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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已被第一時間鎖定,到時候會解鎖。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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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裏路雲和月,都成了心上的風景。

“好了,這下你知道阿寧是什麽人了,也知道我串通異族圖謀不軌了,怎的,怕不是要向皇帝告我一狀?”

丞相刮刮將軍的鼻梁,戲謔道,無所謂的樣子,仿佛說著家常小事。

將軍吻他的嘴唇,帶著醺熏醉意,唇舌相交:“我本就不是什麽正人君子,不如就跟你一起狼狽為奸。生也好,死也好,成也好,敗也好,肝膽相照,兩肋插刀。”

丞相把他半生的事情說完,已是深夜,將軍卻扳住他的肩膀,盯著他的眼睛看:“還有一件事你沒說。”

丞相一下子慌張起來,還有什麽事?莫非是皇帝賜婚的事?這個怎麽說才好?

將軍貼在丞相的耳邊:“你說你和濮季松有仇,這是怎麽回事?”

丞相一顆心這才放下來,他舒一口氣,整理一下語言,坦然道:“他很多年前來刺殺我,砍傷了我的背,差點還弄瞎了顏知歸的眼睛。背上的傷口,到了冬天還是隱隱作痛。”

將軍看到過丞相背上兩條刀傷,雖已是淡淡的疤痕,但將軍從戰場上下來,對那種痛苦感同身受。

深夜,將軍回到府上,正準備沐浴就寢,老管家忽然走進來說道:“將軍,明兒宮裏頭有中秋宴,將軍可千萬別忘記了。”

“我知道。”

老管家站在屏風外瞧瞧裏頭,見將軍沒下文了,躊躇兩下,還是稟報了:“將軍,丞相府的賀禮,您看,該如何準備?”

將軍皺起了眉頭:“賀禮?丞相府有什麽喜事嗎?”

老管家眼皮一跳,躬身回稟:“皇上給丞相指了一門婚事,晏大人就要成為當朝附馬郎了,您說,這可不是喜事一樁?”

☆、風滿

老管家仍然記得,他那天說完這句話之後,屏風裏就傳來了碎裂的聲音。他悚然一驚,卻見屏風上繪著大片的潑墨山水,看不清裏頭的景象。

接下來就是一片長久的沈默,燈花爆開一朵,劈劈啪啪的聲音細碎可聞。老管家心中疑惑,不知將軍此時為何突然沒了話語。

“將爺……”管家擡袖斟酌詞句,“可是有什麽東西掉落了?小的好去找人來收拾了。”

“無妨,不過是東西碎了而已,不礙事。”將軍的語氣平和安靜,聽不出有什麽不妥之處,跟景泰藍瓶子裏的九裏香一樣醺暖。

“那將爺您看,這該如何準備?”管家額上冒出了汗珠,將軍的反應有些平靜過頭了,他本能地覺得哪裏不對,但又說不出哪裏不對。

將軍泡在木桶裏,水面上浮著芍藥花瓣。旁邊擺著香料桌子,上頭一只仙鶴香爐裏正燃著蒼山籽,煙氣裊裊,燭火照得他面容朦朧,眼神如絲。

木桶旁邊,香料盒子碎了一地,還有一只白玉酒樽,酒水把香料都給潤濕了。

將軍咬了咬牙齒,隱忍道:“晏大人他,對這樁婚事可還滿意?”

管家思忖一番,方才從容答道:“公主賢良淑德,容貌昳麗;晏大人才高八鬥,眉宇堂堂,正是一對良人。想來丞相府,必定是欣然接受的。”

將軍垂眸,長發遮住了他的神色,只瞧見他挺直的鼻梁,還有漂亮的唇線。他把管家的話咂摸了半晌,擡手從水中掂起一片花瓣,握在手心。

“是啊,他們那麽配,郎才女貌,天生一對璧人。”將軍說,尾音帶著點嘆息。

老管家拱袖擡手,站在原地不知進退,奈何燭影搖紅,屏風遮擋,他看不清將軍的神色。

“也罷,容本官再思量幾日,這個事敷衍不得。”將軍語氣淡然,長風過境般的自在,“你且下去吧。把馬車套好,明日進宮去。”

老管家如蒙大赦,說了告退之後也就離開了,順手帶上了房門。

屋裏一片靜謐,從來沒有覺得夜色這麽濃重而孤獨過。他垂眼看著自己手心的花瓣,紅艷艷的顏色,像是誰人的朱砂丹蔻,在他的心上染出蔚然的色彩。

不過是東西碎了而已。什麽碎了?心中裂開了一條大縫,鮮血淋漓。惶恐和悲傷洶湧而出,很快就把他淹沒了。

山蒼籽的香味纏進他的頭發,丞相說,他最喜歡將軍身上的味道。

“遇見你之前,心裏都是些窩囊事;遇見你之後,滿心都是你。”

“我們去拜拜高堂,讓我的父母親戚,都來看看翁家的公子有多俊!”

“本官的家事你最好少操心!”

“我喜歡你。”

……

有很多聲音在他腦海裏回蕩,時而纏綿繾綣,時而怒氣勃發,時而如秋風走馬,時而如春雨杏花。將軍就是栽在了丞相的聲音裏,然後再是他的面容,從此日思夜想,寤寐難忘。

“晏大人就要成為當朝附馬郎了。”

“丞相府想必是欣然接受。”

心中抽痛,但更多的,卻是失望和憤怒。他明明給了丞相很多次機會,可是丞相從來不提起這件事。丞相甚至把自己勾結異族的事情都和盤托出,但仍然沒有說自己已經被賜婚的事實。

將軍忽然想起他問“還有一件事沒說”的時候,丞相眼中閃過的一絲慌亂。

現在,他終於知道那一絲慌亂究竟是為何而起了。

“鶴山……”將軍喃喃自語,“你為什麽不說呢?為什麽不說呢?”

漏刻滴答,夜色傾倒在屋檐,房中寂寂無聲。忽地,一大滴燭淚從紅燭上流下,香爐裏有劈啪作響的聲音。將軍把手攥緊,一瓣芍藥花被他碾得粉碎,在手心裏留下朱紅的印記。

次日,丞相早早地就起來,彼時天還沒有大亮。廊下掛著燈籠,窗旁一棵海棠樹靜靜地佇立著,街上傳來唱曉的梆子聲。

今日是中秋,宮中設宴,外國使節都要來拜見,丞相自然是得早早地到場,好打點上下,莫要到了時候出差錯。

他昨晚喝了一點酒,一夜無夢。丞相早晨起來還有點沮喪,因為在夢裏他能見到將軍,還有漫山遍野的花海,游川走馬,笙簫相答。

在婢女的伺候下梳洗過了,站在鏡子前穿衣裳。中秋宴會這種場合,自然還是穿著官服最為妥當。他伸著雙臂,婢女們給他打整袖口和玉帶。

補子上繡著仙鶴祥雲,肩上則是團花如意,珠璣昭明月,黼黻煥煙霞。

“本官與潘安宋玉比,誰美?”丞相突然沒來由地問了一句。

梳著雙髻的婢女驚了一驚,擡眼覷覷丞相的臉色,忙退到一邊去,垂手應答:“潘安宋玉不過是世人傳話,誰知到底美不美。老爺可是活生生地站在眼前,瞧著還是老爺更加美貌一些。”

丞相聽得這一句,笑得似一夜春風回轉來。他沒說什麽,滿心歡喜地轉身正要出門去。走了兩步卻又轉回來,打開了衣櫥,抱出他那件湛藍的衣裳,喊婢女疊好了,放到馬車上去。

婢女心下疑惑,不知老爺此舉有何用意。卻見丞相喜笑嫣然地甩袖出門去了,也就當他是愛美,想多換兩身衣裳而已。

丞相坐上套好的馬車,東方一兩顆星子還在閃爍,街市上的早點攤子擺起來了,騰騰地冒著熱氣,飄著一股紅糖豆沙的甜膩味。

衣裳擺在他手邊,疊得整整齊齊的,一朵牡丹花盎然綻放。他捧起衣服來聞聞,一股紫檀香氣。他像是想到了什麽,眉梢飛上了深情。

“差人去把本官的別苑打掃幹凈。”丞相臨走前對著花匠吩咐,“今晚本官不回府了,歇在別苑裏。”

花匠諾聲領命,丞相的馬車很快消失在道路盡頭。花匠偏著頭想了想,提袍進了大門,著手去準備一些事情。

“烏罕那提到了嗎?”丞相在偏殿中見著了掌印,隨口問了一句。

掌印正在指揮著幾位內官點數器具,見丞相來,忙回身見禮,低聲道:“昨日到了京城,這會兒,應該快要進宮了。”

丞相攏著兩袖擡頭看飛檐一角的天空,神色淡然:“帶了多少隨從?多少暗衛?查過沒有?”

“帶了近衛軍一千,隨從三百。至於暗衛,東廠的探子們正在排查,不日便能獲得消息。”掌印站在旁邊,撥弄了一下手上的翡翠釧兒,閑閑地似在看花。

丞相滿意地笑笑,帽沿正中一塊璧玉灼灼生光。日光正盛,空氣有些悶熱,宮裏的桂花開得多,遠遠地就能聞到香氣。仔細聽聽,教坊司裏正傳來揚琴玉阮的樂聲。

“烏罕那提在帝都至少要待一旬的日子。”丞相似乎是漫不經心地提起,口氣淡然,“咱們,可要好好招待一番。畢竟,這樣的日子,可不多了。”

話語中的鋒芒掌印又如何聽不出來,丞相說話的時候笑得慈悲和軟,但掌印卻仍然覺得遍體生寒。

“相爺,似乎藩王那邊,也不太平。”掌印上前一步,折了一朵花,垂眸品聞。

丞相掖掖袖子,繃起下巴,露出他漂亮的脖頸曲線:“藩王那邊本官知道,廣陵王野心勃勃,還想賄賂本官。本官思量著,不就一個皇位麽,至於嗎?”

掌印轉過眼梢瞧著丞相,一邊把玩著花枝,一邊似是調侃:“相爺,您這會兒,怎麽沒見以前那般果敢堅決了?皇帝是您一手扶上位的,想把他拉下來,憑著相爺您的本事,這天下,還不是轉手就姓晏了麽!”

丞相冷笑一聲,手指鉤著自己的帽纓,神色狠戾:“那是以前的晏翎了。現在本官倒覺得,什麽皇權天下,生殺予奪,都不及佳人一笑。”

掌印沒說話,他細細地咂摸丞相的話,一句話能說的七彎八拐,弦外之音藏了一層又一層。

二人正說著什麽,花木後頭走來一人,蟒袍逶迤,綾羅皂靴,正是秉筆大人。

秉筆見掌印和丞相站在一處,忙堆上笑臉,上前來見禮。沖鼻一陣脂粉香氣,掌印嫌棄地皺了皺眉頭,不動聲色地挪開了一步。

丞相避開了秉筆,眼梢卻瞥見院子中央還站著一人,想來是跟著秉筆一塊兒來殿上的。丞相的手猛地一抖,這人……分明就是濮季松!

濮季松扶腰站在院子中央,穿著圓領常服,腰帶上別著煙槍。他男生女相,目若紫魘,眉如銀針,眼尾落著一顆痣。

忽見故人,陳年舊事湧上心頭。丞相忽然覺得天氣陰暗下來,瓢潑大雨打在自己臉上,他聞到濃烈的血腥味,青磚石墻上血跡斑駁,墻頭開著一簇藍色的小花。

腦中忽有電閃雷鳴,全身的血都被點燃了似的,恨不得現在就用鏈劍將其絞碎。

濮季松笑著走上前來,一搖一擺搖曳生姿。他目不轉睛地盯著丞相的臉,而後拱袖施禮:“奴婢見過丞相大人。”

一股安息香的味道飄起來,丞相聞見了,一陣惡心勁翻上來。他臉色白了白,雙手一下子握緊了,佯裝不在意地與濮季松對視,微微一笑叫他免禮。

濮季松一哂:“多日不見,相爺恐怕都忘了奴婢吧?”

“濮公公久居深宮,本官興許見過一回,位卑之人太多,本官記不過來。”

然而濮季松像是對丞相的諷刺充耳不聞,他上前來一點,仔細瞧了瞧丞相的面容,忽而像是恍然大悟道:“奴婢在北疆當監軍的時候,聽人說起軍營裏來了個奇人,跟丞相您長得九分相似。您說說,這可不是緣分麽!”

丞相皮笑肉不笑,強忍住心頭的惡心和殺人的沖動,安穩如常:“公公在邊關依舊盡心盡責,那本官也就放心了。回頭在皇上面前替公公美言幾句,保不準公公下個月就升將軍了呢。”

濮季松嘻笑一聲,疊著雙手看向別處。兩人之間的刀光劍影旁人又如何看不出來,掌印打發了秉筆,轉身進了殿中去。

秉筆無法,只得招呼了濮季松:“進殿去吧,別耽誤了正事!”

“是,幹爹。”濮季松應一聲,跟在秉筆後頭,擡腿跨進了殿門。

丞相振袖離去,烏紗帽端莊整肅,他的眉宇間蒙上了一層陰雲,嘴角緊繃,長眉淩厲。他步履鏗鏘,氣勢排山倒海。

濮季松狀若無意地回頭一瞥,眼神如水,日光照亮了他陰惻惻的半張臉。

☆、聚散

將軍上殿的時候,宮女正給丞相倒上一杯茶。丞相垂眸聞了聞,好像是大吉嶺茶的味道,他唇邊浮上笑意,輕輕巧巧地刮去了茶水上的浮沫。

賓客多少已入座,來往的官員們穿著各色的官服,他們有的是尚書,有的是侍郎,補子上的孔雀和雉雞相得益彰。皇帝還沒有來,官員們端著酒杯談笑。

丞相靜靜地坐在上首,斜靠著扶手,目光落在腰帶旁一個珠玉錦囊上,目光暖暖的,似乎想起了什麽桂花一般醉人的心事。

把錦囊取下來,湊在鼻尖前聞了聞,心上縈繞起渺茫的花香來。

忽地殿外有太監扯著嗓子喊“北疆守將到”,丞相凜了一下,坐直了些身子,轉頭瞧著外頭的光景。他手裏握著那個錦囊,滿心都是憧憬的情思。

將軍上殿來,丞相一眼就瞧見了他官服前襟繡著的雄獅,羅衫迎春風,麒麟腰帶紅。將軍身段高挑,肩背挺直,常年行軍打仗,又是出生於世家大族,眉眼裏都是與生俱來的堅毅和寧靜。

丞相的目光挪不開了,將軍緋衣大帶的樣子他不是沒瞧見過,只是這般淵亭岳峙的模樣狠狠地把丞相的心抓了一把。仿佛他身後站著千軍萬馬,手執旌旗,號令三軍,瀚海闌幹百丈冰,愁雲慘淡萬裏凝。

將軍一一與同僚見禮,宮女來給他倒上酒,將軍笑眼盈盈地接過了,彎腰與一側眾人玩笑兩句。將軍笑起來開朗豁達,好似北疆的原野。

但丞相可沒有這麽豁達,至少在將軍面前,他從來都是小心眼的。瞅著將軍跟別人談笑風生去了,都沒正眼瞧他,丞相心裏酸得如吃了一大口生梅子。

其實也不是將軍故意不瞧他,將軍面上看起來風輕雲淡的樣子,其實心裏慌亂得不行。昨晚他知道了丞相被賜婚的事,一夜無眠。他不敢看丞相的眼睛,怕看上一眼就陷在裏面,心中裂開的縫裏又流出悲傷來。

丞相不輕不重地把茶杯擱在面前的桌子上,挑剔地瞧瞧面前擺著的幾樣果盤,撇起了眉毛。轉身湊近旁邊的楊大人一點,向他借了一盤核桃酥。

將軍那廂正舉杯慶賀呢,其實眼梢一直往丞相這邊瞟。見丞相公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問別的人借東西,將軍心裏一陣氣結,重重地咳了一聲。

丞相的詭計又得逞了,他心裏暗暗地笑了笑。將軍掩著嘴唇,一手端著酒杯,目光越過十多步的距離看向他,萬千的情緒都藏在裏面。

再玩下去就要過頭了,這一點丞相還是知道的。他伸著兩個指頭在核桃酥盤子裏挑揀兩下,一撇嘴,把盤子扽在了楊大人的手邊。

“相爺,您為何不吃?”楊大人略感驚奇,詢問道。

丞相促狹地笑笑,語氣藹然:“興許是別的東西太美味,本官竟有些飽了。”

楊大人不能理解丞相的意思,只得裝作了然的樣子笑笑,也就不再言語。丞相心滿意足地坐回椅子裏,一手擱在桌板上,擡眼與將軍對視。

將軍看見了他手中撫弄著一個什麽物事,仔細看了,才知是自己送他的那個錦囊,裏面裝著風幹的桂花,掛在衣服上熏香醉人。

這一下,眉梢終於飛上了情意。將軍眼中溢出了暖流,抿唇笑著,低眉喝一口酒來掩蓋自己的情緒。賜婚給他的帶來的惶恐略微消減了一些,畢竟他喜歡的人,做事從來不會出紕漏。

“翁將軍,您今兒個瞧起來,心情大好啊。”一旁剛來的林大人敬上一杯酒,瞅見將軍面色和暖,彎下腰來打趣一番,“怎的,可是遇上了什麽喜事?”

將軍猛然一驚,忙擡袖回禮:“今兒中秋,可不就是一樁喜事麽!”

林大人笑了:“鬧了半晌,本官還以為您要結親了呢!”

將軍一聽心中疑惑,給林大人倒了一杯酒,問:“大人何出此言?”

“翁將軍您就別把喜事兒藏著掖著啦!”林大人伸手拍了拍將軍的肩膀,“翁將軍三天兩頭往丞相府上跑,大夥兒可是都瞧見了的!莫非這將軍夫人,是來自瀘州晏氏麽?”

大夥兒都笑將起來,頻頻朝著將軍敬酒,好像將軍辦喜事他們第一時間趕著去送賀禮一樣。這樣來一下,搞得將軍面上窘然。

“林大人莫要打趣末將了,末將哪有這個福分,能討得晏氏的小姐!”

林大人也是個有眼色的,見將軍面上有些局促,也就打兩句哈哈,招呼著眾人到一邊去了。將軍坐回去,卻見丞相饒有興趣地瞧著自己,登時砰一聲像是要冒煙了。

丞相自然是聽見了那邊的對話,他心裏甜滋滋的。見將軍喝酒竟嗆了一口,忍不住笑出聲來。一笑就停不住,他的心肝兒啊,怎麽就這麽磨人呢?

將軍瞪了丞相一眼,還未表示什麽,皇帝已經扶著掌印的手腕坐上了龍椅。

百官山呼萬歲之後歸座,恰好外頭在傳喚烏罕那提。眾人皆屏息凝神,都想見見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異族大首領,究竟是何等人物。

將軍聽見烏罕那提三個字,眸中神色黯沈。他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丞相全都看在眼裏。將軍的手指纖長有力,握得動畫戟,揮得起長刀。

丞相心中痛了一陣。他知道將軍的父親正是死在異族人手下,遺體運回帝都的那一天,他站在百官的隊列裏遙遙揖拜。將軍身穿輕甲,護著靈柩,頭頂上雲幡飄揚。

那時丞相就覺得,所謂的家國天下,也不過如此吧。

烏罕那提已經上前來了,獸皮盔甲,王氣盎然。頭上戴著牛角制成的冠冕,身後披著貂絨大氅,一枚紅色的瑪瑙嵌在她脖子下方。

眾人皆驚奇,面面相覷,原來異族的大首領,竟然是個女人?!

丞相刻意避開了目光,晃著手中的茶水,神游天外。在場的諸位都沒有發現,偏殿中的屏風背後站著個人影,看不清身形,只覺得那人的目光一直停在烏罕那提身上。

半晌,人影轉身離去。丞相註意到了,他定睛看去,廊柱遮擋了視線,只瞧見那人素色的衣擺,還有一縷白色一晃而過。

思量兩下,丞相似乎想起了什麽,驀地,他定下了心神。

午間,陽光透過牢房裏一扇窗戶照進去,在潔凈幹燥的地板上投下陰影。

管家坐在床榻上,身下鋪著幹草墊子。他換上了齊整的衣裳,頭發披散著,除了氣色看起來沒那麽靜神,其他與常人並無二致。

一只蝴蝶飛過來,停留在窗戶上的鐵柵欄旁邊。管家擡頭看著,蝴蝶扇動著孔雀色的翅膀,耳畔似乎傳來了鳥鳴,管家眼中流露出難得的悲憫來。

由於一條腿被剜去了膝蓋骨,他只得整日整日地坐在牢房裏,看著窗外明月的陰晴圓缺度日。管家偶爾做夢,夢中時在江湖,時在朝堂,面前是刀光劍影,回首處卻有人站在花叢中朝他微笑。

忽地牢房門外傳來細碎的人聲,還有嘈雜的腳步聲。幾個正坐在桌子旁喝酒剝花生的獄卒噌地站起來,像接到了什麽命令,躬身離去了。

管家無所謂地看著,神色淡然,估摸著是大人物來了,說不定就是來找他麻煩。

房門打開了,走進來一高一矮兩個人影。管家還沒看清是誰,只見一個小身影竄上了床榻,直往他懷裏鉆。

管家嚇了一跳,細細看去,懷中的小身板軟軟糯糯的,頭發紮成一個小辮子,身穿彈花如意的小褂,不是童子又是誰。

“今兒八月十五了,”一旁有人說話,“我帶著童子來看看你,咱們聚聚。”

管家睜大了眼睛,往旁邊看去,只見那光裏站著一個人,身量頎長。一身簡單的烏青袍子,袖口緊紮,腰上系著布帶。那衣裳幹凈整潔,似乎還飄散著清香味。

“九郎……”管家張了張嘴,發出顫抖的聲音。

花匠姓秦,在家行九。丞相府中的下人們都叫他“秦公子”,只有管家喊他“秦九郎”。後來覺得秦九郎三個字說著費力,就改口稱“九郎”。

“嗳。”

花匠應了一聲,語氣如水暖。他的目光在管家臉上游移了一下,有些滯澀了,慌忙別開視線,垂眸把手中的食盒擱在一旁的石桌上。

“管家,阿寧好想你啊。”童子蹭蹭管家的胸膛,“特別特別想。”

管家回過神,在童子臉上掐了一把:“想管家有什麽用,你要變成大英雄來救我出去呀。”

“是不是阿寧把你救出去了,我們就能一直在一起了?”童子的聲音脆脆的,和著脖子上那一圈翡翠纓絡,鈴鈴瑯瑯的,唱歌一樣。

管家頓了頓,眼裏閃過一絲光,轉而他又笑著刮刮童子的鼻梁,支棱他:“真不害臊!隨便能和別人說一直在一起嗎?阿寧會長大的,長大了就用不著管家啦!”

童子似乎是不滿意,撅起了嘴,抱緊了管家的腰身,嘟囔道:“阿寧不想長大,阿寧要和管家永遠在一起。”

花匠在一旁聽著心裏不是滋味,他把飯菜擺好了,過來拉童子。童子賴在管家懷裏不肯走,蜷著雙腿縮了又縮,惡狠狠地瞪著花匠。

花匠瞧童子那假裝兇惡的表情,忍俊不禁。拉扯一番未果,只得招呼道:“喊廚子做了一些飯菜,快過來吃點吧,等會兒都涼了。”

聽得這一句,童子眼前一亮,攀著管家耳語:“這些都是秦哥哥親手做的,他昨晚還特意來問我你喜歡吃什麽菜。”

花匠聽到了童子那些碎語,當即紅了脖子,一時窘迫:“管家你別聽童子瞎說,這些都是府上廚子做的,我可沒那個本事下廚房!”

管家多日孤寂的心忽然像是陽光明媚起來,無數的花都開了,漫山遍野一片花海。他心中漫上來無邊的甜蜜,這是多年來都未曾有過的。

“你瞧瞧你!”管家笑花匠,“這才幾日,就讓阿寧喊你‘秦哥哥’了!那這丞相府,還不要大變樣!”

花匠慌忙擺手:“沒有的事,丞相府都聽管家您一個人的話!”

三人都玩鬧起來,花匠急,管家樂,童子鬧,昏暗的牢房裏竟傳來了嘻笑聲。

忽地,童子撲騰了兩下沒坐穩,一下坐在管家受傷的膝蓋上,喀一聲脆響,屋子裏瞬間陷入了寂靜。

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痛沖擊管家的腦海,大片的血色在衣裳上蔓延開來。他疼得差點昏過去,冷汗刷一下都冒出來了。

花匠大驚,抱開了童子,蹲下來正要掀開衣料,卻不想被管家一把按住了:“不用了,小事,一會兒就好了……”

管家的聲音發抖,明顯是因為劇烈疼痛而發抖。看著管家擰起的眉毛,花匠心都揪成了一團,這如何能讓他安心?!

“放開手,我幫你看看,止血。”花匠急了,掙紮著抽出手來。

“不!別看那裏!”管家幾乎是要哭出來了,奈何手上使不上勁,被花匠掀開了衣料,血肉模糊的傷口暴露在眼前!

“天哪……”花匠震驚地喃喃。

事不宜遲,花匠小心翼翼地給他正骨,撕開了自己的衣服,搓成布條綁在傷口上。雖然他動作輕柔,但管家依舊疼得大淚滂沱。

管家壓住喉中的嗚咽,劇痛襲來時一口咬在花匠的脖子上,咬破了皮,口中彌漫起一股鹹甜味。

“沒事了,沒事了,很快就好了。”花匠安慰他,手上的動作嫻熟老到。

驟然,身邊的童子傳來一陣驚聲尖叫,而自己的頭頂,似是有猛獸伺伏。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初一,秦九祝大家新年快樂!

攜本書所有參演人員祝福大家在新的一年裏,喜樂平安,福澤無量!

感謝朋友們的一路陪伴,秦九會努力把故事寫好,年歲漸增,但初心不忘。

沒想到吧!沙雕導演友情客串花匠一角哦!

☆、廝殺

一股寒意從頸間傳到腳底,全身都像是被霜花凍住了似的,連血液裏都泛起了冰碴子。花匠心中巨震,管家埋在他頸窩裏,喉中的嗚咽聲已經變成了咕嚕嚕的低吼。

隨後脖子上像是被虎豹咬開的痛感席卷全身,大片的血液迸射出來,轉瞬之間,花匠大半個身子就被染紅了。

他忍住劇痛給管家包紮好了最後一條布帶,這時花匠拼著最後一點清明的神智推開了花匠,抱著頭倒在草席上,身子不住地顫抖,發出斷續的哀鳴。

“快走,快走,別靠近我!”管家吼聲嘶啞,像是深淵中的怪物,“去找……去找……那個人來……”

花匠顧不上自己脖子上撕裂的傷口了,跨步上去扶起管家,試圖抓住他撕扯頭發的手,奈何管家像是一直在與什麽東西抗爭,花匠如何也拉不住。

“管家!管家!顏先生!”花匠心中急切,一邊把管家扶起來,“你告訴我,去找誰來?九郎在這裏,顏先生要找誰來?”

管家驟然攥緊了花匠的衣襟,手背上細骨畢露,更要命的是,有一層紫黑色的鱗片正從他手腕處蔓延,漸漸地清晰起來。

“九郎……九郎…...”管家喊花匠的名字,他緊閉著雙眼,太陽穴上青筋暴露,成行的汗水從他臉頰上落下,混合著淚水,泛濫成浩瀚的河流。

花匠不知所措,他不知管家為何會變成這樣,他此時看起來就像是一頭發瘋的猛獸,然而人性的本能又強制他清醒,兩者一矛盾,逼得他神魂分離,五臟六腑都要被攪碎了似的。

花匠握住管家的手,把管家抱在懷裏,親他的額頭,顫聲安撫道:“九郎在這裏,一直都在這裏,一直都在……”

驟然,管家雙手的指甲變得尖利如刀鋒,堪堪紮進花匠的肌肉裏,登時留下了幾個血洞。他雙眼大睜,瞳孔裏流動著熔巖,赫然是一對黃金瞳!

倏爾,牢房中傳來撕心裂肺一聲怒吼,鮮血四濺,童子跌坐在地上,捂住眼睛害怕地大哭起來,他聲音尖細,一聲兒下去能把人的耳膜震破。

動靜驚動了外頭的獄卒,他們神色一變,忙派出一人快馬加鞭趕往宮中。其餘人按住腰間的短刀,神色凝重,死死把守住甬道的盡頭,皆無人上前。

前殿中,笙歌靡靡。皇帝坐在上頭,披著朱紅袍子,上面繡著梅花和仙鶴。他神態有些淡然,遙遙地望著堂前的歌舞,眉心一朵朱砂梅花栩栩如生。

掌印站在一旁給皇帝添上一杯新茶,垂眸輕笑:“皇上,您的茶都涼了,喝一口吧。”

皇帝這才回過神來,只見手中端著青瓷鑲金的茶杯,裏頭的茶水涼了大半。他慌忙回頭看看掌印,見掌印就站在他旁邊,方長舒了一口氣。

“皇上心情不好?”掌印把茶杯端起,語調輕和,“可是歌舞看不上眼?那奴婢喊人換換場來。”

皇帝低眉淺笑了一下,頭上的梁冠整肅威嚴。他坐直了些身子,擡手揮了揮,無所謂道:“再看不上眼也得看著,誰叫這是中秋的宴會。”

“委屈了。”掌印俯身伺候皇帝喝茶,聲音低低地,鉆進皇帝的耳朵裏。他手指狀若無意地從皇帝臉頰旁擦過,貓兒似的撓得人心癢。

皇帝紅著臉笑,再看堂下的風景時,卻覺得頗是賞心悅目了。

沒等一曲琵琶彈完,偏門中忽然有人匆匆行來,看衣裝,竟是錦衣衛的指揮使。指揮使平時不輕易露面,怎的這會兒居然親自來跑了一趟?

指揮使的衣服颯颯有風,眉眼沈著,走上來的時候扣著腰間的繡春刀,那天生煞氣的模樣把來往的宮女嚇得不輕。

一撩袍子從後面上堂來,靠在掌印耳邊悄聲說了什麽,隨後掌印神情劇變,但轉瞬就恢覆如常了。

揮退了指揮使,掌印整了整衣袖,面不改色地朝皇帝稟報:“皇上,後宮出了些事情,奴婢先去打理一番。”

“什麽事?”皇帝挑起長眉,心不在焉地隨口問了一句。

掌印擡眼瞧瞧皇帝的側臉,見他的目光長遠,似是饒有興趣地在聽著西域來的舞姬彈琵琶。掌印穩住心神,語氣沈穩謙和:“不過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奴婢去去就回。”

皇帝輕輕嘆了一聲:“去吧,早點兒回來,朕還等著你呢。”

掌印提著曳撒下擺轉身離去了,皇帝撐著腦袋,目光從西域美女的舞姿上轉回來,壓著眉尾瞧杯中的茶葉沈沈浮浮。眼梢瞥過去,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隨手把玩著手腕上一串金釧兒。

幾名獄卒把守入口,死死地盯住前方的甬道,牢房裏陰暗,甬道中只點著幾支蠟燭,光線死灰一樣黯沈,在周圍投射下濃重的陰影。

了無人氣的牢房中回蕩著怪物的發狂的吼聲,在那吼聲中,似乎還有誰的呼喚聲,誰的哭聲,交雜在一塊兒,從眼前黑暗中爬出來,血流滿地。

幾個獄卒腿都軟了,他們見過管家獸化的模樣,那簡直就是一只徹頭徹尾的怪物!牙齒尖利,手臂上盡是紫黑的鱗片,指甲足足有一根筷子那麽長!

最懾人的,還是那雙黃金瞳,如初陽一般燦爛,光是看著就能讓人肝膽俱裂!

剛才還有一個男人帶著一個小孩進去了,他們現在怎麽樣了?會被怪物吃掉嗎?不被吃掉也要扒掉一層皮!這晦氣東西,怎麽這會兒突然發起狂來?!

忽地,背後升起一股寒意,像是有風在吹,陰冷冷的,寒得人背上發毛。

一個獄卒縮了縮脖子,抱怨道:“怎麽涼颼颼的,真他娘喪氣!”

說完猛然發覺不對勁,這時正值晌午,外頭的秋老虎威勢正盛,地上能把螞蟻燙熟。何況背後的門是鎖好的,四面都是銅墻鐵壁,哪裏會有風吹進來?!

獄卒的手微微顫抖,一層冷汗刷一下冒出來,腦子裏閃過很多可怕的故事,比如被砍斷了手腳的犯人,死後會變成人面蜘蛛藏在牢房的角落裏……

“讓開。”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沈靜安詳,威儀難當。

幾個獄卒吞了吞喉嚨,背後的門明明是鎖著的,這個人怎麽會突然出現在裏面?還有這種巨大的壓迫感又是怎麽回事?就好像有股力量壓在他們頭頂,逼迫他們伏地跪拜。

“老子喊你們讓開聽不見嗎?!”突然一聲咆哮如平地驚雷般炸起,然後有什麽東西在他們幾個腦袋上狠狠敲了一把,登時腫起一個疙瘩。

平時在牢獄裏翹著鼻子走路的獄卒哪裏受到過這種委屈,眼一閉心一橫拔出腰刀正要放手一搏,卻見眼前白光一閃,然後就被一股大力掀飛到一邊去。

獄卒抱著腦袋哇哇大叫,眼睛裏好像是被灑了什麽粉末,刺激得他們眼淚直流,如何也睜不開了,只在勉強的一絲視線中看見一個神仙般的人物走了過去。

管家雖竭盡全力與體內的獸性抗爭,但區區人類如何能與上古的異獸的相比?最後他的神智還是被吞噬幹凈了,黃金瞳猶如噴發的巖漿,竟是前所未有的璀璨奪目!

花匠已經被咬得滿身是傷,肩頭處一大塊肉被整個咬下來,白骨已經裸露在外!但他仍然是緊緊抱著管家,聲嘶力竭地喊他的名字,像招魂一般,要把管家的魂靈召喚回來。

鮮血潑到童子身上,一身彈花褂子被浸透了三四層,濃稠的血液從他的鼻梁上流下來,有些滲進眼睛裏,他捂著眼睛不停地大哭,恐懼已經讓他瀕臨崩潰。

童子的哭聲吸引了管家,他朝著童子發出吼叫,一邊想要推開花匠,一邊把手臂伸向童子,想要把童子抓住。

“阿寧快跑!快跑啊!”花匠拼盡全力對童子大喊,雙臂摟住管家把他往旁邊帶。管家被激怒了,一口咬在了花匠的脖子下方,血液染紅了他半張臉。

童子害怕極了,他往牢房的門口跑去,鎖住顏知歸的那間牢房在盡頭處,門鎖起碼有十斤重。童子攀住鎖鏈,拽也拽不動,只得朝著外頭喊,聲音孤獨地在甬道中回響。

突然哐啷一聲巨響,有人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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