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送師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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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奔!?”

顧樓月驚訝差點要大叫出來,趕忙捂住了嘴,抓著秦煙的手便把她拉到樓上的廂房內,還左右看看,在確定沒人了之後,這才趕忙問道:

“師姐,你瘋了?那徐長稚這次科舉不過還有下一次,你若是逃走,陳媽媽不得叫上人來抓你啊,若是被抓回來,那就是罪人了!”

比起陳媽媽,顧樓月更擔心的是秦煙的身份,師姐同他一樣,都是簽了賣身契的人,身份地位自然是不用多說,都是最下等,他們的賣身契在陳媽媽手上,她若是見秦煙逃了,一定會上報官府,這樣十有八九秦煙會被定下一個逃奴罪,這一旦定下,可就連最下等的奴隸都不如了……

“那又如何,阿月,我真是連一分鐘都不想待在這裏了,我不喜歡笑,但我每天都要對著那些個肥頭大耳的嫖客阿諛奉承,聽著他們的牢騷,做著違心的事情,我也不喜歡接客,每次那些人對我身上做的事情都令我無比作惡!”說著說著,秦煙眼眶潤了,“徐公子他不嫌棄我殘花敗柳的身子,願意接納我,我已經很滿足了,他願意帶我走,我還有什麽理由拒絕他?”

顧樓月啞言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並不是站在秦煙的角度上,沒有資格幹涉她的決定。

或許秦煙平時的表皮功夫真的做的很好,無憂無慮,每天都如同一位閨閣小姐般作畫,彈琴,插花,品茶,還不忘空閑時間教他些女孩子家才會去學的東西,這種種只停留在表面的跡象,讓顧樓月似乎都快忘了,師姐最大的心願就是離開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可師姐,逃奴罪,是死罪啊……”

秦煙聽到這話,很是崩潰的笑了兩聲,用一雙似乎已飽經滄桑的雙眸看著顧樓月,“死罪又如何,若我能有段快活的日子,總比在這裏蹉跎了歲月要強!若告訴我這輩子只能老死在這裏,我情願一頭撞死在墻上!”

顧樓月呆住了,他似乎是第一次看見這般模樣的秦煙,一點活生生的氣息都沒有,雖還是那副令人羨慕的美人皮囊,可靈魂卻是空空的。

青樓的妓子無非就兩種下場,要麽被官老爺看上,納個小妾,要麽就一輩子老死在青樓內,年輕時是妓子,老了就是老鴇,一輩子都困在這裏,尋常人家也不會接待青樓出身的女人。秦煙早就有被那些個老爺贖回去的想法,可她風華正茂,又是樓裏最賺錢的,陳媽媽怎麽可能讓她離開?定要壓榨完她最後一絲價值那才肯罷休啊。

“阿月,還有件事,徐公子明兒大早就要走了,而且他家有位長輩走了,要守孝三年,三年後的科考他是不會參加的。我雖知道在孝期外帶女子回家是不好,但徐公子說了,讓我在他家城外的院子裏住著,等孝期過了,再介紹給他的家人。”

顧樓月不說話,按徐長稚這般,三年又三年的時間,秦煙又要熬過兩千多個日日夜夜,這樣看來,現在一走了之,才是對她來說,最好的選擇。

“徐公子他已經算仁至義盡了,阿月,成全師傅這次吧。”

秦煙覺著喊師傅顯得自己老,所以一直都沒讓顧樓月喊過這個稱呼,尋常也是更未提出,而現在,秦煙以這個身份來乞求顧樓月的同意,必定是下定決心,絕不悔改了。

顧樓月點點頭,手緊緊地握成拳頭,又松了開來,道:“我知道了,師姐,在你離開之前,我是不會告訴旁人的。”

秦煙聽到這兒,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說話的聲音有些抽泣,用手捂著嘴,但能聽見:

“顧樓月,謝謝你……”

“不哭不哭,師姐這麽大人,怎麽還老愛哭鼻子呀?”

顧樓月現在的身高已經比秦煙高了一整個頭出來,手很輕松的就能摸到秦煙的頭部,且像哄小孩子似的摸了摸,嘴上一邊哄著,一邊用手絹擦著她的眼淚。

“師姐你走的匆忙,讓我再送你一程吧。”

……

秦煙收拾的行李並不多,只有幾件衣服和一些自己留下來傍身用的錢,醉生樓買來的珠釵玉環她是一件都沒有動,全都好好地放在珠寶箱了。陳媽媽若是知道她離開了,指定要氣炸了。

顧樓月還是偷偷塞了些銀票子在秦煙的包裹裏,不多,看起來沒多少分量,掂量了一番,確定師姐不會發現後,便將包裹交到了她的手上。

二人一陣忙活下來,也已夜入三更,外頭漆黑一片,黑燈瞎火什麽也看不清,顧樓月便點了個燈籠,而秦煙也是穿了件樸素的衣衫,二人一前一後靜悄悄地離開了醉生樓,盡量不驚動任何人。

走出大門的時候,秦煙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擡起頭看著大門上那寫著‘醉生樓’三個字牌匾,一股酸澀的感覺又湧上心頭。

她終於能離開了。

這一刻,內心是激動的,是歷經重重痛苦之後的劫後餘生,可臉上卻淚流不止。

她明明很高興才對。

“師姐……我有個東西要給你。”顧樓月一邊說著,一邊將提著燈籠的棍子夾到腋下,然後從懷中掏出一塊紅布來。

“這是……”

秦煙話還沒說完,突然眼前一黑,一塊紅布蓋到了她的頭上,將周圍視線擋得嚴嚴實實的,除了腳下的一絲燈籠光,其他什麽都看不見。

“阿月,你這是要做什麽?”

“你這次走的匆忙,沒能來得及幫你準備旁的,便只好準備了個紅布,就當是紅蓋頭,我喊你一聲師姐,也算是你半個娘家人,給你蓋上,陪你出嫁!”

“走吧,師姐。”

秦煙不知怎的,眼淚更是不聽使喚了,大把大把往下掉,今天明明就是應該小心去逃亡的不眠夜,卻被顧樓月這胡亂的一下,搞成了她的出嫁。

且這蓋紅布這一舉動,好巧不巧,正觸動了她內心最不想要面對的那一處。女子淪落青樓,那這輩子是別想做人家的正頭娘子,即使徐公子再如何喜歡秦煙,礙於世俗,也只能將她先作為一個外室養著,等將來時機成熟,就用一頂小轎子送進府中。

一場風風光光的婚禮,那時想都不要想了。

可現在,即便只有她一人,即使這根本算不上是一場婚禮,顧樓月還不忘討她一個開心,滿足了這天下女子都期待的一件事。

顧樓月在前頭提著燈籠照著路,手牽著身後的秦煙,還邊走邊說道:

“師姐,你去了江南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受了委屈一定不要虧待了自己,我聽聞那兒梅雨天多,出門記得帶把傘,等我賺夠了錢,拿回賣身契之後,我一定會去江南找你的。”

顧樓月腳步很穩,步伐很慢,牽著師姐的手很暖。

秦煙看不見前方的路,但是有顧樓月帶著她,和前方的點點星火,她並不覺著害怕。

看著現在已經能包裹住她的手掌,不由得想到,明明不久之前,這只手掌的主人還是個孩子而已,一眨眼的時間,竟然都這麽大了。

突然,一個想法萌生在秦煙的腦中:

“阿月,要不我去跟徐公子求一求,也把你帶走吧。”

前方的腳步突然停了,但停了也不過是一瞬,隨後又動了起來,拒絕的聲音也隨之而來。

“師姐,算了,徐公子能接納你已經很好了,若是我再跟過去,恐怕又是給你的名聲抹黑,若是徐家因為我的緣故,就不要你,那真的就是我的罪過了。”

他早就知道,徐公子一身上下皆非凡物,出身必定非富即貴,但凡是這樣的人家最在乎臉面,能納青樓女子已是低都不能再低的底線,若秦煙再跟他一個外男不清不楚的,恐怕真的要被人吐沫星子淹死了。

感受到秦煙的心緒有些個低落,顧樓月又開著玩笑說道:“師姐,你也不想如果少了你,陳媽媽得虧多少錢啊,我好歹有個琵琶娘子的名聲在外,好歹也不能讓那臭婆娘破產吧。”

……

一路上顧樓月說說笑笑,想著法子的逗秦煙開心,路自然也走的慢了些,徐長稚住的是周家酒樓,離醉生樓還挺遠的,到那兒的時候,都已經快五更天了。

周家酒樓下倒是燈火通明,三四輛馬車在街道上候著,下人們不睡覺,忙著搬運著活,等著天亮了,就要第一批離開京城。

“到了,師姐。”顧樓月說道,順帶吹滅了手中的燈籠。

秦煙嗯了一聲,然後將自己頭上的紅蓋頭拿了下來,這讓顧樓月有些不解,說實話,他還是想看著那徐長稚親自給師姐挑開蓋頭。

“徐公子家中行喪,我這個樣子去,不好。”

秦煙將手中的紅布疊了又疊,弄成方方正正的樣子,交還了給顧樓月,且還給了他另一樣東西——紅繩

這紅繩他見過,秦煙一直戴在腳上,從來沒見她摘下來過,顧樓月問過秦煙,她說這是青樓女子的最後一絲顏面,可現在她卻摘下來,交給了他。

“阿月,這紅繩就給你留個念想吧,若是你什麽時候遇到你的良人了,就扔了它吧。”

“你自己要好好保重,我走了,醉生樓的人定然不會放過你,我知道你會點武功,切記千萬別做傻事!過些日子要入冬了,天一冷,你後背的疤就會泛疼,別舍不得銀子,大夫囑咐的藥膏要記得塗抹!”

“還有,記得關照一下秋姿,她也是個可憐人……我說的或許有些多了,阿月,師姐走了,保重”

顧樓月收下了紅繩,也與秦煙說了一聲保重,便看著她朝著酒樓走去,同徐家的下人說了幾句話後,便上了馬車。

現在是晚春,天亮的很早,沒給黑夜一絲留戀的時間,徐家的動作也是很快,欽點完人數之後,便朝著城門的方向趕去了。

顧樓月一直在小巷子裏看著,等徐家的馬車徹底看不到了,這才掉頭,獨自一人回了醉生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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