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離別

關燈
“好了,都別胡鬧了。”

顧樓月揉了揉犯抽抽的腦袋,只身上前,“秦家主,當下世道混亂,我不是個愛好殺戮取財的人士,我只有兩個目的,一讓我師姐安心下葬,二讓秦煙和秦之寧入秦家族譜,這是我師姐生前遺願,除此之外,再無他求。”

“你想都別想!”

秦峰踉蹌地站了起來,似乎還沒有意識到事情的重要性,“我秦家雖唱戲,可是世代清流,斷然不會讓一個懷了野種的女人入族譜!”

“都是下九流,誰又比誰高貴到哪裏去?”

秋姿皺眉,想不通世界上為何會有如此蠢笨的人存在。

“班主,他好啰嗦,我能一刀解決了他嗎?”謝陽也沒有耐心了。

顧樓月倒也不氣,抽出刀上前,鋒利的刀刃在太陽底下泛著寒光,刀刃指著他對著秦家眾人說道:

“我這個人不喜歡說廢話,既然話說不通,那別怪我動真格的,你們秦家的,隨便派出來個人就行,帶我去你們秦家的祠堂,要不然我就殺了他。”

“你敢使喚他們,我才是家主!護衛!都幹什麽吃的!”

秦峰大叫著,可謝陽更快一步,直接將秦家這三五個護衛給撂倒了。

顧樓月倒是連個眼神都不給,看了眼沒有反應的秦家眾人,緊接著又轉身走到秦峰的面前,手起刀落又是一下,一時間鮮血四濺。

他直接卸了秦峰一條胳膊,又轉頭看向秦家眾人。

“還不說嗎?”

秦峰趴在地上哀嚎著,一向唯我獨尊的家夥此刻滿是害怕,顫顫巍巍的道:“我說,你別……”

“我在問他們,什麽時候輪得到你來說話?”

顧樓月語氣宛如冬月裏的寒冰,從骨子裏就打著寒顫。

他不是個愛好殺戮的混蛋,但若真遇到了動刀子才能解決的事情,他亦然不會手軟。

“等等,放了家主吧,你想要什麽,我們都給!”

這下子倒也沒人敢不從了,各個都老老實實地恭維著顧樓月,一老家夥上前,看打扮似乎是管家模樣,也有些上年紀,胡子花白一片。

“這位大人,這邊請吧,秦家的祖廟就在不遠處。”

顧樓月收起長刀,當中吩咐了一二句,然後派人擡著秦煙的棺材便去了,路過秦家眾人時,又收獲了一眾畏懼的目光。

嘆了口氣,他原本也不想這樣的,奈何有人不想做人啊。

顧樓月牽著阿寧,步伐沈重了起來。

“老人家,這附近是秦家墓地嗎?”

老管家轉身,點了點頭,瞧了眼身後的棺材,一下就懂了,帶著一絲哀悼問:“小姐走了多少天了?”

“今兒已經是頭七了。”

“那是該葬了,那片院子最東邊就是偏房的墓地,小姐的父母都在那兒。”

距離其實並不遠,一行人擡著棺材走了個二三分鐘就到,這地方倒是淒涼,徐徐涼風散去了夏日的燥熱,幾道墓碑矗立在眼前,院子看著荒蕪,但似乎被人打掃過,所以並不是特別亂。

秦煙父母是同葬,共用一塊墓碑,其對面還有一塊空地,大小也適宜,便直接讓人開工了。

顧樓月背過身去,望向對面秦煙父母的墓碑,沈下了眼眸,道:

“阿寧,給姥姥、姥爺磕頭。”

秦之寧沒經歷過這些事情,自然不懂,木訥的小眼神看了看小舅舅,又看了看面前的墓碑,心裏明白這裏不是什麽能夠胡鬧的場合,自然是照做了。

顧樓月拿出了跪在地上,身後的夥計們也將棺材埋進了土裏,見做的差不多了,便拿出謝陽給他帶來的紙錢,點起了火燒了起來。

紙錢不多,燒的很快,陣陣風吹來,火星子卷起小小的漩渦。

“阿寧,拜一拜,喊娘親來拿錢。”

“娘親,來拿錢。”

小孩子稚嫩的童聲回響在院子裏面,而顧樓月也緊隨其後。

“師姐,今兒是你頭七,弟子不孝,沒準備些像樣的貢品,處於亂世,紙錢也是幸得遇上舊友才有的燒,還請師姐原諒,莫要怪罪,阿月給您磕頭了!”

秦煙的墳只有小小一個土坡,連墓碑都來得及做。

“秦煙這一輩子短,沒多少風光的時候,死後落得一個體面,也算是不白收你這麽個徒弟。”秋姿姐走來,話語中滿是遺憾。

她走的匆匆,雖說人死後做什麽都沒有意義,且當下世道之亂,多少人死後就是隨意一葬,活人都自顧不暇,可顧樓月卻硬是給了秦煙一個體面。

顧樓月其實算不上秦煙的徒弟,沒有師門,沒有拜師禮,二人甚至一個直呼名諱,另一個喊著‘師姐’,離譜和違和的感覺在這二人身上盡顯,而這一切都源於秦煙的一句玩笑話。

顧樓月是個重情義的人,自然將這個玩笑當了真,為一段看似與玩笑無異的師徒關系,做了這世間大部分師傅弟子都未必能做到事。

認識秦煙時,顧樓月不過才十來歲,能做到如此,多少受到秦煙的影響。

顧樓月磕了三個響頭,在第三次起身時,謝陽卻意外地在他身邊,同樣也是跪著的,只聽到他下一秒大聲喊:

“秦煙姐,別嫌棄班主燒的紙錢不夠,班主之前給我燒了一大堆,我沒去領,您若不嫌棄,就當是楚辭為報您在邊塞的恩情,來孝敬您的。”

噗——

在謝陽這一聲喊下,不少人破涕為笑,肅穆的場景倒也緩和了三分。

“你,你這家夥,哪還有亂領紙錢的說法。”

顧樓月眼角瑩瑩,但不妨礙被謝陽逗笑出聲。

此時那一小包紙錢也差不多燒盡,即將覆滅時,還滋啦地跳出了幾道火星子。

謝陽指了指道,“你看,秦煙姐也同意了。”

“油嘴!”

…*…*…

人入了土,燒完了紙錢,一套喪儀流程基本上算是結束了,現在還剩下一件事未做。

“老先生,再勞煩您一下,這是我師姐的孩子,麻煩給他入個族譜。”

“族譜啊,秦家已經早就沒有這個東西了……”

老管家嘆了口氣,也不賣關子,指了指一旁的廢墟地,道:

“那塊地方便是秦家當年的祠堂,後來大老爺勾結當地縣令爺被查,又逢新官上任,秦家除了我守的這一片墓地外,基本上都被抄了個幹凈,什麽族譜牌位,統統都沒了。”

一番細問下才得知,當年的秦家在金陵城可謂如日中天,官宦商賈的宴會常見其身影,與當地父母官攀上關系那真是再正常不過。

那時的秦家,就連庶出的子女都能分得一碗羹,秦煙早年父母雙亡,吃了不少虧,後來硬是靠著自己的樣貌與過硬的功底在金陵城小有名氣,那是真如秦煙當年所說,追她的人能從金陵城排到太星湖。

可後來,秦家被抄,秦峰為了保全小部分秦家人,將秦煙抵給了官府成了官妓,兜兜轉轉又被賣到了京城。

“這些年,秦家一直茍延殘喘地活著,小姐當年攢下來的積蓄也快見底了,只不過家主還想著有東山再起的一天。”

顧樓月不免發出一聲輕笑,“東山再起?所以他還指望著我重振秦家的名號?”

想到前些時日秦煙一心想著阿寧能入祖籍,能讀書考取功名,而秦峰則借著這一由頭許下不可能成功的事,連族譜都沒了,不知道是哪來的臉好意思趾高氣昂說的。

“那看來,班主你剛剛那一刀砍地太便宜了,要按我邊塞的說法,吃了多少不該吃的,就給我吐出多少來。”

顧樓月註意到緊拽著自己褲腿的小手,不禁皺眉道:“阿寧還在這,多少收斂點。”

“班主,別太慣著孩子。”

謝陽半蹲下來,看著這稚嫩天真的笑臉,“阿寧,教你個道理,天底下恩恩怨怨太多了,報恩與報仇一個道理,要抓住時機,不然等時間過去,一切都來不及了。”

“你……我真不知道該說你什麽好。”顧樓月無奈道。

阿寧張著大眼睛,回道:“你說得對,娘說了,小舅舅是好人,欠他很多恩情,要我好好讀書報答小舅舅。”

“你這孩子……”顧樓月突然眼眶一熱,這孩子沒白養啊。

阿寧又道:“可賤籍考取不了功名,那我就跟著小舅舅學才藝,之後賺大錢報答小舅舅。”

這番話,若是尋常父母聽著,或許會熱淚盈眶,可顧樓月偏偏心涼了一大截。

那是因為擺脫賤籍,是秦煙的遺願。

“誰說你是賤籍,你母親可是秦家的小姐,只要你願意讀書,小舅舅說什麽都會讓你去上!”

阿寧臉上閃過一絲抗拒,轉瞬即逝,但還是被顧樓月給抓住了。

“怎麽,你小子沒讀書就開始厭學了!?”

“……沒有,小舅舅,我不是這個意思……娘親當初說要給我讀書,離開了,我不想你再離開了……”

顧樓月一時間默了,到底是小孩子想得多,這些種種都聯想在一起了,都不知該說些什麽話來安慰他。

“舅舅不會離開的,你娘把你托付給我,都沒來得及看你長大,舅舅怎麽會離開?”

阿寧乖巧地點了點頭,卻不說話,也不知道是不是消除了內心的疑慮。

…*…*…

入夜

顧樓月這一行人算是占領了秦家的別院,但除了早上那些鬧劇外,倒也沒生出旁的什麽事,原本秦家也是來避難來的,這一來二去的,倒也是熟絡了起來。

除去秦峰,他被顧樓月砍了一刀,隨行的人中又沒有大夫,幾個於心不忍的家夥給他簡單地包紮了一番,也就隨他去了。

不過這秦家宅院的地址倒也是選的好,依山傍水,入夜還能瞧見十裏外的金陵城。

“班主,還沒睡呢?”

顧樓月獨自一人在別院處喝茶,本想著耗費點精神,殊不知困倦一上來就被人擾了。

瞧見眼前人一身夜行服加上麻布的尋常裝扮,就知道他是來告別的。

“又要走了嗎?”

“對,要走了,特地來和班主你道個別。”

謝陽邁著步伐走過去,坐在顧樓月的身旁,罕見的是,一時間誰都沒開口,似是有什麽言語到了口邊,卻難以言表。

最後,還是顧樓月先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說道:

“這個你拿好,按理來說,你當年跟你那個侍從離開京城時,我就應該把這順帶一起給你,可那時太匆忙了,邊塞重逢時又來不及想那麽多,你……收好它吧。”

謝陽只瞧了一眼,當即便深吸了幾口粗氣,從桌上拿了起來,用帶著老繭的手磨了磨,令牌是冰冷的,可他卻覺著血脈上湧。

“大魏長公主令……班主,你……”

“你母親當年已經得知了皇上要對北寒王動手的風聲,所以拜托各路人士,就為了給你多準備條後路,我自然也在其中。”

謝陽緊緊握著令牌,由於有了些念頭,令牌上已經多了一絲銹味。

“你能活下去,長公主或許也能安息了。”

“……班主,謝謝。”

謝陽將這塊牌子塞進了胸襟裏頭,再次擡起頭時,眼眶微紅,卻不見淚珠。

那個曾經哭著喊著,任性頑劣的家夥,今兒也長大成人了。

“班主,那個或許我馬上所說的,只是一個妄想而已,但是我還是要說!”

謝陽深呼吸幾口氣,目光堅定,開口:

“當我向你許下太平天下的承諾,我一定會做到的,屆時天底下不會再有賤籍一說,國法也當以民生社稷為重,在西域幾年,我受教頗多,而我做這些,不僅僅是希望報仇,也是希望給自己一個家。”

“班主,若是你我有緣見證腐朽被推翻,舊朝跟換,你……你願意成為我的家人嗎?”

顧樓月淺笑一身,摸了摸謝陽的腦袋,“只要你願意,醉生樓永遠都歡迎你回來。”

話語畢,謝陽眼中的希翼稍許暗淡了幾分,似乎他想要的答案並不是這一句話,而顧樓月也沒註意到這一細節。

“班主,有緣再會。”

說罷,悄聲離開,一如來時那般輕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