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手術刀,刮骨刀與背後放冷刀)

關燈
此時的錦市第三醫院一切正常。

院內停車場上零星停著幾輛救護車, 穿著綠色制服的司機們拿著噴壺和抹布在裏裏外外地消著毒。走進住院樓大廳,身周的溫度驟然降低,

此時不到正式上班的時候, 導診臺和收費處空無一人,藥房倒是亮起了燈, 透過玻璃可以見到藥劑師們走來走去,有的剛剛把白大衣穿起。不少來得早的患者就坐在藥房前的長椅上等著。

廳內僅開著幾盞小燈,光線一片昏暗, 即使面對面都很難看清對方的臉,於是便少有人交談, 或低頭刷著手機, 或斜靠著承重柱閉目養神, 或者單純就是盯著某處發呆。

電梯處呈扇形站著一群人, 人人沈默著, 誰都沒有交談的欲望。

“叮。”電梯門打開,人們推擠著走進去, 依舊誰也沒有說話。

靜, 仿佛已經成為了醫院的潛規則,在這裏, 大聲說話, 肆無忌憚的笑,都是一種禁忌。

錢爾白和夏昶典也進了電梯,身後有人使出全身力氣擠上來,為自己贏得了一只腳的立足之地, 被擠占了空間的人們皺著眉,束手束腳地緊挨在一起,卻還是一句話都沒有說。

電梯上行,有人陸續走出去,廂內的空間漸漸變得寬裕。

站在門邊按鍵處的男生大約十六七歲,短短的頭發,皮膚黝黑,眼睛卻很大。他穿著一身看不出是哪個高中的校服,雙手插在上衣口袋裏,身後的背包拉鏈沒有拉嚴實,隱隱飄出煎餅的蔥花香氣。

他回頭看了看站在最裏面位置的錢爾白兩人,問道:“叔叔你們要去幾樓?”

這時,五樓到了,電梯門緩緩打開。站在門邊的兩人邁步而出。

錢爾白安撫地沖夏昶典點了點頭,然後走了出去。路過男孩時,錢爾白看了他一眼,見到他胸前戴著一枚方形的徽章,白底紅字。盧六六截了圖,放大後看清上面的字是“錦市第四十五中學”。

電梯門重新閉合,此時電梯內只剩下夏昶典和高中男生兩人。

夏昶典看看亮著的七樓的按鍵,笑了笑,道:“和你一樣。”

男生被這笑容晃花了眼,不由得一呆,回過神來後驀地臉紅,趕緊低下頭轉過了身。

這反應倒是夏昶典始料未及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失笑搖頭。

電梯停至七樓,門板剛剛拉開一條縫兒,男生便迫不及待地鉆了出去,仿佛夏昶典是什麽洪水猛獸一樣。

夏昶典無奈地跟出電梯,卻發現男孩早已不見了身影。他在心裏嘆了口氣,哎,長得太美也是一種罪過啊。

741在一邊潑冷水:“系統友情提醒,宿主,您的美貌隨時可能消失,且行且珍惜。”

夏昶典:“……”我能不能把這玩意兒給卸載了?

離八點還有五十四分鐘,夏昶典走在略顯空蕩的走廊裏,覺得一陣陣陰冷氣息漸漸從腳底升起,他打了個哆嗦,快步穿過護士站,朝著自己的病房走去。

病房裏空無一人,地面水跡未幹,散發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三張病床只有他的那張鋪著被單,被子整齊疊放在床頭,另兩張床上則是藍色的消毒單,床頭卡上也是一片空白。

他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昨天通過741的小電視看到白月明和秦奮在他的病房裏旁若無人地親熱,他還以為這兩人只是趁著他的病友出門才敢如此囂張,沒想到病房裏竟然真的就沒有旁人。

他想安慰自己,病友們可能在昨天同時痊愈出院了,但他知道,這種可能性顯然低到不能再低。

他在房間裏轉來轉去,不時地拿出手機看一眼。

知道他的病友可能是真的鬼之後,夏昶典不禁為鬼怪世界重啟之後自己的處境感到瑟瑟發抖。

病房裏開著一扇窗戶,紗窗也拉開了一半,一只晴天娃娃掛在紗窗下,在風中飄蕩著。它白色的圓臉上用黑色的記號趣÷閣潦草地畫著眼睛和嘴巴,看起來有些詭異。

夏昶典現在的神經處於極度敏感狀態,看著那只在窗框上撞來撞去的晴天娃娃,他總有一種窒息的感覺,仿佛脖子被什麽纏住了一樣。於是他走過去把晴天娃娃解了下來,面朝下放在了窗臺上。

窗外的陽光越發燦爛,一只麻雀飛過來,落在窗前,歪著腦袋看著屋裏的人,松子紅的小嘴敲了敲玻璃,發出“篤篤篤”的聲音,將室內的詭譎氣氛稍稍驅散了些。

夏昶典伸出一根手指,隔著玻璃點了點麻雀的小腦袋,心情稍稍放松。

741鼓勵夏昶典道:“宿主不要害怕,我會保護你的。”

夏昶典心中稍暖,正欲道謝,卻聽到它繼續說道,“我已經將您的桃木劍進行了升級,現在它是桃木劍2.0版。”

說著,它從武器庫裏取出了精心設計並結合業內前輩盧六六的優秀建議,打磨了一整夜的“絕版神器”——桃木劍2.0,道:“劍尖配置了一枚放電器,可在瞬間釋放出230萬伏特的電壓,使敵人在0.1秒內失去反抗能力。劍身纏有浸過桐油的藤條,結實耐用,刀槍不入,重點是打人很疼,配合掃腿混法使用更有奇效。劍柄鑲嵌有一顆聲控夜明珠,可當強光手電用來照明,必要時還可以高舉桃木劍充當權杖,給敵人以震懾,讓他們摸不清宿主的底細,最後因腦補過度敗下陣來。桃木劍2.0外型美觀霸氣,內核高冷深邃,絕對是宿主居家旅行捉鬼降妖的不二法.器之首選。”

一口氣說完,741喘了口氣,露出八顆牙齒,“宿主,你心動了嗎?”

“……”夏昶典有些頭疼,他捏了捏眉心,接過神器,無力道,“我謝謝您,您老人家下線吧,我想靜靜。”

“好嘞。”741聽話地下線了,想著宿主還跟它說了“謝謝”,不由心中歡喜,它給盧六六發去一條簡訊:“多謝前輩指點,桃木劍2.0已經送出去了,我的宿主非常喜歡。”

夏昶典仔細看著這把不倫不類的“桃木劍”,深深懷疑741是從網絡游戲中汲取的靈感。其實升級之後的劍還是有一些實際效用的,比如照明功能,比如電.擊功能,雖然造型有些浮誇,但八點之後整個醫院都妖魔橫行了,他提根法杖也不算矚目吧。

因此,他突然有了底氣,對不知什麽時候就會到來的鬼怪世界也沒那麽恐懼了。

錢爾白那邊換好了衣服,先在電腦上下了一圈每日晨時的例行醫囑,然後帶著實習生荊曉茉去病房裏轉了轉。昨天他手下沒有新收入院的病人,所以今日查房時只需主治醫生看過病人,了解過情況便可。

錢爾白有心驗證鬼怪世界開啟的時間規律,於是特意放慢了查房速度,和病人們多聊了一會兒。

三號病房的老太太太喜歡龍大夫了,拉著錢爾白的手不放,支使著兒子一會兒給搬個凳子,一會兒給剝根香蕉,忙得團團轉,熱情好客的樣子仿佛是自己家來了遠客。

三十四床王老爺子的小外孫選選小朋友今天並不在,聽他的媽媽說小孩送去幼兒園了,她也是抽空過來看看父親,一會兒就要回去上班了。

王老爺子剛抽了血,自己拿手按著針孔,聞言冷哼了一聲,似是對女兒的做法多有不滿。

他撇過頭跟隔壁病友姜老爺子抱怨道:“現在的年輕人都是忙事業忙事業,自己的孩子都不管。咱們年輕時候幹革.命,有家不能回,那才叫孩子們長到懂事都沒見過父母一面,看著親生孩子跟自己那麽生分疼的心都滴血,但那是沒辦法。誰料想現在和平年代了,孩子們也連個完整的家都不能有。”說著他瞥了女兒一眼,意有所指道,“那麽小的孩子就送到學校去,被人欺負了連告狀都不會,她也不心疼!”

女人無語地翻了個白眼,沒有接這話茬兒。

父女倆接受的教育不同,接觸的層次不同,思想觀念自然也不同。

話不投機半句多,無法溝通索性就不溝通。尤其她父親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隨之增長的是愈發頑固的脾氣,跟他理論又沒有用,只會讓雙方都生氣,把老爺子氣得病情加重了得不償失,所以只好裝聾作啞不予理會。

她看看時間,站起來道:“我該去公司了,爸您好好休息啊,等我下班以後再來看您。”說完便提起手包走出了病房,路過錢爾白時沖他微微點了下頭。

錢爾白看了她一眼,讓盧六六跟了上去。馬上就要到八點了,如果鬼怪世界還像昨天一樣在八點開啟,他想知道從鬼怪醫院走出去的人會不會像他和夏昶典那樣走回到現實世界中。

王老爺子還在數落著女兒,姜老爺子笑呵呵地勸他:“兒孫自有兒孫福,人家現代的育兒經已經跟我們那個時候不一樣了,小孩子們拘在家裏他也不一定樂意,多和同齡人們一起玩耍才能健康成長嘛。”他家大閨女就是開托兒所的,自然不會覺得幼兒園不好,他看老王還在不服氣地反駁他,也懶得再說,心裏隱隱鄙夷道:“老頑固,舊腦筋。”

錢爾白給姜老爺子換完了藥,囑咐他多休息,少用力,註意排氣,如果出現咳嗽,便秘的情況一定要及時告知醫生。

姜老爺子眼珠子一轉,突然咳嗽了兩聲,然後道:“龍大夫,我今天一起來就覺得嗓子不舒服,總想咳嗽,越忍著越難受,會不會有什麽問題啊?”

錢爾白疑惑地看了姜老爺子一眼,見他瘋狂眨眼,心下意會,取下脖子上掛著的聽診器,道:“那我來給您聽聽吧,術後咳嗽有可能是腹內壓增加的表現,得引起重視。”然後又看向王老爺子,一臉嚴肅地道,“尤其像王老爺子您這樣長期抽煙的,更要註意,劇烈咳嗽如果引起切口裂開的話那就只能在再做一次手術了。”

王老爺子喋喋不休的絮叨為之一頓,看著隔壁床一臉虛弱捂著嘴小聲咳嗽的姜老爺子和他身邊帶著聽診器一臉凝重地聽診著的龍大夫,他感覺自己的嗓子也有些不舒服了,他清了清嗓子,又咽了口唾沫,這才壓住喉嚨處的癢意。他摸著被子裏被他藏起來的煙,臉色變換不停。

錢爾白招招手讓荊曉茉也過來聽聽,等她聽完了,才跟姜老爺子道:“老爺子,您別多想,好好休養。嗓子還癢的話就喝點水潤一潤,盡量少說話。”

姜老爺子點點頭,依舊是憂心忡忡的樣子,躺好後蓋上了被單,又小聲地咳嗽了幾聲,這場戲才算演完。

瞥見王老爺子聽見兩人對話,趕緊讓他老伴把水端過來喝了一口,錢爾白不由失笑,道:“王大爺您要是也覺得不舒服的話可一定要跟我說啊。”

王老爺子連連點頭,咬了咬牙,把煙拿了出來,道:“這煙還是上交給龍大夫吧。”

錢爾白笑了笑,道:“您要是不抽的話自己留著也沒關系。”

王老爺子的腦袋搖得像只撥浪鼓,連連拒絕:“不了不了,我怕自己受不住誘惑,主要是開刀實在是太疼了,我怕我的腸子再少一節。”

錢爾白走過去,伸出手去把煙接過來。

就在這時,一片水波自煙盒中央出現,並迅速向兩邊散開,就見煙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一只方形的紅色木塊,上面的文字也變成了怪異的符號,王老爺子伸出的手還未來得及收回去,身上的繃帶便自行延展裹纏在他的胳膊上,將他重新包成一具木乃伊,只露出一雙眼睛,也飛快地由黑色變成兩團綠色的鬼火。

王老爺子的老伴的身體從左往右依次轉換成了塑料的外殼,她的懷中抱著一只紅藍相間的塑料小鼓,鼓槌與手掌連為一體,鼓上放著一只黑色的圓柱體,不斷有誇張的水汽從上面蒸騰出來,這竟然是王老太太之前端著的水杯!

水波很快便擴散了出去,窗戶,窗簾,包括窗外剛巧飛過的小鳥都徹底變了個模樣,錢爾白皺了皺眉,今天的鬼怪世界的事物似乎比昨天更加抽象了一些。

透過不規則形狀的窗戶,他看到醫院的院墻變成了黑色的柵欄,頂端頂著菱形的尖刺,柵欄上爬著綠色的藤蔓,將外面的世界遮得嚴嚴實實。即使以錢爾白的目力,也很難看清柵欄後有什麽。

淡藍色的天,最遠處的高樓和工廠煙囪的影子都在水波中晃著,顯得歪歪斜斜,仿佛只是一層虛假的幕布。

盧六六提醒道:“宿主,七點五十九,比昨天早了一分鐘。”而且沒有報時。

錢爾白點點頭表示知道了。王女士終究在這之前離開了醫院,錢爾白沒能獲取到他想要的信息,只能吩咐盧六六繼續盯緊了醫院的大門,任何出入醫院的人員都是潛在的實驗對象。

不過鬼怪世界的開啟似乎是一個信號,所有在院子裏游蕩的人員統統遠離了大門的出口,仿佛被無形的力量驅趕,有一只用兩只後爪直立行走的烏龜一只腳都已經邁出了大門的邊線,卻硬生生停住了,然後轉身朝來時的路走回去,像是失了魂一樣。

錢爾白心中更加確定,昨天離開得那麽順利果然不正常,不知道今天還能不能離開。

他收回視線,將“煙盒”放進口袋裏,然後帶著再次變成金絲熊的荊曉茉離開了病房。

子世界雖然詭異,但是兩個世界的故事線倒是完全連著的,他們依舊是剛剛給姜老爺子做完了肺部聽診檢查。

金絲熊眨巴著圓溜溜的小黑眼睛,愁眉不展地跟在錢爾白身後。

錢爾白想起自己身為帶教老師的職責,於是問道:“剛才對姜景山行肺部聽診,你聽到了什麽?”

金絲熊磨了磨門牙,面有難色,她一邊小心觀察著老師的臉色,一邊回答道:“老師,我什麽也沒聽到。”

錢爾白臉色一沈,嚴厲道:“怎麽能什麽都沒聽到呢?”

金絲熊忍不住瑟縮一下,“對,對不起……”學醫三年一竅不通,連最簡單的體格檢查都沒掌握,她不禁有些羞愧,鼻翼聳動著,眼中淚珠滾動。

錢爾白轉過身來,看到她圓圓的毛臉上留著兩道淚痕,被淚水打濕的奶油色毛發沾在一起,兩只爪子搭在一起相互搓著,顯得可憐又滑稽。

他意識到自己的態度太過嚴肅,眼前的女孩雖然是一副大老鼠樣子,但其實也不過是個還沒畢業的孩子罷了,於是不忍再逗她,放緩了語氣道:“以後不要說什麽都沒聽到了,身為醫生說話要嚴謹,呼吸,心跳,脈搏,任何一切都在醫生的檢查範圍內。聽診不光要關註不正常的體征,也要了解正常人的體征,那明顯就是一個健康人的呼吸音,”他拍了拍她的肩,鼓勵道,“你要對自己有信心,聽到什麽就說什麽,現階段就是積累經驗的時候,不要怕錯,錯了再改嘛。回去以後把心肺聽診的內容看一看,我以後會不定時抽查你的。”

金絲熊點點頭,伸出爪子抹了抹臉,聲音還帶著哭腔,道:“我知道了。”心裏卻在想著:龍老師好可怕,嚶嚶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