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沙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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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魂未定的易遠被攙扶著坐到了中間。

“對不起,我忘了你不是修仙之人,沒有護體靈力,不耐寒氣。”

這是陸然滿含愧疚的致歉。

“你不是沙漠商旅嗎?怎麽還沒適應沙漠低溫?”

這是來自宋珺不滿的嫌棄。

“端木家那個特別會設計房子的小姑娘在哪裏?我什麽時候能見到她?”

這是易遠透露著心碎和悲憤的哽咽。

火苗乍然亮起,映照出含著淚光的眼睛,又瞬間黯淡下去。明明滅滅極不穩定。

這是陸然想辦法凝聚魂力後強行重燃的魂燈。

看著易遠脆弱的眼神,陸然心中十分過意不去。明明他才是修真者,結果之前居然一直靠在易遠這個凡人懷裏取暖。易遠都快凍暈過去了都沒發現。大概是易遠一直表現的太從容淡定,讓人忘了他才是需要保護的。

陸然放軟嗓音寬慰:

“你再忍忍,再過兩三個時辰日出後,你就能看見端木堅了。”

易遠仍舊一幅魂不守舍的樣子,陸然不知為何感覺心臟被輕輕扯動了一下。他悄悄伸手,勾住易遠的小指,讓微弱的青木之靈流動在易遠四肢百骸之中,幫他溫暖身體。

荒蕪的大漠沒有樹木叢林能緩和刺骨的狂風。啟明之星打造的法器在冷風璀璨下發出輕微的撞擊聲。月光化為光束流入法器內,一小團濃霧般的光芒仿佛搖曳的燭光。

夜晚大漠氣溫驟降,最後連火靈根的宋珺也終於忍不住蜷縮起身體。陸然維持著靈力流轉,絲毫沒有註意到背後依靠的聖山上,一對巨大的鳥翅的影子悄然張開,將他和宋珺包裹在翼下。

夜風漸止,月光下如同蒙上寒霜的沙地不再冰冷刺骨。周身如同沐浴在春風中,融融暖意不斷湧來。陸然只以為是魂燈給予的“正在烤火”的暗示起效了,也逐漸有了聊天的興致。

有件事一直困擾著他。太乙宗內排名一向非常隨意。就比如二十幾年前,南疆巫族神女阿黎跟著大師兄來到太乙。雖然她入門晚,但比萬裏之外北國的冰公主年長。

盡管她堅決拒絕加入太乙,不肯拜師,但仍被陸然的師尊陸之淩私心加塞排到第四,成為了四師姐。

這都還能夠理解。但更大的問題在於:

“為什麽阿影在宗內輩分居然能排在你前面?”

陸然好奇這個問題很久了。雖然阿影死活不肯承認自己是太乙四弟子。但事實就是,她作為帝姬影衛,居然排在了大周帝姬本人之前。

“難道是因為阿影比你年齡大?”

宋珺眼角抽了抽:

“我和阿影同歲,都剛過二十。論月份我還虛長她幾個月。阿影是大周監察司培養的影衛,是有師門的人,你知道吧?”

陸然點了點頭。拜師是一件非常嚴肅鄭重的事情。弒師跟殺親一樣,是最嚴重的的罪行,會被天道刻上永不消滅的罪瞳。就連隨意轉換師門,都會被視作輕浮背德的表現。所以太乙初見時,餘不盡才會用“人人皆可為師”來暗諷陸然失禮無義。

宋珺像是想起了什麽好笑的事情:“所以當時想拜太乙知天命真人為師的,其實只有我。但阿影身為暗衛,習慣了給我探明前路掃除威脅,先一步跨入太乙宮。”

宋珺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結果被師尊一眼看中,說阿影是他命中註定的弟子。按照先來後到的順序,將我排在第五。”

陸然無語。

想了想這麽離譜的事好像還真是陸白能做出來的。

“那周青鸞又是怎麽拜入師門的?”

陸白何德何能,居然能將鳳雛神鳥昆侖青鸞收入座下?

易遠聽到陸然又提到周青鸞的名字,神情驟然冷漠下來。聖山上鳥翼的暗影煩躁地抖動了一下。連魂燈中的火苗都燃燒地更為暴烈。

宋珺面露迷茫:“這我就不太清楚了。三師兄和傅曉白淩兩位師兄經常在外執行任務,不常待在師門。我也是偶然聽說,周青鸞好像是為了尋找伴侶而來。”

易遠冷哼一聲。陸然以為他冷,不著痕跡地貼近了一點,繼續問道:

“哦?太乙什麽時候開始包辦婚配了?”

宋珺聳了聳肩:“好像是昆侖神典記載,按照鳳鳴古盟,青鸞一族生來就和另一種神鳥有婚約。”

易遠突然粗暴地打斷她的話,殷切地望向陸然,懇切道:“沒有的事,這都是昆侖杜撰的流言,從來沒有過這種約定。”

魂燈像是在肯定他的話一樣,火苗拖著晶石顫了顫。

易遠威脅地瞥了一眼宋珺,宋珺隨即恍然大悟。

哦,她懂了,確實是自己草率了。小師弟剛對周青鸞產生興趣,自己怎麽能脫口而出青鸞跟別的鳥有婚約呢。

她話鋒一轉:“不過你放心,我聽說青鸞是最長情的神鳥之一,認定了伴侶就算就會生死相隨。就算之後三師兄真的遇見了命運中的婚約者,也一定不會辜負你。周青鸞是個值得依托的好人。”

易遠:“…………”

我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你的事。

陸然僵硬地幹笑兩聲。

宋珺唯恐自己說漏了嘴引得陸然心中不安,還想再描述一下典籍中青鸞情深的傳說故事。易遠像是忍無可忍插話道:

“我剛才聽你們說什麽,太乙游歸鵠。不如說說他的事情?”

陸然心念一動,宋珺則頗為驚訝地看過來:“不修仙的凡人也知道他?”

易遠微微擡起下巴,明亮的燈光照耀在寫滿驕矜的眸中:

“據說他是如今修仙界修為最高的人,已臻渡劫巔峰。世人皆傳,他是百年不遇的天才。”

“但是他將獻祭心臟,投入天魔麾下,墮落為翼魔。”宋珺冷淡道。

易遠梗了一下,不滿地快速掃了宋珺一眼,繼續說:

“據說他冰雪之姿,容貌姝絕,世上任何美人在他面前都會自慚形穢。”

“但是魔氣腐蝕了他的血肉,剖心的傷痕至今流淌著血液。現在的樣子,恐怕足以夜止小兒啼哭。”

易遠沈默了一下,偷偷掃了一眼陸然,不知為何有點底氣不足地辯駁:

“他的原型確實變了一點點……但聽說他法力高深,人形依舊俊美……雖然可能有略微有一絲蒼白……他的舞姿還是很好看的。”

“是嗎?我聽到的消息怎麽是游歸鵠的魔身食腐鳥,荒淫無度殺戮成性,一旦振翅起舞,便是腥風血雨。”

易遠深吸一口氣:“蝕,骨,鳥。游歸鵠從來不碰腐肉,這都哪傳出來的謠言?”

他認真而急迫地看向陸然:“他也從未沈溺美色。傳聞他是魔界最有禮守節潔身自好的……魔頭。”

“只是相對於魔界原四大護法血魔心魔炎魔幻魔濫殺無辜伏屍百萬相比,克制了一些。他入魔後,幾十位道門前輩分數批入魔界討伐逆賊,只要寥寥幾人生還。對道門同袍也能痛下殺手,不愧是沒了心臟的魔人。”

宋珺的聲音如同冰冷的海水下燃燒的火焰:

“葬身魔界的修士中,就包括端木堅的父親端木城。喪父那年她不過八歲。”

易遠突然陷入了沈默。

陸然怔了一下。雖然他失去了很多記憶,但印象裏,三師兄游歸鵠並不是會性情殘暴的人。沒想到他入魔後居然喪心病狂到殘殺同道。

端木城他也記得。當年也就比他大了十一二歲,跟大師兄差不多年齡。是一個寬厚忠實的人。六師姐除魔時,焰硝閣的火藥不慎炸毀了他修了大半年的房屋。他拿著賬單找上太乙,也始終和和氣氣的。

他張了張嘴,直覺地想反駁幾句:

“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易遠雙眸微斂低低道:“沒有誤會,是他親手殺死了端木城。”

宋珺眼中蒙上一層霧色:

“你們不奇怪麽,端木堅有七十八個表哥,卻只有寥寥三位叔伯。因為幾次討伐魔域,端木世家身先士卒,二十餘位前輩先後踏入魔域,幾乎無人生還。”

“我和端木堅少年相識。她隨她的族人來修繕皇宮。我當時只有三歲,宮裏也沒有其他兄弟姐妹,便將她當做姐姐,便天天纏著她。”

“八歲的孩童,卻像個沒有靈魂的僵木人偶一樣,只會成天一言不發描摹圖紙。後來我才知道,她母親早逝,又在那一年眼睜睜看著父親和十幾位位叔伯毅然奔赴魔界,從此再無音訊。”

陸然心裏沈甸甸地難受,眼睛酸澀。年少時只覺得同門手足之情天長地久。二十年後醒來,卻是物是人非,人心易變。

他假裝困了,將臉抵在易遠肩頭,眨了眨濕潤的眼睫。易遠也陷入了沈默,只是用力握緊了他的手。

宋珺意識到話題有些過於沈重了。本來是因為大晚上等著沙漠之星吸收月光太無聊了才開始聊天。結果現在聊著聊著直接抑郁了。她換一個輕松點的語氣:

“綏和年間庸人碌碌,【二十年無元嬰】成了修仙界一道跨不去的詛咒。世人都悲嘆仙門人才雕敝,道法衰落,再不可能重覆當年【太熙五宗師】風光。這種話聽聽也就算了。一昧擺爛救不了修真界。

如今【元初四英傑】橫空出世,二十多歲驚才絕艷的年輕修士已經開始嶄露頭角。一切的痛苦,一切的仇恨,一切未了的遺願和未竟的事業,必將由我們這一代畫上終結。”

陸然勉強笑了笑。當年太熙宗師的盛名如同熾熱的陽光。如今元初之始,青年英傑也是似星光熠熠生輝。

只有他們這本該於綏和年間成名的一代人,在仙魔大戰後破碎的山河中,七零八落,身世浮沈。

本該是他們那一代人大有作為的綏和二十年,掩蓋於太熙餘暉的陰影下,蹉跎於綏和無盡的長夜裏,湮滅於元初灼灼的晨光中。

游歸鵠,他光風霽月的三師兄。竟然化身為魔界蝕骨之鳥,在世人最惡毒的詛咒和最絕望的禱告中,張開死亡的黑翼,將殺戮的陰影散布在人間。

世上的一切都模糊遠去。只有淩遲般綿密的疼痛回蕩在胸膛。魂燈回應了他靈魂中的苦楚,虛弱地攀附在黑晶石上。

宋珺慷慨激昂的發言起了反效果。陸然和易遠都沒了說話的興致,三人在沈默中熬過了下半夜。

東方即曉,新月漸隱,曠野寂靜無聲。易遠像是感受到什麽,猛地推了推左右兩側的宋珺和陸然。

陸然這兩天就沒睡過覺,要麽在被綁架要麽在趕路。再往前推,太乙有傻鳥堰城有蠢蛇,他這一天天可憐的,就沒有睡夠的時候。

被易遠推醒時,他正處於半夢半醒靈魂半出竅狀態,迷迷糊糊沙啞著嗓音問道:“怎麽了?”

易遠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他不要出聲說話。同時伸出手安撫地拉出了陸然的手腕。

宋珺比陸然清醒一點,察覺到易遠的異動,立刻警戒起來凝神傾聽。

旭日掙紮從起伏的丘巒中探出。她一開始什麽都沒聽到。過了一會,才在萬籟俱寂中,隱約聽見周旁建築狹長的陰影裏傳來窸窸窣窣的細微聲響。

宋珺的手慢慢撤向身後,握緊掛在腰上縮小的金鞭。

陸然迷惑於突然沈重的氣氛,剛要開口詢問,被宋珺手勢制止了。

宋珺直接用密語傳音,語氣冷肅:

“小師弟,你不要轉身。憑你的感覺告訴我,月輝是不是已經搜集完了?”

陸然一楞,僵在原地沒敢動,也用秘語回覆:

“現在就結束也差不多夠用了。接下來反轉法器後,等到今天夜晚,法器會自動將儲存的月光投射到聖山上。”

“反轉法器需要多久?”

“大概一炷香時間。為了避免蟲群擾動,需要將倒轉後的法器固定在聖山上。到底怎麽了?”

宋珺微吸一口氣:

“我等會給你指令,你立刻回頭倒轉法器。無論發生了什麽,都不要停下,明白了嗎!”

陸然楞住,宋珺平素十分低調,讓人忘了她久在軍中,被譽為“將帥公主”。直到此刻,金戈鐵馬的肅殺從她眉宇間湧出。

易遠像是能聽懂兩人的無聲密語般,不動聲色地扯了扯陸然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他聽話。

陸然看了看易遠漆黑的瞳仁,緩緩點了下頭。

宋珺肅然地臉蛋突然浮現出一個笑容,對陸然,也像對自己說道:

“不要怕,我們會保護你。”

金鞭幻化在宋珺手中。熊熊烈火順著握著金鞭的手一路燃下。宋珺揮臂一甩,金色燃火的長鞭如同一條火龍,氣勢洶洶地向暗影中襲去。

陸然明白這就是信號,立刻轉頭,調動靈力和法器同調。

轉身的剎那,他終於明白易遠和宋珺為何突然如此嚴肅。

密密麻麻的飛蝗猶如黑色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每一個幽暗的角落中瘋狂湧出,爭相恐後的振動雙翅飛到空中。渾濁的魔氣湧蕩在蟲團裏,沙蝗土灰色的後肢如同長鐮反射出如刀鋒般銀光。

噩夢般的嗡然蟲鳴在陸然回頭的瞬間,響徹寂靜荒蕪的村落——

飛蝗天災提前降臨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主要就是話聊,以及辟謠hhhh

有一些對後文比較重要的信息,不過後面寫到了也都會再提,所以等於沒有什麽重要信息(bushi)

順便,太乙的排序不是瞎排的,是非常講道理的(捂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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