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太乙(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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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然對著明顯在幸災樂禍的宋珺,和事不關己吃瓜看戲的阿影怒目而視,然後就聽見那邊少年又開始了:

“然兒師弟為什麽不說話?是不是嫌小餘兒太煩了?傅師兄對不起,都是小餘兒不好,看見師弟太興奮了,惹了師弟不高興。傅師兄你不會生我氣吧?”

宋珺對陸然比劃了一個手勢:

看看人家!

陸然目瞪口呆:

道理我都懂,但這關傅曉什麽事?

傅曉看著少年泛紅的眼角,疼惜道:“師兄怎麽會生你氣呢。小師弟只是初來太乙,還有些怕生罷了。你別記在心上。”

他轉向陸然:“這位是你的六師兄餘不盡。你們兩以後要好好相處。”

少年沖著傅曉露出一個清甜可愛的笑容,像一只乖巧的小雀。

陸然的額角突突直跳,萬分後悔沒有讓潮生臨走前教自己幾句佛宗清心經。

宋珺終於良心發現看不下去了:“大冬天都在外面傻站著不冷嗎?天都快黑了,趕緊帶小師弟入住吧。”

餘無盡露出愧疚的神色:“都怪我,見著大師兄就忍不住多親近一會。小師弟你可千萬別怪我呀。”

陸然無力地擺擺手,不怪你不怪你,這屆太乙有你真的了不起。

宋珺忍無可忍拉著陸然繞過少年往裏走,指著兩邊一棟棟形制規格都大致相同的小院子讓他趕緊挑隨便挑一間。

太乙門內規矩寬松,弟子們可以憑喜歡重修裝修房屋。前世大師兄、二師兄和陸然自己,都是屬於懶得設計隨便改改能住就行。

四師姐沒怎麽改房屋,只是在院子裏養了大量南疆巫族特有的奇異花草和各種巫族蠱毒。不過後來因為總是引發不明中毒事件,園子被強制搬遷到了後山。

五師姐歸為雪國公主,曾經提出要把現有的木屋拆了,請極北家鄉的工匠重新蓋一座恢弘大氣的白色大理石砌的月光城堡。

圖紙都讓仙門百家中最精於房屋營建的端木世家畫好了,被太乙公認的討厭鬼陸白以“姑奶奶快消停點吧宗門真的沒錢了”一票否決。

太乙沒錢修房子的的原因主要是因為六師姐。她是焰硝閣的大小姐,生平樂趣除了研究愛情的真諦,就是實驗新火器的爆炸威力。房子經常住著住著就炸沒了,只能重建。

陸然對於住哪裏無所謂。他隨手一指遠處自己前世居住過的小院子:“我就住那裏吧。”

一片寂靜。

宋珺果斷站到一邊扭過頭假裝跟他不熟。

陸然心中一悚。

怎麽,這屋子不能住人嗎?

背後,一道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

“大師兄,小餘兒沒事的。然兒師弟要是真的喜歡,就讓給他住吧。”

餘無盡眼角濕潤,淚水在紅紅的眼眶中打轉,襯著他白玉似的小臉愈發像是一只強忍委屈的軟糯兔子:

“雖然我在這裏住了許久,對這個院子感情深厚。每天都給院裏的小樹澆水,祈願它健康長大。每天夜裏寂寞時,這棵樹就是我唯一可以傾訴心意的朋友。”

一滴淚珠順著臉頰流了下來,餘不盡強擠出一個帶著三分脆弱三分不舍三分苦澀還有最後一分堪稱點睛之筆的堅強笑容:

“但是然兒師弟來啦!我再也不是門內最小的弟子,不能再撒嬌任性了。我這就去把屋內的東西都搬走,給然兒師弟騰出房間。”

陸然表情僵硬看向宋珺:女菩薩,救救我。

宋珺神色冷酷毫無同情:救不了,自找的。

餘不盡背過身悄悄擦拭眼淚。黃昏夜色下,寒風淒淒中,他單薄瘦弱的背影如同一枝纖細的薔薇:

“只是,只是可能略微收拾地慢了些,還請然兒師弟不要怪罪。給我,給我最後一點告別的時間。”

他發出一聲微弱的哽咽,情難自禁地將頭靠在了傅曉胸前。

傅曉摸了摸他的頭,有些為難地看向陸然:“小師弟,那間院子已經有人住了。你要不還是換一間吧?”

沒等陸然出聲,餘不盡嚶的一聲哭了出來,抽抽噎噎:

“對不起……我這就去收拾……然兒師弟不要討厭我……”

傅曉手足無措,一邊輕拍著餘不盡後背,柔聲安撫,一邊有些不安地看著陸然,生怕這個新來的小師弟也哭了。

正巧,一只青色的鳥幻影落在傅曉肩頭。和客棧時給宋珺送信的青鳥一模一樣。青鳥在傅曉耳旁蹭了蹭,傅曉如蒙大赦,欣喜道:“師尊口諭來了!”

餘不盡止住了哭聲,陸然的神情也不再那麽沒有靈魂,所有人都看向他肩頭的青鳥。傅曉欣慰地松了一口氣。

青鳥見眾人都望來,扭了扭脖子,陸白清雅端莊的聲音從鳥喙中傳出:

“半時辰後到太乙宮。周青鸞回來了。”

宋珺有些驚喜:“三師兄一年有十個月都在外面奔波,毛都快禿了。如今天真是趕巧了。”

青鳥合上嘴,撲棱翅膀飛到傅曉擡起的指尖上。傅曉伸手,將鳥小心地送到陸然肩上:“師尊有話要單獨跟你說。”

陸然好奇地觀察著肩膀上的青鳥,沒想到現在傳信的方式還挺先進。

青鳥的虛影飛到到陸然耳邊,緊接著,陸白急切的咆哮轟然炸開:

“不要進別的屋子!不要進別的屋子!你之前的住所有人居住了!你去住棲梧殿!除了棲梧殿哪也別去!”

陸然面目扭曲,捂住被震得嗡然作響的耳朵,宋珺和傅曉不解地看著他。顯然,這巨響只有陸然一人能聽見。

正當陸然準備伸手掐住尖叫青鳥的咽喉時,青鳥突然又閉嘴了。然而當陸然以為傳信已經結束時,一道輕輕的帶著些許別扭的呢喃又傳了出來:

“阿然,你能回家,師兄真的很高興。我們都很想你。”

啪,青鳥的虛影如同泡沫般炸開,只留下一片小小的靛藍色羽毛,落在陸然肩頭,很快也像晴日薄雪一般消散了。

陸然簡直服了陸白了。

他緊咬著後槽牙,問宋珺:“這個傳信鳥要怎麽用?”

宋珺手中幻化出一片靛藍色的鳥形玉佩遞給他:“三師兄設計的的傳音符。註入靈力後,只要收信人尚在人世,無論那人身在何方都可以將信息送達。還能指定傳音的對象。”

陸然磨著牙伸手接過:“好極了,我這就去給敬愛的師尊傳信表達謝意。”

宋珺連忙勸阻:“刻錄這種青鳥傳音符非常耗費三師兄的精神法力,不要隨便使用。”

傳音玉符屬於符修研究的範疇,陸然了解的並不多。但之前傳信使用的木鳶是器修做的作品,陸然很清楚當年木鳶制作工藝有多覆雜,以及在面對覆雜環境時有多智障。

如果現在這種符咒真的能無視任何結界障壁傳送信息,那制作時法力消耗必然十分驚人。

陸然連忙收好玉佩,順便鄙視了一番陸白。

所以他特意消耗一個這麽珍貴的玉符,就是為了打發他去棲梧殿?

怎麽像特意來跟他炫耀他三徒弟多厲害似的?幾歲了?三歲有嗎?

他跟眾人表明了陸白的旨意。,眾人都微微有些詫異。傅曉溫言道:“棲梧殿十幾年都沒人居住,一直掛著靈鎖。如果你發現有什麽空缺,跟我說就行。”

陸然有些疑惑:“一直沒人住過?”

傅曉想了想:“是的。師尊說屋子之前的主人非常兇殘可怕,給棲梧殿下了極其駭人聽聞的惡毒詛咒,擅入者死。”

陸然:“…………”

陸白我真的謝謝你。

傅曉話鋒一轉:“不過既然現在師尊讓你去住,一定是安全的。放心住吧。”

陸然對此表示合理懷疑。

傅曉帶著他們繼續往裏走。餘不盡也停止了抽泣,眼眶通紅,瑟瑟地扯住傅曉的袖子,像是一只乖順的小獸。

陸然沒顧得上再跟宋珺學習宮鬥的經驗。他望向遠方路盡頭旖旎的霞光深處樸素典雅的木樓,心跳莫名有些加快。

棲梧殿——

這是二十年前,他的三師兄游歸鵠曾經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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堰城郊外。

一個青年翻身下馬,牽著韁繩將馬拴在了路旁的樹上,自己也背靠樹幹合上雙眼坐在了樹蔭下。

但如果陸然潮生等人在此處,就能看見一縷縷黑色的魔氣從男子身上鉆出,猶如某種不可名狀的觸手,順著嶙峋的樹皮向上攀爬,然後在枝葉陰影中糾集成團,幻化為一只長相古怪醜陋的黑鳥。

鳥極瘦,怪誕的羊毛似乎在暗示著不詳。稀疏殘破的羽毛包裹著一把焦黑的枯骨,尖銳的鉤爪上密布著嶙峋的棘刺。

最恐怖的是它那雙眼睛。碩大的瞳仁中倒映著兩條罪孽的血線。哪怕是不知道血痕含義的人,都會忍不住打一個寒戰。

一片烏雲遮蔽了太陽,黑鳥張開雙翼飛走了。

樹下,年輕的俠客緩緩睜開了雙眼,茫然地看向周圍。他的五官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連身形都不似之前。片刻後,跟客棧中的“袁已”已經幾乎完全是兩個人。

一片枯黃的楠樹葉從衣領中掉了出來。青年捂住額頭,看向遠處的城池,隱約記得他好像是要去仙門拜師,途徑堰城休憩一晚,然後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不記得自己在客棧裏幹什麽,不記得自己怎麽出的城,也不記得自己身上為什麽會有一片枯萎的楠樹葉。

更不可能記得,在他被附身的那個晚上,曾有一個女鬼頂著魔界至尊的威壓,強忍發自內心的恐懼,拼命敲擊窗戶,想把他喊醒,留下滿窗鮮紅的手印。

第二晚,附身在男子上的魔物和三個不知情著共處一室。奄奄一息的女鬼不顧很可能徹底湮滅的慘劇,又來敲窗示警。黑鳥站在楠樹枝頭,鳥喙張合,傳出一個男子輕輕的聲音:

“不用擔心,我向你承諾我不會傷人。我只是想見見我的愛人。他受了很多苦,好不容易才入睡,請你不要吵醒他。”

黑鳥化為一道精純的魔息,流向女鬼體內。楠樹葉簌簌搖晃,女鬼白日為了警告故人強闖佛陣受到的傷口逐漸愈合。她猶豫了一下,悄然離去了。

後來,靠著這一縷魔息,受到重傷極度虛弱的女鬼,從剛吞食了兩人精血,正處於全盛時期的墮魔化蛇口下,保住了陳楠最後一口氣。並在誅殺化蛇一戰中奇跡般的幸存,將那段塵封已久的記憶重現世人面前。

青年捏了捏眉心。反正已經出城了,行禮財物一樣沒少,還白得了一匹馬,具體發生了什麽,好像也不是那麽重要了。

烏雲散去。陽光照耀下,青年解開樹旁馬匹的韁繩,重新翻身上馬。

他身上最後的一絲黑氣如同和隆客棧血淚交織的恩怨情仇,消散在朗朗乾坤中。

作者有話要說:

游大鳥:好兄弟,我回去撈你的笨蛋廢物傻徒弟了,快謝我(狗頭)

陸白:好兄弟,你的CP我想辦法弄到你的棲梧殿了,快謝我(bushi)

傅曉不是蠢直男,他只是作為男媽媽覺得自家好大兒綠茶撒嬌真可愛

最後一段回收文案√

順便回應一下前文的伏筆(自以為的伏筆),解釋一下《作祟》中袁已第一次出現時布滿血手印的窗戶來歷,第二晚的怪事,以及女鬼是怎麽茍到最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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