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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已被第一時間鎖定,到時候會解鎖。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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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化裝成異族,兩日後劫獄。”

掌印抿抿唇,煩躁地摸了摸下巴,道:“異族正在進攻北疆,現在我們又對烏罕那提出手,會不會引起更大的報覆?”

丞相聞言低眉,摸了摸袖子上的刺金,冷笑道:“圖甘達莫巴不得烏罕那提死掉呢,況且我們這是劫獄,不是砍頭。”

掌印打了個寒噤,撥弄了一下瓶中的牡丹花,他背後的墻壁上掛著長幅的掛畫,畫的是清明節時汴橋上的盛景。

“如今瑯琊王擁兵於泰山腳下,錦官王疲於賑災,陳留王袖手旁觀,廣陵王則一直沒有消息。”掌印說,“江南大半以淪陷,戰況僵持。若是帝都有難,該是誰來救?”

丞相笑了笑,瞇起眼睛端詳窗外露出的一大片紅葉,淡然道:“誰來都一樣,且看且行。這次就是你幫我的最後一個忙了,趁著帝都還沒亂起來,快點兒安頓好外頭的家業吧。”

他說完,站起身來向掌印拱袖答謝。他們是多年的好友,宮裏宮外相互扶持,走過了官場的泥濘,不知還能不能走過國難當頭。

丞相出宮之後回了別院,花匠正憂心忡忡地把飯菜擺上桌,廚師把最後一批楊梅腌漬了,端上盤子來,上面澆著剁碎的梅子醬。

花匠布好了菜剛要出去,丞相叫住他,說:“最近帝都不太平,你等會兒收拾一下東西,回邯鄲去避一避吧。”

“那老爺您怎麽辦?”花匠一驚,忙回身上前,手忍不住顫抖。

丞相拍拍他的手臂,微笑道:“你別擔心,我會有什麽事?這些帝王之爭,你們不該卷進來的。死的人已經夠多了,我救不了其他的百姓,我所能做的,也就是提前告知你們一聲了。”

這幾日發生的事情花匠都有所耳聞,盛世戛然而止,戰事接踵而來。丞相府中愈發空蕩,秋天正在院子中蔓延,而丞相要獨自待在風暴的中心,等黑暗把他吞噬。

花匠咬著嘴唇,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他在堂上徘徊了兩下,最後待不下去了,魂不守舍地開門要出去。

“兩日後的亥時,有人要去劫獄。”丞相忽然大聲說,花匠身形一震,站在了原地。

丞相攥緊了茶杯,眼尾泛紅:“你帶他一起走吧......不要回頭。”

長久的沈默。

草草用過晚膳,丞相騎馬去了將軍府。將軍府大門緊閉,他敲了門,稍等了一會兒,何老便一下子把門打開了。何老原本以為是將軍回來了,興奮至極,但看到丞相那張臉後,興奮轉為了吃驚。

“相爺,您怎麽來了?”何老惶恐,忙退後一步,把丞相請進門。

何老見慣了丞相將軍並肩出入的樣子,今天丞相單獨找來,他略有些慌張。給丞相上了些果子糕點之後,便惴惴不安地等著丞相發話。

丞相是來讓何老回濟南去的。

他對何老說了很多話,何老年紀大了,聽不得傷心事,丞相就專挑好的講。他輕描淡寫地講清了天下局勢,這才沒把何老嚇暈過去。

只有說到北疆戰事的時候,丞相神色略顯黯淡。他對北疆沒有說太多,只是叫何老別擔心,將軍神勇無敵,所向披靡。

丞相在將軍府中轉了轉,看了看那些熟悉的花木,將軍府的每一個角落,都殘留著蒼山籽的味道。丞相獨自在將軍的臥房裏坐了一會兒,把頭埋在將軍睡過的緙絲枕頭裏,相思如荒草瘋長。

《舊紀》載:......亥時,獄前忽現異族數十名,佩倒齒彎刀,皆文身刻背,剽悍異常,蓋劫烏罕那提氏出獄矣。混戰至子時,烏罕那提出逃,直奔北城。城中有人放‘五瓣星芒’,爾後角聲四起,城外異族皆沖擊城門,喊殺震天。帝親臨軍陣,著紫英鎧甲,自首出......

花匠紋了身,散開了頭發,混在一幹假扮的異族人中間,沖進了牢獄。他用石灰弄瞎了獄卒的眼睛,在地上倒滿了焦油。死囚們被下了蠱,只管殺人,一時間牢獄中血漿滿地。

牢門接二連三地被打開,裏面的囚犯全都一窩蜂往外跑去,他們多半都是殺人的死罪,這個時候為了自由什麽事都能幹出來。獄卒頂不住,錦衣衛拿在掌印手中,自然是不會來救援的。

混亂中,花匠逆著人群往甬道的最深處跑去,兩邊的是狂奔的囚犯,空氣中散發著濃烈的焦油和血漿味。他此時只想著快點把管家帶出來,無數叫喊聲被他拋在腦後,仿佛整個世界都被他拋棄了。

他點燃了焦油,死囚劫出烏罕那提之後就把火把丟在地上,幾乎是在眨眼之間,沖天的火焰就淹沒了整座監獄。

獄門被天殺的獄卒給鎖死了,沒逃出去的囚犯在火中奔逃嘶吼,然後漸漸被燒幹。管家伏在花匠背上,緊緊摟著他的脖子,給他指了一條暗道,從東南角一個地窖可以出去。

地窖裏是獄卒私藏的老酒,打開地上一個鐵蓋子,下面深不見底。花匠趴在地上仔細聽了聽,聽到下面傳來嘩嘩的水聲,是地下的暗河。

管家說:“這下面是丟棄那些不明不白死掉的犯人的,順著水流,應該可以通到城外的護城河。沿著河道往南走三十裏,就出了帝都了。”

花匠本想問問管家是怎麽知道這些東西的,但頭頂已傳來房屋倒塌的巨響,地窖搖搖欲墜,再不走就要被埋在下面了。

灰塵打在二人臉上,花匠朝管家點點頭,脫下衣服給他裹上,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抱著管家縱身躍下,落入了無盡的黑暗中。

城中,烏罕那提騎馬往北城逃去,半路遇到了禦前親兵的截殺。異族人驍勇善戰真的不是吹牛,一個個提著刀砍人頭比切菜還容易,好像天生就是這樣。

許多官員都背著財物帶上家眷往城外逃,親兵在城東疏散群眾,異族暫時還沒有圍到城東來,人潮往東門湧去,帝都儼然成了巨大的牢籠。

十八歲的皇帝穿著紫英鎧甲,帶領一隊精兵正在攻擊異族的側翼。這不是少年皇帝第一次上戰場,他十三歲的時候偷偷跑到北疆去,追擊異族一千裏,翻過那座大雪山,看到了無垠的平原。

皇帝是少年,少年自有一腔豪氣,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

正當兩軍膠著的時候,城外忽有號角聲響起,皇帝猛然繃緊了神經。緊接著,火光中黑色的軍隊便像潮水一般往城門湧來。皇帝看到那些閃光的黑甲,還有高聳的旌旗和畫戟,猶如一座移動的城池。

黑色的軍隊逼近了,驟然一陣急促的鼓點響起,整個軍隊瞬間往兩邊拉開,雄壯的騎兵迎面朝著異族奔來!長矛刺進異族的隊伍中,氣勢排山倒海,馬蹄踏在地上,地動山搖。

很快就有人朝著皇帝奔去,翻身下馬,跪在皇帝面前大聲稟報,說廣陵軍救駕來遲,望皇帝恕罪。

皇帝騎在馬上,不知是哭是笑。在這個時候施以援手的,居然會是他的小舅舅。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存稿完結,每日雙更開啟。

☆、冥迷

“無需多言!”皇帝勒住馬韁大喝一聲,手中的長矛刺穿了一個異族的喉嚨,“助朕殺敵!”

“是!”

廣陵軍的副將重重跪在地上,大聲回稟,他忽然紅了眼睛,拼命把淚水逼回去,臉上一條刀疤顯得有些扭曲。

濃稠的血漿濺到皇帝的鎧甲上,在他眼裏倒映出瑰麗的色彩。少年皇帝的眉心生來有一朵朱砂梅花,艷艷的,常開不敗。皇帝常坐於明堂之上,百官朝拜,冠冕垂旒。

帝都仍籠罩在黑暗中,巍巍的城樓像連綿的雪山。城中多處起火,火勢很快蔓延開去,形成了巨大的漩渦。火光照在士兵的鎧甲上,他們騎著黑馬沖上一處高地,如奔流的巖漿。

“相爺,廣陵軍到了,正在城外於異族作戰!”掌印綁好腰間的繩子和暗器,匆忙上樓與丞相回稟,丞相正握著一卷地圖在查看。

丞相聞言悚然一驚,哐啷一聲推開門走到外面的欄桿旁邊去,刺眼的火光迎面撲來。這裏是城中的鼓樓,大風繞著那面古老的大鼓呼嘯,發出嗚嗚的聲音。

他從欄桿往下面望去,整個帝都的景色他都盡收眼底,天際燃燒著熊熊烈火,火焰遮擋了遠處的山崖。房屋在成片地倒塌,不少人沒來得及逃走就被燒成了灰燼。

“廣陵王現在在哪裏?!”丞相厲聲問,他掃視城中的街道,火焰阻擋了他的視線,眼睛因為連續幾晚徹夜不眠,紅得要滴出血來。

尖利的叫喊和轟隆的馬蹄聲混雜在一起,湧進他的耳朵裏,把他的影子拉長,弄得人恍恍惚惚。

一旁的探子上前一步大聲稟報:“南城只看到廣陵軍副將,未曾見到王爺!”

丞相攥緊了欄桿,沒有言語。忽地,城北傳來高昂的號角聲,一聲連著一聲,連綿不盡。這是海螺號的聲音,螺號來自北海冰封的的海床,那聲音聽著猶如滔天的海潮奔湧而來。

城北聚集了大批異族的士兵,他們靠在一起,背上燦爛的花紋形成一道長墻,那些色彩隨著身體的動作上下浮動,如飽蘸了靛藍石青的畫筆,在紙上走筆描摹。

親兵圍在那些異族人周圍,企圖阻止他們從北門出去。包圍圈中站著一人,高鼻深目,王氣盎然,獸皮縫進盔甲裏,胸前嵌著一塊紅瑪瑙,正是烏罕那提氏!

丞相思量了兩下,回身披上自己的風袍,翻身跳出欄桿,從破風高樓上一躍而下。他腳下踏著風,從青磚檐頭掠過,月面上只留下一晃而過的虛影。

“相爺這是要去哪裏?那邊可是修羅場啊!”一聲尖叫從人群中響起,慌亂中有人砸到了大鼓,發出沈悶的一聲巨響,如軒轅氏擂響戰鼓,大敗蚩尤。

探子們都嚇了一跳,忙追過去查看,卻見丞相早已消失在屋宇之間了。倒是掌印顯得習以為常,扶著欄桿淡淡說:“相爺從不出差錯。”

他回頭望著屋子正中間那面大鼓,青銅鼓身,雕的是十三條夔龍,龍首均朝向皇宮。三個朝代在此更疊,風雨如晦,只有這鼓樓屹立不倒。

烏罕那提在包圍圈中揮刀戰鬥,她的剛強和勇武絲毫不遜於男人,甚至要更甚一籌。保護她的異族正一個一個減少,烏罕那提呼喚著每一個兄弟的名字,她的吼聲在天宇下回蕩。

異族雖四處流浪,逐水草而居,時常搶掠北疆的民眾,但他們也有自己的信仰,有自己的神明和圖騰。他們把死亡看的很重,尤其是為部族戰死的,都被稱為勇士。

異族人隨身佩戴各種首飾,首飾上刻著各自的姓名,客死之後由別的兄弟帶回故鄉,投進北海中。異族人相信北海裏居住著神仙,會保佑他們長壽安康。

丞相攀著飛檐借力彈跳,風袍獵獵作響,秋風刮在他臉上有些許寒意。他漸漸逼近北城門,一顆炮彈轟過來,丞相急轉身子,然後腳下的房屋就被轟塌了。

箭雨落進異族人的軍隊中,異族舉著盾牌抵擋,把烏罕那提護在中間,形成圓陣,緩緩向城門移動。

“陳維山!打開城門!”丞相朝著站在門樓上指揮作戰的將領大吼,炮彈的轟隆聲震耳欲聾,很快蓋過了他的聲音。

陳維山是守北門的守將,見異族人始終不肯投降,正要投下旗幟打算從西城調兵來支援。丞相沖上垛墻,飛起一腳踢開了陳維山的手臂,旗幟啪嗒一聲折斷了。

“來者何人!”陳維山怒目圓瞪,大喝一聲,拔出腰刀正準備要劈砍。

丞相站定,一腳踹開腰刀,沖過去揪住陳將軍的衣領,命令他:“我是晏翎,聽著,你現在調兵三面圍擊烏罕那提,同時打開城門,放他們出去。”

陳維山定定地看了丞相好一會兒,確定自己不是聽錯了,才沈聲說道:“晏大人,你是文官,管不得咱們武將的事吧?”

“狗屁!這什麽時候還管你左文右武?”丞相瞇起眼睛,森冷如月,“本官這是在救你們,要是不把她放走,你和你的手下今天全都要死光!”

“一派胡言!”陳維山大怒,甩開了丞相的手,破口大罵,“我看是你自己貪生怕死吧?把異族人放走?晏大人,你莫不是通敵叛國?!”

丞相一拳打在陳維山臉上,大吼道:“我就是通敵叛國!你們根本殺不死烏罕那提!別讓更多的弟兄白白送命了陳將軍!”

他沖過去抓起令牌,正準備下達命令,陳維山一掌打在他背上,震得他肝膽俱裂,手中的令牌落下了城門。

“我陳維山只聽皇上的命令,皇上命令我死守城門,我就要奮戰到底!就算拼上我自己的性命,也要把烏罕那提堵死在城中!她是北疆的仇人,帝都的仇人,全天下的仇人!而你現在卻讓我放她走,晏翎,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嗎?!”

“烏罕那提根本不是人!你們這些凡人,根本殺不死他!”丞相擦掉嘴角的血,“把她放出去,之後自然有人能......”

一聲驚天動地的吼聲貫徹天地,巨大的氣浪席卷了半個帝都,丞相奔到垛墻邊,死死盯著火光中那個人影,幾近瘋狂。

烏罕那提從火光中走來,雙手握刀,血液滴滴答答落在滿地的屍體上。她胸前那塊紅瑪瑙正在消融,融進她身體裏,而裸露的皮膚正長出堅硬的鱗片,額上生出了尖利的獨角。

她的雙眼裏翻湧著璀璨的金色,如巖漿在燒灼山林。

陳維山震驚了,風中傳來濃烈的血腥味,猶如封印怪物的深淵,在今天打開了。

忽然刀光一閃,陳維山的腦袋就被砍掉了,他的身子像破布袋一樣,跌下城頭。丞相猛然轉身,卻見一人站在陳維山站過的地方,戎裝鎧甲,手握長劍,竟是廣陵王!

“啰裏啰唆的老東西。”廣陵王罵了一句,“你跟他廢什麽話,直接砍了吧。”

丞相沒說話,他緊繃嘴角,盯著廣陵王,不知此人是何居心。

“你想幹什麽?我的兵就在城下,把你的計劃告訴我,我立刻就以“勤王”的名義下軍令。”廣陵王舉起了令牌,正是剛才落下城樓的那一塊。

原來他不在南城,竟是跑到北城來堵人了。

丞相扶住垛墻,看著遠處慢慢行來的烏罕那提和她的部眾,道:“三面圍擊烏罕那提,北面留出缺口,引他們逃脫。”

廣陵王掂掂手中的令牌,笑道:“晏相,你可真是慈悲。”

說罷,他拍拍丞相的肩膀,冷笑著走到城樓正中央去,開始號令全軍。丞相的手指扣住粗糙的石跺,指甲都被掐斷了,鮮血淋漓。他凝望著漫天的箭雨,眼中飄搖著金色的火焰。

是夜,烏罕那提從北門出逃,率軍深入北方,並無回頭之意。烏罕那提一逃脫,異族無心戀戰,遂撤退。廣陵王率三千人馬追擊,俘虜異族七百二十人。

丞相剛跨進別院大門的時候,驛差騎著快馬狂奔而來,見著丞相了就大喊晏大人留步。

“家書,是家書啊!從北疆過來的!”驛差一邊朝丞相跑過來,一邊興奮地高喊,仿佛這天大的喜事,是發生在他自己身上。

驛差三兩步跨上臺階,把信件從懷裏摸出來,遞到丞相手中去。丞相一看,北疆來的家書,除了將軍還會有誰!信封上畫了一朵白頭翁,蓋著紅泥印章,落款是將軍的名字。

此時丞相心裏轟然一聲如年節裏的煙花炸開,漫山遍野的桃花就在他心上盛放了。丞相含著淚在將軍的落款上狠狠親了一口,招呼驛差進來,他現在就要修書一封。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這算是亂世裏唯一的一點念想。

丞相走筆落墨如驚鴻游龍,看得驛差一楞一楞的。丞相妙筆能生花,寫起文章來根本不帶停頓,一盞茶的工夫就寫完了。他尋了信封來包上,畫了一只仙鶴和一樹梅花在上頭,末了,蓋上大印。

驛差看著信封上一只仙鶴笑了,說:“晏大人好生有情趣。”

丞相不多說,把將軍的信捧在懷裏,一邊把驛差趕出去,催他快點把信送到北疆去。丞相站在別院門口看著驛差絕塵而去,難得笑得像個新婚的小娘子,再看看那些被燒焦的房屋,忽然覺得沒那麽孤獨了。

他躺在床榻上,打開封口,抽出信紙來看。一開頭就是“甚念”,丞相笑得春風駘蕩,把信紙蓋在臉上,聞到一股蒼山籽的香味。

“心肝兒,你可把我想死了。”丞相說,身子埋進被褥裏,像是把誰擁入懷中。

北疆,將軍正在與圖甘達莫周旋。圖甘達莫騎著白鹿涉過雁翎河,在城外列陣守了兩三天,生火做飯,唱歌打獵,活像是出來游玩。

不過圖甘達莫的陣勢很大,烏泱泱的一片軍隊,沿著雁翎河排了幾十裏路。將軍雖不明白圖甘達莫要耍什麽幺蛾子,但他不敢怠慢。將軍每天繞城巡邏,夜裏就站在城樓上瞭望異族的動靜。

他已經好幾天沒合眼了,圖甘達莫就這樣杵在外頭,不進不退,自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磨都能把人磨死。將軍把自己的東西都搬來了城樓,坐在上面喝酒,透過窗戶就能看到圖甘達莫的大旗。

給丞相的那封信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寫成的,比著原野上白頭翁的樣子畫了一朵花。

像是接到了什麽信號,圖甘達莫在一天清晨突然進攻。那天起了大霧,將軍按著長刀站在城樓上,目光穿過濃霧看到圖甘達莫的軍隊漸漸逼近。

接下來就是短兵相接了,將軍參加過無數次與異族人的戰爭,對這些已經是習以為常。他與圖甘達莫交過幾次手,圖甘達莫有哪些手段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震天的鑼鼓很快驅散了濃霧,圖甘達莫身穿紫袍,領口處一圈貂子絨,白金色的頭發在陽光下閃著光。座下的白鹿身披鎧甲,墜著火紅的流蘇,在亂陣中迂回前進,帶著兵要沖擊城門。

“將軍!將軍!”衛兵氣喘籲籲地跑上來喊,“大營裏來了個公子,說是您的表弟,死活要見您!”

“操!”將軍頭一回痛罵出聲,那時候他正拉起長弓對準了圖甘達莫的腦袋。

一箭射出,圖甘達莫俯身躲過,箭鋒把他的貂子毛領給攪得稀爛。圖甘達莫破口大罵,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的紫袍,一揮手,讓投石機準備攻城墻。

“將軍!將軍!”又有士兵跑來稟報,“十二川裂了一條大口子,裏面跑出了好多怪物!還有瘴氣!就要往雀城來了!”

將軍相當窩火,今天真是把所有的破事都攪合在一起了。他驅馬到城外查看,只見遠處的雪山中間繚繞起濃重的紫霧,遠遠地傳來打雷一般的聲音,大地微微顫動。

緊接著地平線上亮起了璀璨的黃金色,決堤的黃河水一樣,漫過山坡就往雀城奔來了。隨之而來的還有遮天蔽日的毒氣,那些怪物噴吐著劇毒的霧氣,席卷之地,花草雕零。

將軍和圖甘達莫幾乎是在同時找到了對方,將軍是找圖甘達莫算賬,圖甘達莫是急病亂投醫,找將軍合計對付怪物的事。

“那些怪物不是你放出來的?”將軍拿長刀比著圖甘達莫的鼻子。

圖甘達莫憤怒地嚷嚷:“是我放出來的個屁!老子根本動不了它們!”

“那這是怎麽回事?!”將軍一把揪起圖甘達莫的衣領,把他提了起來,“說!那些毒氣的解藥怎麽配?”

圖甘達莫比將軍矮一大截,被提溜起來毫不費力,他掙不脫,兩條腿使勁往將軍的腰上蹬,一邊繼續罵:“他娘的要是老子知道還來找你嗎?老子這不也沒辦法了!操!一根繩上的螞蚱了,咱們就不能合作一回麽!”

將軍把刀尖頂在圖甘達莫的心口上,道:“你說不說?兔崽子,老子現在就把你的心掏出來看看!”

“混蛋!那些怪物開始攻城了!毒氣漫過來了!”圖甘達莫驚恐地嚎叫,“我要死了!”

怪物的吼聲從城門外傳來,有什麽東西開始撞擊厚重的青銅大門,異族人和雀城士兵的喊叫不絕於耳。滔天的毒霧爬上了城頭,如坍塌的雪山一般,往城內倒下來了,很多士兵在一瞬間化成了黑水。

圖甘達莫忽然又尖叫起來:“烏罕那提!一定是烏罕那提那個死女人搞出來的破事!她一定吃掉了紅瑪瑙!這個瘋婆子!”

將軍剛想詢問這是怎麽回事,忽然耳畔吹來一陣風,整座城市在瞬間褪色,眼前奔跑的人群都停留在了原地,那吃人的毒霧也不再挺進了,無邊的寧靜讓人感覺如墜深淵。

☆、斯人

圖甘達莫頓時傻眼了,他甚至忘記了自己還被將軍提溜在半空中,驚奇萬分地看著周遭的環境。

一塊被炸開的瓦片停在他眼前,後面還拖著長長一串灰塵。圖甘達莫伸出手指輕輕點在瓦片上,那瓦片哢啦一聲就碎成了齏粉。

將軍死死揪住圖甘達莫的貂子毛領,警惕地環視四周,事出反常必有妖,今天是個黃道吉日,什麽神仙魔鬼都讓他撞上了!此時周圍萬籟俱寂,猶如巴山夜雨,江湖上只有他一個人在獨步。

“我們是不是已經死了?我聽說人死之後魂魄會留在原地,周圍的景象都會停止......”圖甘達莫念念有詞,這些都是他從長老們口中聽來的。

“閉嘴!”將軍忍無可忍,怒罵回去,“就你這損樣閻王都懶得收你!”

圖甘達莫死皮賴臉,存心跟將軍杠,他不屑地翻了一個白眼,道:“那您說這是怎麽回事,翁將軍?老子是沒用,您最聰明,老子就等著您來救我出去呢。”

將軍冷笑一聲,不予理睬。圖甘達莫見將軍不理他的話,頓時著急起來,他這人就這樣,別人越與他鬥嘴他越樂意,要是別人不理他,心裏難受得就像螞蟻爬。

正當兩人較勁的時候,忽然有聲音從天上蓋下來,那聲音很渺遠,帶著點空曠的氣息。將軍一驚,擡頭看向鉛灰色的天空,只看到大片的浮雲,還有雲中穿梭的巨鷹。

那聲音似是重覆地在呼喚誰的名字,將軍凝神細聽,只聽見四個字:“烏罕那提......”

操!難不成是烏罕那提殺過來了?將軍把刀尖又往圖甘達莫的心口刺進去一點,圖甘達莫掐著將軍的手臂不停地動彈,脖子上青筋都爆出來了。

“誰他娘喊老子的......”圖甘達莫猛地朝天空咆哮,話說到一半卻猛然剎住了。

將軍察覺到不對勁,逼問他:“喊你的什麽?說下去!”

圖甘達莫吼了一嗓子,轉而又變成了絕望的哀號:“這個時候了你還管我這些雞毛蒜皮的破事?!趕緊想辦法出去啊!老子可不想就這樣死在這裏!”

“烏罕那提。”忽地有人在他身後說,隔得不遠不近,聲音中帶著點緬懷,似是故人行來。圖甘達莫火冒三丈地回頭,剛想罵個祖宗十八代,卻在看到那人的臉的一瞬間萎靡了下去。

一只手搭在將軍的手臂上,按住了,示意他把圖甘達莫放開。將軍看看,卻見是上游。上游穿著道袍,袍上繡著竹葉和蘭花,腰間別著一個酒葫蘆,將軍似乎聽見了裏面清酒晃蕩的聲音。

“放開他吧。”上游語氣藹然,“他是我爹的老朋友。”

神仙正從圖甘達莫身後走來,他踏過灰燼和殘缺的屍體,拂開擋在面前的煙塵,卻似一路分花拂柳,搖曳生姿。神仙異色的雙瞳灼灼有光,一只像最深的海水,一只像遠古的琥珀。

淡淡的波紋在他身邊蕩漾,頭上矗立著高聳的角,像鹿角,但比鹿角更加高大。枝杈間開著火紅的花,花下系著白綾,花瓣落在他的腳邊。

神仙一手牽著童子,童子穿著彈花小褂,晶亮亮的大眼睛瞧著四周,紅粉臉頰上露出乖巧的神色。

這是一番奇異的景象,時隔多年後,將軍對後生們說起這一幕時,他們均不置可否地笑一笑,覺得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將軍見到童子頓時一驚,正要上前的時候卻被上游死死按住了。上游搖了搖頭,給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將軍和上游並肩站在一處,上游神色肅然,將軍手中握刀,他盯著圖甘達莫的背影,還有不遠處那個款步走來的神仙,神仙的滿頭白發如北疆連綿的雪山。

“你是誰?”圖甘達莫拔出腰間的彎刀,橫至胸前,準備進行格鬥。

你格鬥個屁啊,將軍心裏翻一個白眼,就你那小身板和三腳貓功夫,還想揍神仙?這個時候你還是乖乖跪下來求神仙保佑吧!

神仙眼中視若無物,他不像是在看圖甘達莫,而是在透過他看很久遠的一些事物。人間破敗的山河入不了神仙的眼睛,他所懷念的,是遠古的桃花源。

圖甘達莫咬緊了下嘴唇,隨著神仙的走近,握著彎刀的手開始不自覺地顫抖。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而眼前這個神仙般的人物周身都湧動著一股強烈的氣息,逼得人幾乎窒息。

他現在心裏慌得像地震前的狗。

神仙笑著朝圖甘達莫伸出雙臂,道:“讓祖宗爺爺看看,烏罕那提氏的後人,如今是個什麽模樣!”

圖甘達莫哪敢認這樣的人做爺爺,還不要了他的命!他往後退,哪知神仙擡了擡手,自己就被定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將軍終於知道哪裏不對勁了,神仙一直稱呼圖甘達莫為“烏罕那提”,還說他是烏罕那提氏的後人。

神仙不屑於說謊,他擁有無邊的法力,識人看相自是不會出差錯。神仙一心想到北方來尋找真正的烏罕那提,那看來,他現在找到了。

那另外一個烏罕那提呢?她又是誰?她現在在哪裏?十二川下那些怪物是不是她故意放出來的?童子又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無數個事件和問題交織在一起,一團亂麻。將軍一直以為自己把一切看得很透徹,可現在看來,藏在煙塵背後的,才是真正的陰謀。

“我,我是圖甘達莫氏的後人,不是烏罕那提啊!”圖甘達莫被顯靈的神仙嚇得說話都不利索了,眼中含淚,急得直跳腳。

剛才還笑容滿面兩眼放光的神仙扯了圖甘達莫一個耳刮子,盯著他的眼睛,說:“你瞎還是我瞎?烏罕那提氏沒有你這種窩囊後人!”

異族有一個傳統,每一任異族王,都由烏罕那提氏的後人來擔任。老人們說這是古書裏記載的傳統,是神仙的話,後輩們須得時刻銘記。但是到了圖甘達莫這一代,傳承出了一點問題,王位落入了旁姓手中。

圖甘達莫聞言一震,仿佛被人揭開了傷疤,其實他是知道自己本來的姓氏的,從他剛才脫口而出的一句話中就能看出來。

他的血脈被分走了,無法變強,爭不到王位,就只能屈居一個旁支的族長。

“這是你的一支血脈,我給你帶回來了。”神仙說,把童子引給圖甘達莫看,“他叫長寧,是個吉祥的名字。”

將軍聽出來了,神仙最後一句話有點傷感。童子上前一步朝圖甘達莫行了一個禮,脖子上掛著一串琺瑯點翠的長命鎖,還有將軍送給他的木雕福童。

長命百歲,福壽安康。

“你們帶阿寧來這裏幹什麽?”將軍急促地問上游。

上游掖掖廣袖,神色淡然,語氣更是輕得像微風:“他是烏罕那提的一支血脈,不管逃到哪裏去,終歸是要回故鄉來的。晏翎不是跟你說過嗎?怎的,你忘了?”

將軍攥緊了刀柄,童子的事情丞相給他講過,那是中秋節前的夜晚,將軍聽完丞相的講訴,忽覺風涼。

“別太傷心,這是他的命。”上游轉過眼梢看看將軍,“晏翎當初收養他,就是等著今天。他可真是鐵石心腸啊,多粉瓷的小娃娃,我很喜歡他。”

尾音拖著不明顯的嘆息,上游確有些惋惜,畢竟童子乖巧善良,長得眉眼周正,大眼睛亮得像夏天的柏海兒湖,任誰見了都會喜歡。

神仙忽地在童子的右手掌心畫了一道符,然後金光迸射,手上漫出了絲絲血水。圖甘達莫與童子抵掌,掌心相扣的那一瞬間,耀眼的光芒直沖雲霄,整個雀城都被這樣的金光照亮了。

恍如扶桑樹抽出新芽,深淵中升起了一輪太陽。狂風從地下卷起來,帶著透骨的涼意,風中似有百鬼哭號。將軍感覺頭頂傳來重壓,磅礴的氣息簡直要把整座城市都夷為平地。

“阿寧!”

將軍大吼,他沖過去,想把童子搶過來。若是他真的與圖甘達莫融合了,那他就會徹底煙消雲散,連魂魄都不會留下。丞相那麽愛童子,送他走的那一天哭得像是在嫁女兒,怎麽會舍得童子就這樣死掉。

大風在他面前形成銅墻鐵壁般的阻力,上游唱了一串咒,一道結界轟然升起,把神仙等三人罩在裏面。將軍猛地撞在了結界上,他拼命呼喊著童子的名字,一邊往刀上灌註內力,猛力往結界上劈砍。

“上游!為什麽一定要這樣做?難道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將軍提刀橫劈,一陣勁風朝上游刮去,上游仄身躲過,道袍灌滿了風,鼓脹起來。

“沒有。晏翎八年前費盡心思找來了阿寧,就是為了今天,烏罕那提氏真正的後人,也應該踏上回歸的征途了。”

上游往巍巍城樓看去,看到城門上廝殺的士兵。那些怪物瞪著黃金眼瞳,鼻孔中噴出劇毒的白霧,紫色的霧氣淹沒了大半座城墻。

神仙在結界內做法,唱念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金光搖曳似烈火,大地在腳下微微顫抖。將軍無數次揮刀而起,每一次撞擊在結界上都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火星迸射。

然而這些無濟於事。他只是一個凡人,而自己面對的,是上古的神仙。人不與天穹爭高下,在絕對的強大面前,人顯得無比渺小。

上游沖過去揪住將軍的衣領,一拳打在他下顎上,罵道:“省點力氣吧翁將軍!人各有命,葉落歸根,長寧身上流著的是烏罕那提氏的血脈,這是他的榮耀。”

將軍揮不動刀了,他在結界前蹲下來,忽而淚流滿面。他什麽都做不了,原先一直以為自己神勇無敵,所向披靡,但現在卻什麽都做不了。

“連晏翎都放棄他了,你又何必來挽留呢?”上游取下腰間的酒葫蘆,把裏面的酒灑在身前,唱起了招魂的詩歌。

將軍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目光透過眼前一片水霧看向前方,金光在他的眼睛裏晃動,如初陽下滿池的波光。

他很喜歡童子,丞相也很喜歡童子,童子才九歲,餘生應該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上游點燃了符紙,火光和灰燼往結界中飄去,它們像金色的烏鴉。半盞茶後,金光褪去,天地重歸寂靜。圖甘達莫站在原地,看看自己滴血的掌心,有些恍惚,他感覺到血液在體內奔湧,心跳如海潮。

將軍站起身,卻見一個小身影朝自己跑過來,竟然是童子!他大笑著喊將爺,脖子上的長命鎖鈴鈴瑯瑯響,唱歌一樣。

將軍霎時狂喜,他笑著彎腰想去牽童子的手,像往常任何一次一樣,但就在碰到童子指尖的一瞬間,童子化作了火星,一下子散開了。

火星和無窮無盡的灰燼在將軍面前慢慢落下,眼前空無一人,只有一串長命鎖和木雕福童落在地上,法郎點翠色彩絢麗。

將軍忽然想到了秋院裏那棵銀杏樹,樹下有個秋千,童子常坐在上面背書,時而有蝴蝶來落在他肩頭。丞相抱著童子在落滿銀杏葉的院中徘徊,與他說笑打鬧。

那些都是過去的日子,無窮的日子來了又去,所有的日子都像是一個日子。那些童子背過的蒹葭白露,詩經爾雅,通通都化作了火星,消散到風裏去了。

將軍撿起長命鎖和福童,捧在手心裏,淚水全都滴落在上面。

長命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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