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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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後,學醫的學生的苦是不足為外人道的。

蘇謙墨捧著書在圖書館走廊裏背,一學期的課程全積壓到了最後,而且主要是記憶,他記憶力一向很好,但是五六本足夠厚度的書堆在一起也有些吃不消。

盯著一條概念看了半天,卻無論如何記不住,電話卻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是個陌生號碼。

“請問是蘇謙墨嗎?”

“啊,是,請問哪位?”

“我是廣播站的,你上次投的那篇文章我看了,寫的很不錯,想問一下你有沒有來廣播站發展的意願?”

蘇謙墨對著桌上的資料看的眼花,他直接開口拒絕了:“抱歉,最近考試很多,沒有這個打算,謝謝了。”

“你不用現在給答覆,廣播站的任務告一段落,就看你下學期有沒有時間。”

“不好意思,我不感興趣。”蘇謙墨語氣不太友善,直接掛了電話,隨後就把這件事兒拋到了腦後。

已經冬天,但是寒意卻很淡,蘇謙墨已經考試結束,他打算和於言楓一起回家,又想到顧世恒,便提前給他打了電話看用不用一起訂票。

顧世恒的聲音顯得有些萎靡不振,倆人很少見面,蘇謙墨課業很忙,顧世恒也不例外,他似乎還在學生會擔任幹部,一天到晚不知道幹什麽。

“你什麽時候放假,用不用一起走?”蘇謙墨問道。

“我估計走不成,你們先買票吧。”顧世恒的聲音有些沙啞,透著濃濃的疲倦。

蘇謙墨蹙了蹙眉頭,顧世恒這聲音簡直就像活不了幾天了。

“什麽情況,你被人揍了?”

“我現在確實在醫院呢。”

“真的啊。”蘇謙墨覺得自己還算是有點良心,“哪家醫院,我去看看你。”

“這麽好心啊。”顧世恒的聲音稍微輕快了點,“我倒是沒事兒,你們輔導員昨天晚上喝多了直接睡在馬路邊上了,雖然沒凍死,但是也差不多了,你要是願意就來學校醫院送他一程也行。”

這種天氣,在外面待一宿也夠人受的,蘇謙墨對那個不靠譜但是很喜歡開會的輔導員沒什麽好感,但是既然知道了,就過去看看吧。

蘇謙墨:“就你一個人守著,吃飯了沒呢?”

“買了盒飯。”

“行吧,我馬上過去。”蘇謙墨掛了電話,先去超市買了個保溫桶,然後又去飯店打包了炒菜和米粥。

蘇謙墨到了校醫院,楚躍正在輸液,顧世恒剝了一個橘子遞給他。

乍看到這種畫面,蘇謙墨還是有些局促的,好孩子當慣了,看到老師別管年輕還是歲數大的,都是有點發怵。而且楚躍他也不怎麽熟,除了幫他帶飯五次,打掃辦公室四次,取快遞三次……而且都是顧世恒實在沒工夫的時候才輪上自己,所以蘇謙墨直到現在除了知道這人臉皮厚以外真的對他完全不了解。

“我帶了點粥。”他把保溫桶放下,打開蓋子給楚躍盛了一碗,“趁熱喝點吧。”

“天啊,你怎麽知道我沒吃飽。”顧世恒也沒有顧忌,把菜端了出來,心裏暗道蘇謙墨細心,居然還準備了一次性筷子。

“慢點吃,趕著投胎啊。”蘇謙墨把勺子遞給楚躍。

楚躍道了聲謝,精神很差,整個人都像是丟了魂兒一樣,這副樣子跟平時的道貌岸然迥然不同,蘇謙墨都懷疑他是受到了什麽精神上的打擊。

“什麽時候完事兒?”蘇謙墨看著輸液瓶子,“不會在這過夜吧。”

“今天晚上就住這兒了。”顧世恒吃了口菜,“這情況我也走不開。”

楚躍把粥喝完,總算是有點力氣說話,嗓子還是幹的。

“你晚上回去,不允許夜不歸宿。”

顧世恒頭都沒擡:“行了,你就別說話了,老實在這待著。”

蘇謙墨向顧世恒投去了一個佩服的眼神,居然敢這麽跟老師說話,如果不是不要命,那就是倆人之間有問題。

楚躍蹙著眉,想要說什麽卻劇烈咳嗽起來,顧世恒趕忙倒了杯水,另一只手緩緩地拍著他的背。

蘇謙墨猛然覺察出自己在這裏坐著,如此之礙眼,熱度和亮度都達到了頂點,把這暧昧的場景照的如同白晝。

“那個,老師,我先走了,保溫桶送給你了,祝你早日康覆。”蘇謙墨東西都沒收拾,把顧世恒拽的後退兩步,確認距離夠遠,才壓低了聲音:“回家了本本分分跟我交代清楚,還有保溫桶的錢,記得還。”

“我靠,不是說送給我了嗎?”顧世恒不解。

“那是送給老師,錢還是得你出。”蘇謙墨恨不得能多宰他一頓才好。

“你也太摳門了。”

“早知道就不該來,你讓我來這裏就是為了讓我看你們倆情真意切?”

“楚躍一個人在這裏,連個親戚都沒有,有個學生來看他,他其實還是挺高興的。”顧世恒往床邊瞥了一眼,他雙眼下也帶著隱隱的青色,估計從一早到現在都沒歇過。

“臥槽,我怎麽沒看出來。”

“行了,滿嘴粗口跟誰學的,你趕緊回去吧,時間不早了。”顧世恒盯著輸液瓶子,也有些心不在焉。

蘇謙墨點了點頭,他根本沒想著多留,只是象征性地來表示一下,跟顧世恒告了別直接走了。

蘇謙墨回到家才知道楊麗萍做了個小手術,也就是前兩天的事兒,不嚴重,乳腺良性瘤,已經切除了。

他沒有告訴他們自己回家的確切時間,所以當打開門的時候,楊麗萍穿著睡衣半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毛毯,手裏還拿著香蕉。

“媽,你怎麽沒上班?”蘇謙墨把箱子提進來,拉著就往臥室走。

楊麗萍趕緊坐起來,連香蕉皮都忘了剝:“你怎麽回來了?”

“放假還不讓人回家了啊,我不是說這兩天回麽。”蘇謙墨再度出來的時候已經換上了休閑裝,“你怎麽躺著,是不是病了。”

楊麗萍點了點頭,原本當初覺得不舒服的時候也曾經害怕過會是惡性瘤,尤其是在她這個歲數,醫院裏也見過不少年紀輕輕患癌癥的,但是找了醫院裏專業科室的醫生看了看都說是良性的,做手術之前也是怕蘇謙墨擔心就沒有告訴他,現在確認沒事兒說了也無妨。

“前兩天做了個小手術,乳腺上長了個瘤子,良性的,就給切除了。”

蘇謙墨聽到這句話,身子明顯僵硬了,他有一瞬間不知道該怎麽反應,又過濾了母親的這句話,最後只剩下良性的,那就是沒有事兒,心裏陡然升起的那股恐懼感漸漸消散了。

“怎麽不提前跟我說?”

“跟你說有用嗎,一點事兒而已。”楊麗萍擺了擺手,“讓開,擋我看電視了。”

蘇謙墨嘆了口氣進屋上網查了查術後的飲食和需要註意的事兒,這才真正的放了心。楊麗萍除了喪失了部分做飯能力以外,其他的活動沒有受到任何影響。蘇誠明這兩天天天往家裏跑,幹活洗菜做飯,異常殷勤,但是蘇誠明做的飯實在是難以下咽,倆人看著他忙裏忙外的樣子卻又不好意思說出口。楊麗萍在家休養了一周,天天躺著反而瘦了。

楊麗萍生病的消息他誰也沒說,就是秦皓前兩天來找過他一次這才知道了這事兒,結果第二天於言楓就來了,還拿著保健品亂七八糟的東西兩大包,蘇謙墨都懷疑他是不是搶劫了超市。

“楓楓來了,哎呀,拿這麽多東西幹什麽。”楊麗萍從床上下來走到客廳,看著堆在桌子上的包裝盒子,有點著急,“來阿姨這裏以後不許帶東西。”

“下不為例,阿姨您還是上床躺著吧。”於言楓笑了笑。

“一點兒小毛病,讓他們一宣傳還真當回事了。”楊麗萍瞪了自己傻乎乎還呆站著的兒子一樣,“你發什麽楞呢,趕緊給楓楓倒水啊。”

於言楓揚起一抹邪笑,捉弄一般地看著蘇謙墨。

蘇謙墨磨了磨牙:“他不渴。”

“阿姨,沒事兒,別麻煩了。”於言楓順勢擺了擺手。

“蘇謙墨,倒水去。”楊麗萍把臉一板,催促著他快去。

蘇謙墨沒有辦法,心裏想,算了就伺候你這一回,以後再讓他補回來就行了。

於言楓很善於跟別人交談,他好像天生就有這個能力,可以活躍氣氛,能夠在一瞬間俘獲人心。聽著於言楓和楊麗萍在客廳的交談聲,蘇謙墨默默地往壺裏倒著茶葉。

“在學校還適應嗎?”楊麗萍把裝巧克力的盤子掏出來,推到於言楓面前。

“還好,就飯吃不習慣。”於言楓站起來接過蘇謙墨手裏的茶壺給楊麗萍倒了水。

“今天中午阿姨給你們做點好吃的。”楊麗萍活動還是有點不便,但是見於言楓來了她心裏是有些高興的。這兩年於言楓的容貌越來越像他母親,但看著就覺得親切,想想當年的事兒卻又分外心疼這個孩子。

“阿姨,真不用,您還是歇著,做飯的事兒就交給我們就行。”

楊麗萍擺了擺手:“別指望蘇謙墨,他也就會煮個方便面。”

“我這已經不錯了,於言楓連方便面都煮不好。”

“哪能讓你忙活,不行一會兒你們出去吃也行。”楊麗萍看著於言楓,心想總不能再讓人家吃蘇誠明做的飯。

“這樣吧,我跟墨墨去趟超市買點菜,今天中午的飯我來做。”於言楓說著就去拿大衣。

蘇謙墨也趕緊換衣服,忍不住問道:“到底行不行,真會做飯了?”

“這還能蒙你啊。”於言楓戴上了圍巾,“我現在算是自己住了,夏曉澤上半年談了個男朋友,老是來我家總歸不好,索性我就讓她回本家幹活去了,偶爾來幫我洗洗衣服,我要是自己不學做飯,還不給外面的地溝油防腐劑蘇丹紅給毒死。”

楊麗萍本來想阻止的,但是於言楓卻執意如此,沒辦法便讓倆人去了,心裏想著就算是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也有變化的一天。

於言楓在超市裏挑挑揀揀,顯得很專業,快過年了,超市熙熙攘攘,人挨人,推車和框子都擠在了一起。

倆人還圍著同款的圍巾,於言楓穿著淺灰色的短款大衣,腰收的厲害,更顯得身材修長。蘇謙墨則穿了件休閑毛衣外套,頭上還帶著個黑色線帽,微長的頭發從帽子裏漏出來貼在臉上。

看著於言楓細心地挑選著蔬菜,他垂著頭,拿了盒包裝好的平菇。

“家裏有蔥嗎?”於言楓回頭問。

“?”蘇謙墨十指不沾陽春水,“我不知道。”

“那就買吧。”於言楓又把兩根蔥丟進了籃子裏。

蘇謙墨提著籃子走在後面,果蔬區的人本來就多,他又拿著東西,不一會兒就被推車給堵上了,於言楓自顧自地往前走,等蘇謙墨穿過人群走出來的時候,早已經看不見人影了。

他順著一排排的貨架找過去,耳朵裏充斥的全部都是減價促銷的廣告,蘇謙墨找了一圈不見人,索性就掏出了手機。

剛要撥號,一只手卻被人給拉住了,於言楓把一袋子牛奶糖丟了進來。

“巴掌大的地方都能跟丟?”於言楓一只手拿過籃子,另一只則握著蘇謙墨的手,“走吧。”

蘇謙墨覺得有點頭暈,想要甩開他的手,可是這個想法只在腦海裏閃爍了一秒鐘就熄滅了。

“買糖幹什麽?”

“你不是喜歡吃甜的嗎?”於言楓又買了一條魚,“小時候不是總喜歡喝飲料,結果牙都壞了。”

“那我也不喜歡吃糖。”蘇謙墨覺得臉有點燙,糖果似乎是女生和小孩子的專屬。

“那你喜歡吃什麽,牛奶蛋糕?”於言楓嘴角微微勾起來,一抹笑瞬間綻開。

“……那我還是喜歡吃糖吧。”

倆人走走停停,不一會兒,籃子幾乎滿了,本來是買菜的,但是自從於言楓買了那一袋子糖果之後,就似乎偏離了原來的軌道。

巧克力,果汁,汽水,幹果……這一堆東西幾乎都夠開一個party了。

“買太多了。”蘇謙墨提著一個袋子,往裏面瞅了瞅,幾乎瞅不見食材的影子。

“過年的時候可以吃。”

“我們家過年也沒多少人。”蘇謙墨想了想,“今年來我家過年?”

這是他第二次提出這個邀請,除夕除非是親戚才在一起過,平白無故多出個外人,自己父母肯定會覺得奇怪,但是蘇謙墨卻也顧不得那麽多,於家也是三個人,只不過各懷心思,過個年如同三軍對陣,那倒還不如來自己家的好。

“讓我……再考慮考慮。”於言楓握著蘇謙墨的手,緊張的如同一只兔子,手心裏出了汗,那樣子如同頭一次拜見丈母娘的女婿,心下不寧。

於言楓的手藝真不是吹出來的,菜一上了桌,蘇家夫婦讚不絕口,從而加大了對自家兒子的打擊力度。

“以前我還記得,你們倆根本都不能見面,一見面三句話不到肯定打起來。”楊麗萍忍不住笑,蘇謙墨擦著桌子,插嘴,“多少年的事兒了,還能拿出來說。”

“怎麽就不能說了,那時候我都看出來了,人家楓楓多懂事,就你老是找茬。”

蘇謙墨對於兒時的事情記得不多,他只知道當初對於言楓的印象卻是不好,卻不記得自己怎麽同他作對。

“你們第一次見面就在打架,為了一個土堆就能打起來。”楊麗萍忍不住笑,“現在想想是不是覺得特別幼稚?”

“那時候太小了。”於言楓摸了摸鼻子,“不懂事兒。”

“在我眼裏面你們永遠都是孩子。”楊麗萍略有些感慨,“再大也是孩子。”

看著他們一天天長大,容貌,身高,談吐,心理上都漸漸發生著變化,如今都已快成年,總覺得時光飛逝,自己則慢慢老去。

每個人都是生命的經歷者和見證者,時間逝去,總有難以控制,不可料想的事情出現。楊麗萍總覺得蘇謙墨在成長,卻又不想讓他長大,小的時候總是粘著自己,說話嘴巴都漏風,雖然讓人操心可總歸能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可如今,卻已經不再受到自己的約束和控制,以後他娶妻生子,有了自己的家庭,經歷著自己經歷過的一切,自己則徹底老去,需要他來照顧,也必然會給他造成麻煩。這是每一個母親,必須要感受到的,一種巨大的失落感。

於言楓吃了飯便告辭離開,蘇謙墨把他送到了小區門口。

“我媽生病這事兒,是秦皓告訴你的吧。”

於言楓點了點頭:“幸虧他告訴我了。”

“本來就沒打算告訴你們,他上回來我家才知道的。”

“以後……如果再有這種事,我希望你能第一個跟我說。”於言楓深吸了一口氣,他在接到秦皓電話的時候還有些詫異,卻沒想到他會把這事兒告訴自己,他欠了秦皓一個人情。

於言楓其實大可以不來,更不用帶什麽東西,還巴巴的做上一頓飯,陪楊麗萍嘮嗑。

他只是希望,將來,如果有那麽一天,蘇家夫婦知道了倆人的事情,能夠對他印象別那麽壞,印象變好肯定不可能,但只要能夠為他們將來有哪怕一點好處的事情,他都願意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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