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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已被第一時間鎖定,到時候會解鎖。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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瞠目結舌,他剛才還沈浸在晏翎已死的悲痛中,現在那個“死掉”的兒子,就站在自己眼前。

這是在做夢嗎?晏老爺拍了一個下人一巴掌,硬邦邦的,真材實料,不是在做夢。晏家夫人見到丞相,又是驚嚇又是驚喜,她本就身子不太好,這下幾乎要昏厥過去。

丞相走過去,握住他爹滿是皺紋的手。他自從新科中了狀元之後,就再沒回過瀘州,在他的記憶裏,自家老爹還是當年的年輕模樣。

老爹頭發白了不少,母親的眼角也堆起了皺紋。母親年輕的時候是名動四方的美人,奈何終究沒有逃過歲月的蹉跎。

晏老爺盯著丞相看了很久,最後眼眶一紅,年近花甲的老人居然流了眼淚。晏夫人擡袖掩面,帕子哭濕了一團。

丞相眼尾緋紅,喉頭哽咽,一時間竟說不出一個字來。萬水千山,他終於回了故鄉,京國多年情盡改,忽聽春雨憶江南。

不知是誰進去喊了一聲晏家四公子回來了,賓客們都湧到門前來相見。丞相的三個哥哥更是緊趕慢趕上前來,見到丞相那一瞬間就垂淚掩泣。

“好好好,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晏老爺揩去眼角的淚水,拍拍丞相的手背,笑著對眾人說。

丞相的二哥看到將軍,不免詢問了一句,丞相便向賓客們介紹:“這是濟南翁氏的公子,是我的朋友。”

眾人皆誇讚翁公子好相貌,將軍有些不好意思,一一與眾人回禮。

哥哥們打趣說:“本來盼著四弟帶個美嬌娘回來,這會兒卻帶了個俏公子!”

丞相佯怒著指責哥哥們亂說話,兄弟之間又玩笑了兩句,門前充滿了和樂的笑聲。晏老爺和晏夫人現在已經轉悲為喜了,開懷地招呼眾人進屋去,家丁在後面喜氣洋洋地關上府門。

多年未回家,自然是要對父母行大禮,將軍作為外客,也要對主人表示敬意。將軍送上了百合花,夫人大喜,連忙倒騰出一個景泰藍瓶子,把花插了進去。

丞相拉著將軍站在一處,父母坐在堂中,哥哥和親戚依次列座,他們看著二人,面上皆帶著笑意。

“一祝父母福澤無量,二祝父母壽比南山,三祝父母喜樂平安。”

“翁某多謝老爺和夫人的款待,祝老爺和夫人鴻氣東來,與日月同光。”

老爺賜了茶,再分了紅包,丞相這才起來對著座中的長輩一一見禮。長輩多是鴻儒,待人都還平和可親,見丞相過來,也沒有過多為難。

將軍和丞相一起拜禮,長輩們也來者不拒,一一給他祝福。幾個哥哥見將軍過來,好奇地多問了兩句,將軍被他們繞進去半天走不開身子,最後還是丞相來幫他擋開了三個哥哥。

“我的三個哥哥就好多事,你不要跟他們多說話。”夜裏,丞相對將軍說。

將軍正在鋪床,他把被褥拍得軟綿綿的:“我說不過他們,我就跟你說話。”

丞相嘻嘻笑著按著將軍的頭狠狠親了一口,捏捏他的臉頰,笑道:“今天拜了我的父母親戚,還有老晏家的祖宗,所以,你就算是過門了!”

將軍坐在床沿,撐著手看丞相在房間裏走來走去收拾東西,說:“那咱們,誰是相公誰是娘子啊?”

丞相一點沒露出為難的表情,把文房四寶在桌上擺開來,挑了挑眉毛,道:“作者早就給我們安排好了,你在上面你就是相公,我在上面你就是娘子。”

“終於過門了。”將軍仰著下巴長嘆一聲,燭光照亮了他高挺的鼻梁。

丞相收拾好了東西,過來與他坐在一處,攬過他的肩膀,說:“終於回故鄉了,這老宅子還是原來的樣子,一點都沒變過。”

將軍聽他語氣悵惘,心疼了一下,擡起頭親親他的下巴,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仕宦而至將相,富貴而歸故鄉。咱倆就這樣在一起一輩子吧,再也不分開了,我分離分怕了,生怕一不小心你就沒有了。”

“我來自南方,你來自北方,咱們兩個相逢,可要跨過多少山水啊。”丞相在他額上親一口,“千山萬水我們都跨過了,那還有什麽過不去呢?”

將軍點點頭,聽丞相的心跳,思量了一下,又說:“可是男女成親,總要生個小孩。我們男男成親,我生不出來,你也生不出來,那這該如何是好?你看你那幾個哥哥的小孩,都長那麽大了。”

丞相繃著嘴角想了想,說:“傳宗接代只是愛情的附庸,最重要的,還是我愛你啊。如果你想要孩子,你可以把我當成你的孩子,放在手心裏疼愛。”

將軍有些不好意思,把臉埋在丞相懷裏偷偷笑,耳根子突然就紅了。丞相看得心尖癢癢的,低頭去咬了一口。

突然丞相把他放開,走到鏡子前開始解腰帶。

“你要幹什麽?”將軍問,

“你說呢?”丞相看著鏡子裏的將軍笑,“高堂拜過了,祖宗拜過了,接下來要幹什麽?”

門外三個哥哥正趴著聽墻角,聽到丞相說這話的時候,互相對視一眼,露出老母親的微笑,比劃了幾個手勢,大概就是四弟威武的意思。

丞相吹滅了燈,哥哥們見屋子裏黑了,摸了摸鼻子,合計了一下,還是不要繼續聽下去的好。

“二哥你去哪裏?”

“回去看秦九郎的話本子!”二哥回頭看看,狡黠一笑,“大哥,三弟,你們要一起嗎?”

三人說笑著離去,院裏人聲寂寂,一片雪花悠悠落下。

瀘州,下雪了。

☆、番外二

“先皇,十四上戰場,十八振朝綱,二十坐明堂。”女帝翻著《舊紀》對太子說,“是一位聖明的君王。”

太子端坐在女帝身邊,聽她仔細講解史書,史書寫了厚厚一摞,今天正好講到了十年前。國師從殿外走進來,抱著清水壇子,裏面栽種著蘭花。

“阿爹,你怎麽來了?”太子看國師把蘭花壇子擺在桌案上,與太平有象鼎擺在一處。

國師擦去手上的水珠,繞到太子身邊,俯身捏捏他的小臉:“阿爹來看看你讀書讀得怎麽樣了,有沒有跟著娘親好好念?你以後要當皇帝,可要通讀史書。”

太子今年剛好八歲,臉頰紅撲撲的,長得粉瓷粉瓷,身上穿著蟠龍團花的對襟褂子,脖子上掛著綠色的纓絡。

十年前,女帝登上帝位,就與國師結了連理。兩年後的冬天,女帝生產,產婆子進進出出,國師在外面候著,心急如焚。

女帝沒怎麽經歷過痛苦,這下更是痛得熬不過去。頭胎不順利,生孩子生了三天,被褥都抓爛了,才讓太子露出了頭。

太子出生是在冬至那天的黎明,下了一夜的雪,太陽升起來的時候照亮了屋檐,一朵火紅的祥雲飛上天穹。國師在殿外等了三天三夜,雪花落滿了他的衣袖,太子被抱出來的時候,他眉間的冰雪總算化開了。

國師抱著兒子坐在女帝的床榻邊,旁邊烘著暖爐子,屋裏點著淡淡的安息香。屋外簌簌雪落,墻角的松樹倒是生機盎然。

女帝看了看小小的太子,眉梢難得飛上笑意,她輕輕蹭蹭太子的臉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我們終於有一個孩子了。”國師說,他親了親女帝的額頭,幫她把頭發理順。

“真不容易,比當皇帝都難。”女帝閉上眼睛養神,她像往年一樣,輕輕握著國師的手,與他十指相扣。

女帝十七歲就與國師有了情,那時候她還是公主。他們的愛情不算順利,公主是天家貴女,國師是出家人,中間隔著樓臺幾萬裏。

太子出生後,舉國歡慶。將軍得了消息,便帶著丞相一同回京祝賀,那時將軍已經封了侯,爵名“鎮北”。

丞相早已不再做官,退隱了朝堂。女帝特意寫信去邀請他進宮,說他博學廣識,請他為太子賜一個名字。

太子生得粉瓷,丞相看了,很是歡喜。他抱著太子在堂上徘徊了一陣,說不如取名長寧,長命百歲,福壽安寧。

女帝說好,這個名字一聽就很吉祥。丞相親自把一個點翠長命鎖給太子戴上,下面綴著鈴鐺,鐺鋃作響,唱歌一樣。

將軍送了太子一個木雕福童的吊墜,系在手腕上,捏了捏太子軟軟的小手,給他送了不少祝福。

“我希望太子能平安地成長,”丞相與將軍一同走出宮門,“願他能代替阿寧,在這世上長久地活著。”

十年後,太子八歲,女帝教他念書,讀《詩經》,讀《爾雅》,讀《舊紀》。

“先帝既然聖明,又為何早逝?”太子問。

女帝垂眸想了想,說:“人各有命,再聖明的皇帝,也總有亂臣賊子想要推翻他。”

太子沈思,他年紀尚輕,但與別家的紈絝不同。他是一國的太子,未來的明君,肩上挑著泱泱的國家。

國師笑著摸摸太子的頭,語氣溫然:“念了一早上的書也累了,現下天氣正好,我們去踏青吧。聽說昆明湖畔的柳樹抽新芽了,芳草萋萋,茂盛離離。”

一聽到要出去玩,太子的嘴巴都咧到天上去了。女帝點點頭,合上了書,起身去取了幕籬。她與國師牽著手走出宮去,外頭梧桐新梢,隔著長長的紗幔,杜鵑花在風裏搖曳生姿。

今年春天來得早,昆明湖的水早就化凍了,杜鵑站在桃樹枝頭鳴叫。女帝沒有帶隨從,國師抱著太子,他們行走在春日裏的湖畔,就像尋常的百姓人家。

女帝望望橋頭,說:“原來帝都這麽熱鬧。”

“春天來了,家家戶戶都出來曬太陽,畢竟這樣的好日子,是很難得的。”國師說,他給太子買了一根糖葫蘆。

風裏飄著柳絮,湖面上吹來略帶涼意的微風,橋邊種著芍藥和桃花。運河漲了水,花船上飄來商女的歌聲,異域的商人在兜售手工藝品。

山河榮闊,人間逶迤,帝都經過十年的休養生息,人們已經漸漸淡忘了戰亂,那些曾是廢墟的地段,現在早已屋宇成陣。

時間沖刷掉記憶,當我們懷著愉快的心情,談論悲傷的往事,所有的悲傷都煙消雲散了。

河邊有兩人比肩而行,停步折花,再把花枝別上對方的衣襟。他們相視而笑,打趣逗樂,沿著煙柳且笑且行。

女帝扯扯國師的袖子,說:“那邊兩人,可是鎮北侯和晏翎?”

國師正在書攤前翻看幾本閑書,聞言往前面望去,思量了兩下,才點點頭:“我看像是,晏翎十年前就與鎮北侯斷了袖。要說他們兩個,能一起走過十年,也是不易。”

女帝含笑不語,也不再多說,牽著太子在書攤前流連了一會兒。國師揀了幾本,付了銀子,再遞給太子。

“你給阿寧買的什麽書?”女帝有些不滿,“阿寧怎麽能看這些閑書。”

國師笑道:“不過是幾本話本子,最近京城裏很有名的那個秦九郎寫的,我看過幾本,頗覺有趣。”

女帝正想說什麽,國師就攬過她的肩膀,牽著太子到一邊去看偃師表演傀儡戲。女帝覺得新奇,站著看了好一會兒,也就把閑書的事拋到腦後去了。

丞相與將軍走過了河岸,看到布坊在售賣新出的花樣,丞相有些心動,便說要進去看一看。

布坊的掌櫃坐在輪椅裏,鼻梁上架著單邊眼鏡,低頭正在對著賬本打算盤。他沒有看到丞相進來,廳堂裏有客人在高聲談論,氣氛融融。

“知歸,你來看看,這匹布的價錢是不是該擡一擡?”旁邊走過來一人,懷中抱著湛藍的一卷布,丞相覺得有些眼熟。

顏知歸擡起眼皮看了看,點點頭說:“這匹布賣得很火,就說庫存不夠,把價錢略微擡高一些,能賺到不少銀子。”

說罷,他低頭繼續打算盤,花匠應了一聲,轉身正要走,卻一眼看到站在櫃子前的丞相。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怕認錯了人。十年過去了,丞相住在北疆,很少到帝都來。

“秦公子。”丞相朝花匠拱袖擡手,打了一聲招呼。

花匠楞了一瞬,再上前去仔細看看。丞相今年已經三十七歲了,眉眼比十年前又要硬朗一些,盡管退隱江湖,他身上的貴氣還是經久不散。

將軍也朝著花匠行禮,他身量纖長,體格高挑,眉眼裏那種世家大族的遺風花匠可是記得很清楚的。

原來真的是故人回來了,花匠興奮地去叫來掌櫃,讓他看看這是誰來了。

掌櫃就是當年的管家,不過他已經不做管家了,他辭退了原先的胖掌櫃,全盤接手了布坊,自己打理起來。

“相爺......”顏知歸脫口而出,在他的記憶中,晏翎永遠是那個丞相,過去是,現在也是。

丞相笑著擡手制止了他,又把將軍領給他們看,其間不忘說笑兩句,說鎮北侯現在是晏家過門的媳婦。

將軍一下子就局促起來,耳根子不由自主就紅了。在北疆二十多年,凜冽的寒風沒有把他變得冷硬,倒是讓他充滿了杏花春雨的溫柔。

他還是跟十年前一樣,被丞相撩撥兩句就要紅耳朵,他少年心性,被丞相壓得死死的,怎麽也分不開。

顏知歸看著兩人,忽覺時光綿長,情意溫軟。他看著花匠,心裏隱有觸動,低眉淺笑起來。

“聽說這匹布賣得不錯,是什麽原因?”丞相問,把布匹展開,上面赫然是孔雀牡丹圖,他突然笑了。

花匠有些得意,說:“知歸把相爺穿著這件衣服的樣子畫下來了,擺在廳堂裏,客人都說好看,爭著來買。”

將軍擡頭望望,堂中果然掛著一幅畫,上面畫的確實是丞相,穿著湛藍的孔雀牡丹,坐在梅花下研墨。丞相身姿風雅,眉眼都是可以入畫的模樣。

三人都笑將起來,將軍卻覺得很不是滋味,顏知歸畫誰不好,偏偏要畫丞相呢?又看看顏知歸拉著丞相問這問那,心裏的老陳醋能把昆明湖裝滿。

“顏掌櫃,”將軍把丞相拉開一點,上前一步,“聽說顏掌櫃是丹青妙手,我也想求一幅畫,好與晏公子那幅對上一對。”

顏知歸知道將軍是什麽意思,他心裏高興,當即就答應了下來。丞相聞言一喜,刮了刮將軍的鼻梁,說他心眼兒多。

故人回來了,生意也沒心情做了,顏知歸很快打發了剩下的客人,遣散了布坊中的勞工,早早地閉門歇業了。

花匠把將相二人請到自家的院子裏,顏知歸和花匠住在一處,三進的小院倒是住得安逸自在。

顏知歸擺開顏料,走筆就為將軍畫了一幅,蓋上印泥之後和丞相的那幅包在一起,送給了二人。將軍很高興,展開畫來左看右看,說要帶回去掛在臥房裏。

他們與當初一樣,圍桌共話。將軍習慣性地牽著丞相的手,顏知歸走路不便,花匠就幫著他做這做那。

十年裏發生的事太多,他們從四季講到三餐,再從國家去年的收成,講到每個人臉上的變化。

“聽說柴蒲川現在在江湖上小有名氣,大家都說四大宗師恐怕要換人了!”花匠突然說起蒲川。

將軍笑了,道:“前年冬天他還來北疆住了一陣,人長高了,個頭也挺拔了,刀法確實較之前大有進步。”

“梁家那老頭對他青眼有加,大有把掌門傳給他的意思!”

“當了掌門好啊,蒲川從小就有一腔豪氣,他熱愛江湖,梁氏若能在他統領之下,必定蒸蒸日上。”

“對了,還有那個錦衣,他帶著濮季松去雲游四海,江湖上偶爾傳來他們的消息。”

“聽說上游道長五年前回青城山修道去了,還收了個跟班,好像是七寶飛燕來著......”

“七寶飛燕?那不是四大宗師之一麽,怎麽會跟著上游做了跟班?”

......

大家談論著老朋友的近況,回想著他們當年的面容,死者早已成沙成土,生者在記憶中亦淡然如煙霧。

將軍和丞相依舊是住在雀城的院子裏,他們每逢節假,就回帝都去看看,有時候待上一兩天,有時候待上半個月。將軍現在封了侯,不用天天守在邊疆,他時常回帝都的將軍府住住,招待一些偶遇的老朋友。

每年的春天,等柏海兒湖化凍,白樺林裏的積雪都化作泉水的時候,丞相就和將軍一起去拜訪異族王。

異族王名叫烏罕那提,是烏罕那提氏的正統後代。隨著歲月的增長,異族王已不是當年的少年模樣,他依舊有一頭白金色的頭發,頭戴冠冕,耳畔垂掛著珍珠,高鼻深目,王氣盎然。

將軍騎著黑馬在林中狩獵,烏罕那提牽著白鹿去湖畔飲水,他與丞相是故交,他們繞湖行走,總能說上好一陣話。

夜裏,將軍烤好雉雞和野兔,三人圍坐在篝火旁,聽柴火劈裏啪啦的聲音,讓星光灑在肩上,討論著夏天該何時來到。

烏罕那提會帶丞相和將軍去北方的冰海,那裏有世界上最長的黑夜,太陽一落就是半年。

將軍說丞相怕冷,烏罕那提就提前跟神仙打好招呼,神仙略微施一個小咒,在冰封的海面上開辟出一片溫暖的天地,開滿了桃花。

神仙永生不死,他獨自住在冰海上,看月亮高懸在永夜中。丞相問他寂不寂寞,他說寂寞,但是一想起當年的日子,就覺得不寂寞了。

當年究竟有多遠,神仙不說,丞相也不知道。他們是凡人,不太懂得神仙所經歷的事情。

凡人和神仙共坐花下,明月不落,初陽不起,冰海上寂靜而孤獨,生命在這裏達到了奇妙的平衡。

年節裏,將軍和丞相總要回鄉,他們先去濟南,然後再去瀘州。有一年經過青城山,丞相上山去問道,微雨迷蒙,香煙裊裊。

上游接見了二人,撐著一把紙傘在道觀裏行游。道觀臨山,上下錯疊,花木掩映其中,終年飄蕩著一層淡淡的霧霭。

過去了這麽多年,上游還是老樣子,他面上沒什麽變化。但丞相的眼角不笑也有了皺紋,將軍的爵牟下已經有了不少白頭發。

丞相依舊喜歡夏天,他把梅子洗幹凈,熬一鍋酸梅湯,加上冰塊,碰壁當啷響。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春來秋轉,夏花冬雪,人間縱橫八萬裏,總有一方天地是歸屬。

轉眼又過了二十年,丞相已經五十七歲了,他原本光滑的臉上刻著皺紋,眉眼間依稀還有當年美男子的風華。將軍依舊守在北疆,寒風把他的頭發吹白。

那一年,晏家的老爺死了,活了九十歲,壽終正寢。丞相趕回去奔喪,扶著棺材哭了一個晚上。晏家的後生們已經長大了,兩個哥哥甚至都有了重孫,他已經成了家中的長輩。

大哥做了家長,瀘州晏氏的人丁依舊很旺盛。孩兒們都會讀書,有的上京去做了尚書,還有些進了文華殿做大學士。

將軍是濟南翁氏的獨苗,翁家主母去世後,他就繼承了家業。濟南翁氏是前朝的舊臣,祖上擁有赫赫戰功,到了將軍這一輩,更是位及侯王。

女帝當政了四十三年,駕崩的時候六十七歲,她走得很安詳,仔細地幫太子安排好了一切,才離塵而去。

這四十三年是相安無事的四十三年,國家繁榮昌盛,沒有天災,沒有戰亂。史書中對女帝的評價很高,後世的人們都將記得,在浩蕩的歷史中,曾有過這麽一個時代。

新皇即位,國師依舊是國師。他出了家,除了主持重大的典禮,從不露面。

丞相去拜會梁氏山門,梁顧昭早已化鶴西去,柴蒲川成了新任的掌門。他年過半百,與羲和一起坐在桃花樹下曬太陽,時常在午後的夢中夢到年輕時的場景。

他終於明白了羲和那句話的意思,往事不堪回首,卻又常在月明之中。

“等我死了,你怎麽辦?”柴蒲川問羲和。

羲和摸摸他的臉,說:“我把你埋在故鄉,然後在墓中陪著你,等你的屍骨全都化為齏粉,我再回羲和刀裏沈睡。”

“那你不會很孤獨?”

“孤獨。但一想起我們一起經歷的事,就不孤獨了。”

將軍七十歲辭官,新上任的將軍很年輕,有他當年的風範。將軍扶著丞相去看新兵操練,看著那個年輕的將軍站在城樓上號令千軍萬馬。

“鶴山,我現在不是將軍了,我給不了你千軍萬馬了。”將軍說。

丞相年事已高,身子有些瘦弱。他慢慢把頭靠在將軍的肩上,輕聲說:“那是年輕時的承諾,你已經守了五十年了。我這輩子就想和你在一起,從年輕到年老,從塵世到陰間。”

“鶴山。”

“渭僑。”

丞相在春江水暖的時候死去了,那年他八十二歲,與將軍一起度過了五十五年。他歸西前的一天晚上,和將軍坐在一起看月亮,人老了就容易懷舊,他們細數這些年的日子,好的壞的,歷歷在目。

晏氏的後輩來為丞相送葬,他們多少聽說過這個傳奇般的四爺。出殯那天四方晴好,將軍八十二歲高齡,腿腳不便,拄著拐杖慢慢地陪著棺材走。

他的眼睛沒有以前明朗了,但他依舊能看清灑在街道上的陽光,像他躺在棺材裏的初戀,瀲灩晴方好。

丞相葬在晏氏祖陵,他的名字被刻上靈牌,擺在了祠堂中,於其他眾多的靈牌一樣,沒有什麽區別。

將軍在祠堂中站了一宿,然後回到丞相房中,在榻上躺下。

一榻一身臥,一生一夢裏。他願意回到那次將軍府中的宴會,重新來過。

作者有話要說: 據史書不完全記載,翁渭僑死於同年三月初六,也就是晏翎死後的一個月。

死後破例葬入晏氏祖陵,靈牌未入晏氏宗祠,而是送回了山東濟南。

說實話,寫這一篇番外,尤其是最後一句話時,直接淚崩。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二人都是壽終正寢,我也寫完了他們的一生,也算是畫上了圓滿的句號吧。

☆、後記

大家好,這裏是作者秦九郎。

感謝大家的一路陪伴,也感謝大家能夠翻到這一頁,聽我講述文章之外的寫文歷程。

本文最初的靈感來源,是一句話:仕宦而至將相,富貴而歸故鄉。這句話我在文章的最後一章和番外中有點出,寫這一句話的時候,心裏就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寫了四十多萬字,終於寫到了這句靈感來源。

我本人也是離家千裏在外地生活,所以對“歸鄉”一詞總有特殊的喜愛。這本並不是我在晉江寫的第一本,之前寫過一本,其中也用很多的筆墨描繪了故鄉。

不管是丞相,還是將軍,他們一個來自瀘州,一個來自濟南,卻都在帝都生活,最後甚至遠到了北疆。

更聲唱曉,家國幾萬裏,文中多次提到“瀘州晏氏”、“濟南翁氏”,實際都是在強調“家”的根源——氏族文化。

我曾去參觀過一些世家大族的舊院和祠堂,梁椽厚重,天井通光,站在廊柱下,看塵埃在陽光中漂浮,仿佛直接在與神明對話。

也許我們官不至將相,也不曾有多少富貴輝煌,但我們總要歸鄉,故鄉是一個鐵打的營盤。

全文構思是在2018年8月,所謂構思,也就是大概的一個開頭和結局,中間的劇情甚至沒有想好主線。我的文件夾裏還保存著最初給書定的名字和將相人設,不過後來都沒有采用。

真正開始動筆是在2018年九月底,那時恰逢國慶,所以文章開頭的幾章充滿了對國家的讚美,例如“這個國家處於被上天眷顧的時代”等等,當然,我的一腔愛國情懷無處發洩,只好訴諸筆端。

一開始寫文采用意識流形式,旁白為主,想在平靜的敘述中講述一個不平靜的故事。奈何我筆力不夠,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後來回頭修改,加入了許多對話。

一邊寫文一邊思索,最後把全文主線定了下來,就是要寫一個謀反叛亂最後悟到生命真諦的中二故事。前期也在日常描寫中埋了很多伏筆,比如花匠和皇後都來自河北,廣陵王與皇帝不和等等。

在晉江沒有什麽讀者基礎,所以一開始看文的人也非常少,我的寫法也不是歡脫逗樂型,所以冷上加冷。

我雙十一發文的時候已有26章存稿,之後仍堅持每天碼字,有時候白天忙編劇,晚上要熬到半夜。有人曾對我說,你寫的文章又沒人看,為什麽還要這麽拼命地寫?

我說這是一種習慣。

可能我這麽說很裝逼,朋友們也可以盡情抨擊我,但我當時確實就是這麽說的。

也許我以後要靠碼字吃飯,哪天上了榜單要求周更三萬,不每天碼字哪裏吃得消?打字手速也是要練的。

另外插播一個小日常,我平時習慣用Word碼字,但Word相當不穩定,經常在我碼完一章還差兩個字的時候,說此文檔無法保存,然後程序退出,所有的心血付之東流。

那時候我非常絕望。

有一回是在夜裏十二點過,就差兩個字了,結果程序退出。我在電腦前楞了很久,想哭但是哭不出來。

然後我就坐在床上想,我寫的文又沒有人看,為什麽我還要每天加班加點碼字呢?這一切又有什麽意義呢?我又得到了什麽呢?

最後感謝記事本,記事本從不出差錯。如果朋友們有什麽好辦法可以解決Word無緣無故退出的方法,務必在評論區@我。

插播結束,我們繼續播報正題。

之前講到我的文冷上加冷,除了讀者基礎原因,還有就是我沒抓住當今市場的主導方向。

其實我心裏很清楚,讀者看文就是圖個樂子,現實生活中壓抑悲觀,要看點歡樂的東西來調整一下情緒。如果要看悲劇,不如去看莎士比亞的悲劇,高雅有內涵,還來晉江幹什麽?

我也試著讓文章基調明快起來,但奈何我這個人平時就是沒什麽樂子的嚴肅人,寫出來的東西總是不自覺地要變成法官臉。

就連吃醋、偷親、擁抱這種甜死個人的場景,被我一寫,都是新婚別無家別垂老別。如果這種文風給你們造成了傷害,是我的錯,是我的鍋。

寫到後來回頭看看,卻暗自慶幸當初沒有強行扭轉文風。不然,這一定是東拼西湊的破爛,要被讀者笑掉大牙。

寫了四十萬字的時候,突然意識到行文拖沓,總是要細致地描寫每個人每件事的經過,導致兩位主演火急火燎要見面,結果楞是拖了兩萬字。

這是一個弊端,寫到後來自己也煩了,每個動作都要寫,寫來寫去一個樣,沒什麽意思。

其實我預計的是全文37萬完結,結果拉到了45萬,意味著有8萬字,是沒有必要的。

常聽大神說,文筆好不是你用了多少形容詞,而是簡單勾勒三五幾筆,就是傳世的青花瓷。字中帶有回味,一閉眼,鐵馬冰河入夢來。

本文標簽雖然掛著“輕松”,但是一點都不輕松。好吧這只是我當初掛上用來吸引讀者的標簽,但數據證明,讀者都是明眼人。

我在文中加入了很多思考,例如對愛、對生命、對生活、對自由、對故鄉的思考。

文中有這麽幾個提問:“愛是什麽意思呢?為什麽非要這麽痛徹心肺呢?而這一切又有什麽意義呢?”

我在最後也做了解釋:愛就是為了一個人跋山涉水、披荊斬棘。披荊斬棘怎麽會不痛,而愛是充斥著生命的終極。

人不能沒有愛。不管是哪種意義的愛,愛人也好,愛自然也好,愛國家也好,這都是我們作為一個人的見證。

丞相愛將軍,也愛童子,童子最初對他來說這是一個利用的工具,但最後他卻因為童子的離去而痛哭流涕。

他最後給太子取名長寧,希望太子代替童子好好活下去,這也是一種愛的體現,至少,他心地是善良的。

文中還有一個問題:“生命本該輕盈,是什麽讓它變得泥濘不堪?”

答案是我們自己。

生命本就是一葉扁舟,載不動太多東西,我們為了一點蠅頭小利,總要撞得頭破血流。

丞相最開始也熱衷於權力,最後他還是毅然放棄了篡位的機會,他在將軍身上看到了浩大的天地,當歌縱馬,游川踏花,這才是真正的生活。

他們官至將相,卻也要圍著一日三餐打轉。丞相為了將軍洗手做羹湯,竈臺間煙熏火燎,卻充滿了人間煙火味。

這才是真正的生活,三餐四季,淡然如水。溫一壺老酒,拋卻似水年華,看庭前梅花盛開。

《穆桂英掛帥》裏有這麽一句唱詞:世間情動,不過夏日白瓷梅子湯,碎冰碰壁當啷響。

丞相喜歡夏天,盛夏的白瓷梅子湯,是恰到好處的喜歡。等到多年之後,故人的面容已經模糊,可那個悠長的夏日一直在記憶中,莫名情動,一往情深深幾許,深山夕照深秋雨。

放得下東西才能背得住自由,丞相放下了仇恨,留下了濮季松的性命。用他自己的話說,恩怨散去了,刀劍歸隱了。

丞相自由了,濮季松也自由了。盡管濮季松眼睛瞎了,但他還有錦衣,錦衣帶著他去雲游四海,一山一河都是心上的風景。

本書前後歷時五個月,每早六點準時更新,實現了不斷更的承諾,我很滿足。

完結一本書總會收獲很多東西,就像我的新年願望,完結飛升,百萬成神。

可能以我的資質,百萬也成不了神,但我們任何人,只要心中有理想,誰都有希望。那些還在為自己的文章沒人看而煩惱的作者們,希望你們能堅持下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風格,沒有必要去迎合別人。

寫文雖寂寞,但艱難困苦,玉汝於成。我寫的可能不算好,甚至有矯揉造作的嫌疑,但希望不滅,未來可期。

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千裏之行,始於足下。我們都是一粒火種,星點可以燎原,不管你是誰,有著什麽樣的工作,無論如何都不要放棄,我與你們一起比肩而行。

最後,秦九攜主演晏鶴山、翁渭僑、顏知歸、長寧、梁顧昭、柴蒲川、羲和、璞照吾、廣陵王、女帝、國師、崔秉筆、濮季松、錦衣、上游、神仙、圖甘達莫、烏罕那提祝大家:

有情人終成眷屬,福壽綿長,萬壽無疆!

我們下本書再見!

播報結束。

秦九郎

2019年3月3日 2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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