上。他知道憑宋珺的修為不可能攔住蟲群。蟲群沖破的宋珺的火鞭時,他已經做好了硬抗住襲擊的準備。

但是蟲群進攻突然放緩了。他無意間的一撇,看見易遠的嘴唇微動,像是在念著什麽法咒。嗜血的飛蝗仿佛被施加了萬千的重量,無力地蒲扇翅膀。

之後向神廟奔逃途中,宋珺不慎跌倒在地。他清楚他最後的靈力凝聚成的護盾是何等的脆弱,根本不可能擋住蟲潮那麽久,但宋珺居然真的安然無恙地逃了出來,甚至有餘力引爆一根鳴雷。

那個時候,透過瞳孔中的魂燈,陸然看見黑色的魔息從易遠背後源源不斷地湧來。

還有,最後將他從記憶中喚醒的,在燈光的照耀下那只血肉模糊的手。

陸然瞬間想通了。

易遠不可能是凡人。

他恐怕,是個魔修。一個原形為鳥的魔修。

一個輕易就能抵擋魔蝗的威壓,一個帶著他們在蟲潮中全身而退,一個潛伏在他們身邊,連已經是元嬰的端木堅都看不出端倪的,修為深不可測的魔修。

這樣一個魔修,居然裝成一個弱不禁風的凡人,在他身邊潛伏了這麽長時間。在他眼裏,他們所有的努力都算什麽?他們以為他真是凡人,拼命護他周全,在他眼中可能就如小孩戲法一般可笑。

難怪對他煉制的法器沒有任何評價。是啊,在易遠看來他耗盡靈力煉制的法器,大概就像一個拙劣的玩具般不堪入目吧。

陸然越想越氣,怒火上頭,轉頭狠狠瞪了易遠一眼。

微弱的幽光中,易遠白玉般的頰邊滑過兩道清晰的水痕,泛著晶瑩的水光。

陸然腦子嗡地一響。

大顆大顆的淚珠接連不斷地從易遠眼角流下。仿佛有一根線絞緊了陸然的心臟,讓他有點喘不過氣來。

陸然心煩意亂地收回視線,努力說服自己。哭這一招已經用過了,早就對自己沒用了。現在他的心就像北境天山終年不化的積雪一般冷硬。

他強迫自己轉移註意力。那邊宋珺和端木堅好像在討論昏迷的原因。端木堅一直在用各種辦法加固大門。

繪制完門上的神符後,一擡頭直接目睹了山丘背後遮天蔽日的黑暗風暴,當場暈了過去,被蘇木亞人趕緊擡回了神廟。

除了她以外,還有好幾個年輕點的蘇木亞人也都暈倒了。反而是村裏幾個老人對此毫無反應。她昏迷前已經完成了所有項目,也教過蘇木亞城人如何關上最後留著的小門。

之後老人們手忙腳亂將三人拉進神廟,終於趕在沙蝗暴風撞擊山丘的前一刻,關閉了殿門。

幾乎就在下一秒,浩浩蕩蕩的蟲群重重撞擊在高山上。劇烈的沖擊仿佛要將整座山丘都沖垮,地震山搖仿佛無止無休,不少人的耳中到現在都還在嗡然回響。

黑暗的神廟內他們,只能聚坐在一起低聲禱告。

端木堅有些後怕地感慨:“幸虧那些老人沒受影響,甚至還能跑出神廟把你們拉進來。不然你門現在就只剩一具白骨,像個殉道者一樣頭朝著神廟的方向。”

陸然腦補了一下這個有些驚悚的場景,打了一個寒顫。身邊那道殷切地目光又纏上他來了。易遠淚痕未幹,默默脫下自己身上的衣服,討好地想要披到他肩上。陸然不著痕跡地移動了一下,外袍滑落在地。

易遠的手慢慢糾緊了外袍,雙眼一篇黯淡冷寂。冰冷的淚水落下,在衣袍上浸染出一小塊水漬。

陸然聽到背後吧嗒的聲音,無動於衷。但不知是出於什麽原因,陸然直到現在都沒有把易遠是魔修這個結論告訴兩人。

端木堅還在唏噓:“幸虧你們那個擁有天賦語感,卻武藝術法都很廢柴的師弟臨行前受了傷。不知道之前仙盟命他來時,有沒有預測到此行居然如此兇險。你們後悔來嗎?”

陸然沒回答,看了看宋珺。宋珺沈默了一下:“歸靈重任在身,既然已知前路艱險,又豈能讓他人為我而入地獄。”

陸然心念一動,魂魄中的銅燈明滅閃爍。

端木堅收斂了不正經的神色,也沈聲道:“確當如此。破千難,平萬險,舍我其誰。縱使前方刀山火海,吾輩亦當一往如前。”

螢蟲上下翩飛,陸然閉上眼睛。仿佛一切苦痛都隨著幽幽的熒光輕輕浮起,唯有明亮的火光柔柔地照亮魂魄。

正巧又有蘇木亞城民來送來清水和。他指了指陸然袖子中的螢蟲,用蘇木亞語說了什麽,臉上露出一個善良淳樸的笑容。

端木堅在學習外語上實在沒什麽天賦,一頭霧水什麽都沒聽懂。宋珺學語言還挺快,聽懂了幾個詞,開始瞎翻譯:“鬼……喜歡你……半夜……帶走你……”

陸然身上寒毛都豎起來了。

易遠弱弱地聲音傳來:

“他說這是鬼靈二使的螢火蟲。它們對你親昵,說明鬼使也很喜歡你。在你半夜入夢之時,鬼使的螢蟲會引領著你一同進入偉大的夢境。”

易遠清亮的聲音回蕩在耳邊,陸然擡手輕輕觸碰了一下自己耳廓。

但是這句話不長,易遠翻譯完之後又立刻歸於沈默。陸然還沒打算放過這個謊話連篇的魔修,不想跟他講話。心思轉動,陸然開始比比劃劃,問了老人另外一個問題。

這人的中原語不太好,兩人費了半天勁雞同鴨講。端木堅看不下去了:“這不是有翻譯嗎?你倆費這個勁幹什麽?”

陸然冷冷地瞥了易遠一眼。

易遠一怔,灰寂的眼中漸漸燃起一絲亮光。

陸然又重覆了一遍問題。易遠立刻接上。中原和西域的語言觸碰融匯,易遠和陸然兩人的聲線柔柔地交織在一起。仿佛這是他們彼此之間的談話。

“看到蟲暴時,他們感覺到什麽異樣了嗎?”

“他感受到自己的死亡驟然降臨。”

“然後呢?”

“他一開始受到了驚嚇,但很快就恢覆了坦然。”

“為什麽?”

“因為這種死亡的預感每天都伴隨著他。跟那些二三十歲的青年不同,他已是耄耋之年,隨時都可能逝去。”

“他沒有暈過去,是因為像他這個歲數的人,都已經習慣了。”

易遠背靠在冷硬的巖壁上,望向陸然的眼神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痛苦和心疼:

“習慣了迎接無時無刻無處不在的死亡。”

作者有話要說:

游某(因為不占理只好強詞奪理):我要哭了,我真的要哭了,雖然我是大騙子但我是真的會哭的

陸然(冷靜):哦

游某(不敢置信):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菜狗作者:試圖將沙蝗風暴寫出一些BDO的感覺然而不能表達出來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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