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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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言楓大年初一發燒了,診所都關了門,他還死活不願意去醫院。

於言碩把家裏的退燒藥拿出來讓他吃了,保姆回家過年了,於父折騰了半天弄出了一碗雞蛋羹,用醬油一拌,拿著勺子餵他。

“我記得你奶奶以前就是這麽弄著給我吃的。”於父頗為懷念地說著。

於言碩搬著凳子坐在於言楓身邊給他削平果,還很貼心地切成了小塊,插上牙簽。

於言楓被折騰地有些別扭,自己把碗端過來,兩三口吃完了。

“別在我這兒圍著了,我睡會兒覺。”於言楓受不了家裏一下子這麽溫馨的感覺,蒙著頭就躺下了。

於言碩跟女朋友約好了去看電影,於父又羅嗦了半天,逼著於言楓量了次體溫才去客廳看電視了。

於言楓這一覺睡得有些長,醒來的時候發現已經第二天了,而且已經進了醫院。

旁邊坐著於言碩,手裏還拿著一本雜志,見到於言楓醒了趕緊把書扔到了一邊。

“感覺怎麽樣?咱爸剛走,他守了你大半夜,我讓他回去睡覺了。”

於言楓腦子糊裏糊塗的,剛想問問自己究竟是怎麽,可是卻發現張開嘴也說不了話,手上還紮著針,吊瓶裏還有半瓶液體。

“我們回家吧。”於言楓強迫自己說出這句話,嗓子幾乎要裂開一樣。

“輸完這一瓶,咱們就走。”於言碩伸手在他額頭上摸了摸,難得眼神柔和了起來,“你還真能折騰人,剛才秦皓哥打電話來了,聽說你病了,非要來醫院看你。”

“讓他回去。”於言楓想要坐起來,可是全身沒力氣。

“別費勁了,你一天沒吃東西了,來喝完粥。”於言碩把保溫壺打開裏面裝著從醫院食堂買來的飯。

於言楓把頭別開,非常厭惡地盯著那一碗白粥:“我都快餓死了,你居然讓我吃這個。”

“有這個就不錯了,你還廢什麽話,快喝了。”於言碩拿起盛了粥的勺子直接塞進了於言楓嘴裏,差點兒把他的門牙磕掉。

於言楓好容易把一碗粥灌了進去,只覺得嘴裏一點味道都沒有,還有點犯惡心。

護士來拔針的時候,雙眼一直盯著於言楓的臉,表情驚疑不定。

於言楓盯著護士的手,生怕她給把針頭拔歪了。

“您是於言楓吧,那個明星?”小護士有些激動地從口袋裏掏出一支筆,又掏出一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能給我簽個名兒嗎?”

於言碩連忙伸手擋過,非常不滿意地說到:“沒看見人還病著麽?”

“嘖嘖嘖,明星就是不一樣,架子這麽大。”

病房門被推開了,秦皓轉著車鑰匙走了進來,這些年他的變化倒是不大,還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畢業之後去了一家私企,目前算是一個小小的管理人員。

於言楓這幾年唯一聯系的朋友也就是他了,倆人熟的幾乎已經到了見面招呼都不用打的境界。

於言楓瞥了秦皓一眼,已經把小護士手裏的筆記本拿過來,龍飛鳳舞地簽了個名,好好地把人哄走了。

秦皓也沒坐,直接道:“能走了麽,我車在樓下停著呢,一會兒要罰我錢。”

“你來看病人,手裏連個東西都不拿,像話麽?”於言楓自己坐起來把衣服披上,下了地,又照著玻璃整了整頭發,最後索性直接戴上了帽子。

“你想要我帶什麽,果籃?一會兒醫院門口買個給你,捧著回家吧。”

於言楓沒有搭理他。

秦皓開車把兩人送回了家,順道在於家蹭了頓飯,臨走前站在門口有些猶豫,卻也忍不住開了口。

“你知道嗎,蘇謙墨快要回來了。”

於言楓把門輕輕關了,倆人站在門外,他靠在了門上:“他……跟你聯系了?”

秦皓把煙遞給於言楓,倆人順著小路走到了亭子裏,就在外面迎著風抽煙。

“過年前給我說過一次。”秦皓靠在石凳上,斜眼看著於言楓,“你……打算怎麽辦?”

於言楓被問的一楞,秦皓原本和蘇謙墨的關系最好,但是他倆人分開後,居然什麽都不問就站在了自己這一邊。

“我還能怎麽辦?”於言楓眉毛糾纏在了一起,他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擠出了一個笑容,“他應該恨我吧,不想見到我,甚至連聽到我的消息都會皺眉頭吧。”

“費盡心機的出了名,拍電影,去國外做宣傳,又腆著老臉買了蘇家樓上的房子,生怕別人不知道於言楓這三個字,現在倒給我裝起來臉皮薄了。”秦皓把於言楓的心思一下子戳穿了,他一向是看到最通透的那個人,這幾年來過得也很是瀟灑,沒有固定的對象,卻從不缺人陪,“等他回來,我們一起聚聚。”

“我就不去了。”

“這有什麽的,什麽叫好聚好散,分手了就不能做朋友了麽,顧瀟結婚了咱們還沒去婚房看過呢,就這樣了,我讓顧世恒張羅,到時候通知你,一定記得來。”

“別叫我,我真不去。”於言楓根本沒有做好再次面對蘇謙墨的準備。

“別給我廢話,這麽多人都請不動你一個麽?”秦皓把煙掐了,緊了緊領口,“我先走了,等通知吧。”

第二天,於父去參加朋友家的酒會,於言碩和於言楓無奈之下跟著也去了,於言楓已經小有名氣,不少人都看過他的電影,甚至一些女眷裏還有他的粉絲。

於言楓剛到會場就備受關註,這點讓於父頗為不滿,他面有慍色,總覺得這個兒子丟了自己的臉似的,一刻也不願意在他身邊多待,拿了杯酒就直接跟朋友找了間屋子說話去了。

於言楓坐在了旁邊一張椅子上,他本來就是沒事兒順便出門見見人,如果再憋在家裏恐怕連說話都不會了。

於言碩跟他的性格差異也很大,脾氣雖大,卻不顯露,對外一副溫潤公子的模樣,實際上卻是一頭倔驢。

於言楓不主動和人交流,總會被以為架子端的高。主動來找他的人,開始總會抱有很濃厚的興趣,可是交談幾句卻又會覺得他古板而無趣,跟他的年齡絲毫不相符。

宴會場子擺的很大,於言楓雖然已經很低調,不時有人過來找他聊天,不自覺地喝了不少酒,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有些醉了。

衣著時尚的女人們靠在一起攀談,對本市上層圈子裏發生的一切事了如指掌,無非是些家長裏短,卻成為了飯後茶餘的談資。

於言楓覺得耳朵裏嗡嗡直響,他理了理身上的格子大衣,掏出手機給於言碩打電話,打算讓他把自己送回去。

於言碩的耳朵就好像是聾了一樣,怎麽打電話也不通,於言碩索性就放棄了。強裝鎮定地站了起來,他盡量讓自己保持著清醒,並且很順利地攔到了一輛出租車。

於言楓不記得自己要求司機把他送到這裏,但是下了車,看了一眼發現居然是蘇謙墨家的小區。

於言楓看了眼表,已經九點半了,他想既然來了索性就在這裏住一晚。

天空還在飄雪,因為參加酒會穿的衣服比較單薄,極低的溫度讓於言楓的酒瞬間醒了一半,他哆嗦著把自己的領子往上擡了擡,打算用那兩片小破布擋住自己已經起了雞皮疙瘩的脖子。

從口袋裏把手機掏了出來,他一邊走一邊撥通了蘇家的電話。這只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灌了半斤酒的腦袋裏根本已經沒有了什麽思維可言,打了電話卻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麽,只是覺得既然到了這裏,就應該打個電話,這已經成為了一個習慣。

鈴聲響了兩下,電話就被接了起來,於言楓還沒開口,卻聽到對面一個清脆的聲音響了起來。

“餵,您好,請問哪位?”

於言楓的步子停了下來,他瞬間僵在了原地,拿著手機的手不可抑制的發起抖來。於言楓幾乎屏住了呼吸,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近乎貪婪地把耳朵湊近聽筒,想要聽得更仔細一些。

“餵?能聽到我說話嗎?”

他雙眼布滿了血絲,發白的嘴唇,緊緊地抿在了一起。

風雪似乎又大了一些,周圍的景物已經模糊不清了,耳朵被凍得通紅,風一吹就一陣痛麻。

於言楓想開口,心裏有很多話要說,偏偏忍住,只能默聲念著。

明明已經過去了五六年,可是那天的情形還是會毫無預兆地闖入腦海,就好像是融進了自己的血脈之中,無論經歷過什麽都無法消除的。

於言楓總覺得自己的想法確實是有問題的,他覺得人這一輩子只能有一個愛人,否則愛就不算是愛了,哪怕這個人不再喜歡自己,亦或是恨著自己,他的心意都不會改變。

因為這個念頭,所以他等了這麽多年也不覺得厭煩,有時候他覺得他似乎已經不再喜歡蘇謙墨了,可是每次回到家,一個人面對著空空的房間,回憶總會鋪天蓋地而來,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有時候他會想,蘇謙墨不回來也好,這樣他就可以一直自私的以為,這一切都沒有發生,他們還跟過去一樣。

可是此時此刻,現實就像是一盆帶著冰渣的冷水,將自己徹徹底底地澆醒了。

電話很快就被掛斷了,於言楓站在雪地裏,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全身的酒氣似乎被一瞬間蒸幹了,頭腦無比清醒,雪花打在臉上慢慢融化。

手機鈴忽然再次響了起來,是楊麗萍用手機打來的。

蘇謙墨掛斷了電話,有些局促地看著廚房裏楊麗萍忙碌的身影,蘇誠明從房間裏走出來,一身的煙氣。

“誰的電話啊?”蘇誠明坐在沙發上,漫不經心的問道。

蘇謙墨搖了搖頭,坐在他對面:“不知道,可能是打錯了,沒人說話。”

蘇誠明楞了一下,想要起身看看來電顯示,楊麗萍收拾好了東西,拿著毛巾走進來,眉頭蹙著,似乎有些憂心忡忡。

這個家已經有些陌生了,五年內只回來了兩次,電話聯系也少得可憐,突然有了深深地歉意。蘇誠明的頭發白了一半,楊麗萍也並不似當年那般強勢幹練,父母一瞬間老去,而自己卻連家門都很少踏入。

楊麗萍拿著手機跑到了陽臺似乎在打電話。

蘇謙墨把茶壺拿出來泡了茶,給蘇誠明倒水。

“這次回來住多久?”蘇誠明雙眼已經凹陷了下去,透漏出些許期待。

蘇謙墨淡淡一笑:“四月份去學校領了證書,我就不走了,明天去看看醫院附近的房子,這幾天把住的地方定下來。”

“不在家住嗎?”

“不了,在那住上班還方便一點,到時候還有值班,不想影響你們。”

蘇誠明點了點頭,幾乎是有些小心翼翼:“有……女朋友了嗎?”

蘇謙墨倒是顯得很輕松,他坦白一笑:“哪有時間。”

蘇誠明抿了口茶,點了點頭:“你年紀還小,倒也不著急。”

“哪裏小了,爸,我過了年都28了。”

蘇謙墨起了身,打算去看看楊麗萍,他推開了門,卻見陽臺上黑洞洞一片,只有楊麗萍一個背影。

下意識地開了燈,楊麗萍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蘇謙墨依稀能聽到她的聲音。

“他很好,不用擔心。”楊麗萍地聲音越來越低,似乎有些焦急,“就這樣吧,我不跟你說了,這兩天你別來了。”

蘇謙墨打開陽臺門的時候,她正巧掛了電話。

“媽,喝點水吧。”

楊麗萍收起自己尷尬的笑容,拉著她兒子的手,倆人一起回了客廳。

“給誰打電話呢?”蘇謙墨把蘋果切成了塊,插上簽子遞過去。

楊麗萍端著杯子,神色游移:“給你姨,她說讓你過兩天去她家玩去。”

蘇謙墨點了點頭沒說什麽,已經很晚了,他今天剛回來也有些累,便很早去睡了。

楊麗萍看著緊閉的房門內再無什麽動靜,便知道蘇謙墨睡著了,這才收拾了茶具,熄了燈,也同蘇誠明進了房內。

蘇謙墨是下午四點多回來的,楊麗萍一直坐立不安,卻在門鈴響起的那一刻驟然平靜了。

楊麗萍打開了門,面前的男子幾乎高了自己一個頭,身穿著黑色的棉服,帽子上帶著毛茸茸的領子,烏黑的頭發下是一雙愈發明亮的眼。

這是自己的兒子,終於回家來了。

楊麗萍的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蘇謙墨走了,她就覺得自己的心缺了一塊,雖然不到五十,卻感覺土已經埋到了脖子。直到他回來,自己似乎才又活了過來。

楊麗萍這一晚難以入眠,蘇誠明已經睡了過去,她一個人看著漆黑一片的屋頂,想起那一通電話來。

於言楓的聲音幾乎已經嘶啞,雖然沒有面對面,但是他的表情,楊麗萍是可以想象出來的。

帶著懇求,甚至是卑微的姿態。

楊麗萍從不覺得自己是個狠心的人,但是現在她卻開始極度厭惡自己的行為,自私而又無情。

蘇謙墨出國讀研之後,於言楓幾乎隔一天便要來家裏一趟。起初楊麗萍是根本不允許他進門的,甚至曾經惡言相向,但是於言楓似乎喪失了聽覺一樣,就這麽耗著。後來他演戲,通告漸漸多了起來,根本沒有時間來了,每周都會寄些東西,過年也會買年貨來,那種感覺就好像在替蘇謙墨履行職責一樣。

後來,楊麗萍就幹脆默認了他的存在一樣,她現在都還記得,第一次讓他進家門的時候,於言楓臉上那種受寵若驚的表情。

她本來以為,時間的推移,不管多麽熾熱的感情,最後總會變淡變冷。

可是,可是……

為什麽這兩個孩子都那麽死心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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