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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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賓揚巴所說,馬可註意到大都四周果然出現了不少的新面孔,那些幽僻小巷,茶樓飯館裏多了一群群陌生面孔的外來客,雖然操著各地方言,來自不同方向,似乎相互之間沒有任何聯系,有些甚至似乎來自塞外異族。馬可在從他們身邊經過時甚至都能感到尾隨身後的目光,如芒刺在背。

整個城市彌漫著一種騷動的氣息,緊張肅殺的氣氛一天天積累,仿佛天下的目光都投註在了這個古老的帝都上空,即將旋起巨大而呼嘯的漩渦。

“我總覺得,自從我們回來後大都裏有些不對勁……”

寬敞的寢宮裏芙蓉帳暖,軟玉溫香。床榻邊巨大的絲綢簾幕在燭火的映襯下輕輕起伏,隱隱映出兩個晃動的人影,縱然外界依然一片寒冷,室內卻是溫暖如春。

拉丁人的話還為說完就被一只手給擋住了,接著那只手又像是留戀一般繞到了他的腦後,下勁兒揉了揉他的一頭卷毛。

“看來下次我們辦前得先約法三章,比如現在這個時候就不許談其他東西……”

小王子收回手,把他往上推了推,馬可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只得暫時起身,卻見他坐了起來。

自從上次偶爾一次作了下方後小王子似乎漸漸喜歡上了這個角色,並且樂於與他嘗試各種姿勢。

此時他坐在他的身上,雙腿盤在他的腰間,仰起頭雙手按著他的肩上下律動著,濃密如海藻一般的長發一直披散到腰際。他忘情地扭動著腰枝,驀然闔眼發出一聲長長的愉悅的□□,一邊喘息一邊捧起他的臉貪婪地親吻。

“……我的妻子說,這個姿勢可以生兒子。”

“傻了吧你,這世界上還有公雞能下蛋?”

拉丁人拖著他的臀部,聞聲眉毛挑地簡直要飛出額頭。

“哦波羅……”

小王子聽了發出吃吃的笑聲,驀然俯身附在他耳邊念道:

“……在中國,可真的有公雞下蛋一說呢。”

幽暗的室內是一個用燭火圍成的圓形。

女人就坐在燭火中央,她披散著長發,一身紅衣,在黑暗中顯得莊嚴而邪惡,面前的地板上是一小堆蓍草,艾哈邁德盤腿坐在圓外,只見她先從那一小堆中抽出了一支,再將接下來的分成兩堆。

接著她又從右手中抽出一根,夾在左手小指與無名指之間,然後放下右手所拿的蓍草,每四根數一次,將餘數又夾在小指與無名指之間,也不見她如何擺弄,三變後最終擺在面前的蓍草只剩下了二十四根,這時只見她驀然深吸一口氣,緩緩闔上了雙眼,吐露而出的預言如同輕緩的吟唱:

“……命運輪回往覆,星象如縷不絕,隕落的星辰是否會覆返?血與火是否將淹沒明月?”

伴隨這一句,女子閉眼將手中的蓍草往半空中一拋,等著它們一一落在了眼前。

“怎麽樣?上面怎麽說?

男子湊近了,有些猶疑地問道。

她睜開雙眼,死死地盯著的某一根蓍草,面容在燭火的映照下綽約不定,驀然冷聲開口:

“Death.”

然而就在那裏燭火全部熄滅的瞬間,汗宮深處有人倏然睜眼。

伯顏睜開空無一物的雙瞳,在他打坐的前方一炷香裊裊生煙,就在那一瞬間原本筆直的煙柱陡然一折,仿佛是有什麽蠢蠢欲動的氣息蟄伏欲出。

他疾速起身,離開居所,身影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中。

月色被浮雲完全掩蓋,大都街道上一個人也沒有,遠處的樓臺都在夜暮中被渲染上濃重的色澤。男子踏著夜色在黑暗中疾行,就在那時他突然站住了,驀地並指夾住了一條飛過的紅纓,放在鼻翼下輕嗅了下,面色陡然凝重。

他回身朝向大都黑暗深處,神情肅殺,仿佛那裏即將湧出無數鬼怪一般。

“……我小時候聽母親說,漢人那裏有一種說法,人死了以後靈魂會去陰間,由陰間的王決定他下一輩子該去哪家,決定好了後會領他過一座橋,過了橋後就是凡人世界了……”

“然而在過橋前,還必須要喝一種湯,喝了後就會忘掉自己這一輩子的所有,這樣才能毫無牽掛地開始來世的生活……”

“我母親從小說我上輩子對天不敬,這一世才有了許多磨難,我一直很想知道,我這前世啊,究竟都做了什麽褻瀆神靈的事情呢?”

漫步在荒野高地,太子說著,看向身邊的人。

“你們那裏對人的生死有什麽解釋嗎?”

拉丁人想了想。

“按照聖經裏最簡單的說法,善良的人死後會進入天堂,而邪惡的人則會被遣入地獄,接受永無止盡的懲罰……”

他突然不說了,望向天空。

“你在看什麽,拉丁人?”

真金看他久久不語,忍不住問。

“三姊妹星。”

馬可道,小王子順著他的目光朝空中望去,耳邊傳來拉丁人的聲音。

“……我的父親曾對我說過,什麽時候想要回家了,只要順著三姊妹星的方向一直走,就不會迷路,就一定會回到家鄉。”

然而聞言小王子突然沈默了,良久。

“你會回去嗎?”

他努力思考著,最終只是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真金看著他,驀然望向夜空,指給他看。

“你看,你猜這兩片雲,會不會匯合到一起來?”

拉丁人擡起頭,看到了夜空中兩片被風吹著漂浮過來的雲。那的確是往一起匯聚的兩片雲,從軌跡上來看除非突然風雲突變,這兩片雲是鐵定會飄到一起來的。

然而雖然沒有聽到他的回答,真金卻從他的眼中看到了答案,只是微微笑著,不知為何,眼中驀然有落寞覆雜的光芒,驀然搖頭。

“……不,你猜錯了,雖然看上去他們終能匯聚,但是卻永遠不能相遇……”

拉丁人露出不信的神色,然而明明風向沒有任何改變,他再次擡頭時卻見那兩片雲已經乍合又分,仿佛不曾相遇,毫無牽掛地各自往不同方向飄去。

“這是為什麽?”

馬可忍不住脫口而出,不知為何他的心裏陡然有隱約的恐懼。

他轉頭看向真金,太子仰望著夜空,驀然深深闔了眼,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

“……因為你沒有看出來,那是不同高度上的兩片雲,你在底下看他們似乎是重合了,事實上卻永遠也不會相遇。”

拉丁人看著他,忽然間只覺地說不出話來。不知道為什麽,就在那個瞬間他的心中陡然有深沈的疲憊和無力,仿佛是回到了第一次來大都的那一天,他被生父拋棄,被扔在陰暗潮濕的堅牢裏,不知道前方的路是什麽樣,仿佛命運的風把它吹到哪裏,就是哪裏了……

而真金,他究竟想對他說什麽?

二人又沈默地走了一會兒,夜幕下的原野荒涼沈寂,散落著稀疏的星光。二人走到最高處,不經意一個回身突然楞住了。

大都竟然已是一片火光沖天!

太子還未從震驚中反應過來,拉丁人已經奔向了山腳他來時騎的那匹駿馬,翻身而上,對身後人大聲招呼:

“火勢是朝著內城漫延的!只怕汗宮已經危險!”

來不及多想,真金也立刻飛身掠上自己的那匹大宛名馬,沖下山去。

大宛的夜照玉獅子是萬裏挑一的名馬,他很快就追上了拉丁人,一紅一白兩騎快如閃電,在夜色下沖向遠處火海中的都城。

漫天的流火映紅了大都的上空,仿佛天穹的星辰在紛紛墜落。

一切都仿佛是末世來臨般的景象,就像他夢境中曾經呈現過的那樣。

炮彈的轟鳴聲還炸響在耳邊,城墻外火焰爆裂飛濺,如同流星劃落銀河,像是煙火般在半空四散而開。

前來覆仇的明教教徒顯然是有預謀而來,他們很快便占領了城頭,開始朝汗宮進發,守城的元軍在火銃的攻擊下節節敗退,不斷有人被流炮擊中,身體在火焰中扭曲變形,直至最終被焚為灰燼,只留下可怖的聲音回蕩在四野。

他們策馬從街道上飛馳而過,太子驀然從身邊小兵手中奪過一弓,回身於馬上張弦拉箭,一連射下三個城頭放槍人。

守城的元軍看到太子親征不由精神一振,奮勇抗爭,硬是生生將敵軍打退出一丈。

兵戎交錯和喊殺的聲音被狂風席卷著在整個夜幕之下來回地擴音,引起大地強烈的共振。狂風呼嘯,帶來濃厚的血腥味。殘碎的肢體,翻滾的鐵騎,血與火的光芒。一切,都仿佛是末世來臨前的場景。混亂中金太子的身影在萬千兵甲中旋轉騰躍,如同一只清拔的孤鶴。

正在這時,他們突然聽到四下一片驚呼,原來城墻上不知什麽時候突然多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女人,只見她披散著長發,廣袖長襟,面容如同象牙一般柔和光潔,智慧與高潔交匯在她的眼中散發出攝人心魄的美麗。漆黑的發上沒有任何首飾,左邊臉頰上是一個金色的如同太陽一般的紋章,仿佛是第三只眼睛般窺探著眾生的內心。

夜風突起,吹得她的長發和衣衫在半空中翻滾起伏洋洋灑灑,仿佛一只欲飛的蝴蝶,又像是一簇躍動的火焰。

“看哪,是日聖女!”

邪教中驀然有人高呼,四下立時一片駭然。

“…… ……”

“她不是已經死了嗎?”

“諸神在上,明尊顯靈!”

聖女的出現喚起了明教教徒的殺意,紛紛躍呼殺敵,援軍尚未抵達,無數負隅頑抗的元軍中彈倒地再無力回擊,邪教徒沖進了內城城門。

馬可一路斬殺敵軍,一直奔到城墻下,擡起頭,在看清那人面容後忍不住脫口驚呼。

“賈貴妃!”

太子的目光陡然犀利,毫不猶豫地拉弓引弦,竟是一箭朝她射去!

羽箭帶著尖銳的嘯叫破空而來,在被銅鏃穿心的那一個瞬間她看向遠處的男子,目光裏是深深的不舍與隱約的釋然。

我已經完成了我的任務,現在,請務必履行你的諾言。

男子會意般朝她略一頷首,轉身抱起身後一個小女孩兒,迅速地消失在了夜色裏。

女人從高高的城墻上跌落,像是一片風中飄零的秋葉。

血緩緩地蔓延了出來。

所有人看著城墻下支離破碎的女子,心中驀然泛起一陣寒意。

這時突然有一個從內宮跑來的士兵,看到他們二人連忙大聲呼救:

“皇後寢宮走水了!”

真金心中陡然一沈,兩人對視一眼毫不猶豫地奔向宮內,趕到時卻見寢宮已然陷入了一片大火之中!

隨後趕到的忽必烈看到眼前場景,驀然站住了。看著這一整座華美的宮殿被大火燒地支離破碎,真金不敢相信一般緩緩搖頭,突然只覺身旁一陣風聲掠過,卻見拉丁人已然沖進了火海!

“Marco!”

他情急之下一口喊出了他的名字,驚異異常,看著他沖了進去,然而就在下一秒只聽轟然一聲巨響,一整座火光中的宮宇突然倒塌在了眼前!

“Marco!!”

他不顧一切地沖向廢墟,手腳並用地爬到最高處瘋了一般地開始刨,煙塵彌漫中他的一身明黃衣衫已經變得烏黑,火焰躥他的臉,一頭黑發被火燃地蜷曲飛起。

眾人想要阻攔,卻被可汗攔了下來。

忽必烈神情淒然,面色沈重,驀然嘆道:

“讓他去吧。”

火勢逐漸消退,被燒毀的宮宇內再也沒有人出來,一片死寂中只有火焰還在劈啪炸響著。

他雙手並用,刨地狼狽不堪,臉上脖子上一片烏黑,腳下汙穢骯臟,心裏陰寒沈重。兩只手上傷痕累累,血紅色的血水順著手腕往下淌著,他將一石一木掰開,刨掉一磚一瓦,在一切可能的地方搜尋他的身影,那個時候他甚至覺得,那個拉丁人沒死,這幾乎就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

白煙消散,他擡起頭,一時竟楞住了。

馬可從層層煙霧中走出,他身形趔趄,腳步也有些虛浮,懷中抱著一個昏迷的人。

士兵立刻湧了上去,然而誰也沒有膽量伸手。可汗緩緩從人群中穿過,從他的手中接過了女人。

“陛下!大都已經被控制,所有邪教成員已皆誅於城下!”

有士兵飛奔來報,然而可汗沒有說話,他看著懷中的女人,目光像是始終停留在遠方。

喧囂漸漸小了下去,燃燒了大半個天際的血色與火光逐漸消褪,月亮升了起來,女人的面容在月光下泛出柔和的光芒,她緩緩睜開眼睛,看著面前的人。

“我的丈夫。”

她用蒙語輕輕念道。

“……我做了一個夢,夢見當我還是個小女孩兒的時候,每天守在家門口的河流旁,看大雁沿著河水的走向飛回來,又飛走,飛回來,又飛走,然而有一次,它們飛走了,卻沒有再回來……”

“我的妻子,我的珍寶,所有的大雁都回來了,一切都結束了。”

望著失而覆得的妻子可汗雙手顫抖,然而她卻笑了,搖了搖頭,緩緩闔上了眼睛。

“……不,這個夢太美麗,讓我把它做完吧。”

拉丁人望著前方的兩個人,無意中一回頭,發現真金也在看著他。他看著他已是千瘡百孔的衣衫,看著他被火燎傷的面容和手臂,那一刻他只覺得心中驀然騰起一種異樣的心情,恨不得幾步奔過去把他用力抱入懷中,然而他終究還是什麽都沒有做。

混亂漸漸平息,開始有人陸陸續續地開始運輸傷員和為死者收殮,大都的黎明即將到來,新一天的日光終將籠罩這一片斷壁殘垣,清晨的風簌簌而過,像是母親的手一般一一撫過大地,撫過那些沈寂的生靈,在這片曾發生過驚天動地的浩劫的土地上,如今已經恢覆了她應有的靜謐。

tbc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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