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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已被第一時間鎖定,到時候會解鎖。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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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洗手做了羹湯,要是將軍不喜歡,幫我把這身衣裳脫了便是。

翁渭僑:脫,現在就脫。

☆、良時

將軍本來以為丞相被拆穿之後必定會惱羞成怒,他心中忐忑,手上用勁,就等著丞相出手在他腦袋上敲兩個暴栗。

哪知將軍還是不夠了解丞相,晏鶴山這種人,臉皮比城墻還厚,四平八穩坐懷不亂,就憑將軍這說兩句顯然不能夠激起他的激烈情緒。

丞相抱著雙臂靠在墻上,一半身子照著陽光,將軍一手握著他手腕,一手按著他肩膀。丞相聽了將軍的話並沒有立刻回答,他站了一會兒,看著將軍的眼睛。

“柴蒲川告訴你的?”丞相語氣微酸,“我就知道他準沒在你面前說什麽好話。”

將軍聽到這話楞了一瞬,顯然這已經是委婉地承認了。將軍心中掀起波瀾,雖然早先他就猜到丞相動機不純,現在聽他親口說出來,倒還是令人猝不及防。

丞相擡手摸摸將軍的臉頰,日照把他的眼睛渲染得煙光落霭,將軍松開了丞相的手腕,抿著嘴唇沒說話,垂下眼睫遮掩住神思。

丞相沒心沒肺地笑:“我就說嘛,說出來肯定要嚇到你。本想過些時日再跟你說的,今天你問起來,也只好如實相告了。”

他的語氣那麽輕快,深徹動人,好像是在說著愉快的家事,其樂融融。

將軍沈默著站在他對面,身量纖長,體格高挑。丞相看到一縷光線落在他肩上,忽然想起他之前曾有一個願望,來日他們並肩站在朝堂上,巍巍如明光。

“渭僑。”丞相喊他的名字,“我沒想瞞著你,這事早晚要露餡。我晏鶴山不是什麽好人,他們說的都沒錯,我圖謀不軌……”

將軍上前一步抱住丞相的腰,他們身量差不多,將軍把自己的頭埋在丞相的頸窩裏,鼻尖聞到他滿身的煙火味,卻覺得很溫暖。

丞相正想把他滿心憋壞了的話一口氣說出來,這下卻被將軍撞了個滿懷。丞相慌亂了一下,忙用手去推他,嘴上急急催促道:“我身上全是柴火味,離我遠點。”

“別啊。”將軍閉著眼睛,聲音綿長,“剛才是誰在我身上動手動腳的?我喜歡你,喜歡你身上的味道,柴米油鹽醬醋茶,琴棋書畫詩酒花,我都喜歡。”

“我晏鶴山不是什麽好人!”丞相拍將軍的背,“你不怕我利用你?”

“我知道你想利用我,不然你當初費那麽大力把我舉薦上去幹什麽?咱倆也沒發生什麽,要是你真對我做出什麽事來,大不了相忘於江湖嘛。”

相忘於江湖,將軍說話總是這麽豁達。他其實什麽都知道,又好像把什麽都看得很開,他預見了所有的悲傷,但依然要前往。

丞相張了張嘴,一向以牙尖嘴利妙語生花著稱的狀元郎,這下竟然說不出話來。

將軍有浮雲雪山般的眉眼,那是世家大族的遺風,與生俱來的堅毅和寧靜。連他的胸懷,都比丞相想象的要寬廣很多。

“你為什麽明知道我對你目的不簡單,還要說喜歡我?”丞相摟住他的背,絮絮低語。

將軍似有似無地笑了一下:“因為你長得美。”

丞相擡腿頂他的小腹,怨憤地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將軍身子猛地一顫。

將軍松開丞相,搭著他的肩,笑道:“喜歡你就是喜歡你,管你那麽多心思幹什麽。我預見了所有的悲傷,但至少現在悲傷還沒有來到。何不好好珍惜,莫要荒廢了這大好時光。”

他笑起來那麽開懷,如長風過境,把烏雲全都吹散開。

丞相抿著嘴不說話,他隨意挽著個髻子,半條手臂還露在外頭。按說,這樣的打扮,是有失風儀的。丞相沒來得及換衣裳就直接來了將軍府上,帶著他滿身的煙火和滿心的甜蜜。

忽地將軍湊到丞相耳邊,暧昧輾轉:“每次都是我說喜歡你,那你呢?你愛我嗎?”

丞相笑起來,他沒回答。擡手把將軍的臉推到一邊,抽身繞出去:“你遲早要栽在你這張嘴上,過來吃點東西吧,我餓了。”

將軍撩開袍子坐下來,丞相把一雙玉著放在他面前。玉著尾端抱著金箔,雕著牡丹花,上面還有刻字,對起來是一句詩。

果然狀元郎就是風雅,邊邊角角都是精細模樣。

丞相卻不動筷子,只是自己斟了一杯酒,看著窗外茂盛的竹木,淺嘗了一口。竹外過風,沙沙作響,滿池塘都是漣漪。

“鶴山,今兒難得你請一回客,怎的自己卻只顧著喝酒了?”將軍瞧瞧桌上擺著的盤子,都是些清淡的菜品,中間放著卷好的餅兒,花生醬料的香氣直往外冒。

丞相耳朵一下子紅了,喝一口酒壓驚:“將軍先嘗嘗,我稍等一會兒,不著急。”

將軍心裏猜了個七八分,瞅著丞相這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表現,將軍心中歡喜地恨不得現在就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這想著,丞相身上那股煙火味聞起來都像是龍涎香。

“嗯,還不錯啊。”將軍嘗一口,“這些都是你做的?”

丞相正好把一杯酒喝完,擡眼瞧瞧將軍的臉色,見他一臉的興奮樣,心中自然是舒暢了不少。丞相裝模作樣給自己倒一杯酒,浮佻道:“郎君給未過門的夫人做一頓飯,也是應該的。”

將軍手中的筷子登時就停下來,他轉眼去看丞相:“只是郎君這手藝還得在琢磨琢磨。”

“別那麽苛求。”丞相喝一口酒,“讓一品京官親自下廚,天下除了你,沒別家。”

說完丞相晃晃酒杯,然後遞到將軍面前去。清酒晃蕩,有桃花的香氣。

將軍嘴上貶損著他,心裏早就不知飄忽到哪裏去了。丞相長得那麽美,還親自給他做飯,要是他把這本事放在逗姑娘上,妻妾都有四五房了。

酒杯就在自己嘴巴跟前,將軍聞見凜冽的酒香,心裏的蜜糖又滿上來了。他接過,特意對著丞相喝過的地方,一飲而盡。

丞相瞇著雙眼睛指指點點:“你要是想親我,直接就上手吧,何必搞這些小動作呢?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

丞相來自瀘州,瀘州山清水秀,同時多美人。西蜀的美人多潑辣,丞相雖是個男子,說話上倒是處處撩得人臉紅。

“還是鶴山自己來親我比較有意思,”將軍巧笑倩兮,“你那麽強勢,我比不過你。”

“你還想要強的?”丞相震驚,“沒想到你這麽蕩啊。”

將軍嘻笑,順手把酒杯丟給丞相,丞相接住了,繼續喝他的酒。丞相對坐著打開的窗戶,一擡眼就能看到樓臺銜倒影,松竹瀉寒聲。

“鶴山,謀權的路可不好走,千萬得小心。”將軍低眉垂目,忽然沒來由地說一句,讓屋子陷入更深的寂靜中。

丞相斜倚著身子,恍似平山堂上,杳杳沒孤鴻。他望著窗外安然道:“那你怎麽不問問我是怎麽打算的?”

“沒什麽好問的。”將軍放下筷子,“都是些烏七八糟的權謀計策,朝堂傾軋,說起來都心煩。你瞧瞧這天光雲影,莊生天籟,何必自討無趣呢?”

丞相抿著嘴唇笑,眼裏波光漾漾:“渭僑,你真像北方的原野,通透豁達。”

“你真像帝都的煙柳,日晚春風裏,衣香滿路飄。”

“要是我奪權失敗了,抄家殺頭發配三千裏,你就趕緊娶個姑娘進門吧。”丞相臉上微醺,他酒量不好,七杯就倒。

“說什麽呢,發配三千裏還不是配到我北疆去,到時候把你提上來,天天跟在我旁邊,咱倆照樣在一起一輩子。”

丞相側轉身子看他:“這麽想跟我一輩子?幾十年後我就老了,這張臉也塌了,看不清你的模樣了,寫不出漂亮的字了,跟我一輩子有什麽好的。”

將軍咬著筷子,其實他並沒有吃多少東西,心思全放在丞相上了,哪還有功夫去吃飯。丞相明顯是將醉未醉,眼波流轉,神態頹然。

將軍把他抱過來,靠在懷裏,說:“蓬萊有長生的丹藥,咱去求兩顆來,從此福壽綿長,萬壽無疆。”

丞相笑著去敲將軍的腦袋:“什麽長生丹藥,早就被灑進東海裏去了。你看咱們兩個的手,連在一起,一看就是好福相!”

將軍忽然想起了那晚的燈,穿破無邊的黑暗,載著福壽綿長的祝福,給他照亮了路。

“鶴山,中秋節咱們去放燈吧,上回你放了一個,這回我也要給你放一個。”

丞相醺醺然:“你且等著,下回你回來的時候,我給你點一整座城的燈火。”

下回回來,應當是冬至了,將軍想,雪中有千燈重樓,燈火連晝。

“對了,”丞相拍將軍一掌,從懷中摸出一封信來,連帶著另一封信也滑了出來,“你怎麽把我抄的《三都賦》還回來了?嫌我的字不漂亮?”

丞相抽出宣紙,展開來,舉到將軍面前去,讓他睜眼好好看看,狀元郎的字怎麽可能不漂亮!

將軍見狀咧嘴笑了,刮刮丞相的鼻梁,調笑他:“狀元郎的眼力勁怎的沒以前好了?你再仔細瞧瞧,這可真的是你寫的那一篇?”

丞相蹙起眉頭,湊近了去看那字,奈何他喝得有點醉,如何也看不清楚。最後胡亂把宣紙往將軍懷裏一塞:“不是我寫的還是你寫的?你的書法我不是沒見過,一點特色都沒有的。”

將軍笑得更加深了:“這是我寫的啊。天天對著你那字兒描,描個千八百遍還不以假亂真?這下連你都認不出來了吧?”

丞相瞇起眼睛瞧他,雖然心裏高興,嘴上還是尖著牙:“少高擡自己,我那字兒可沒這麽容易就描會了,你怕不就是拿著我的來冒充!”

將軍沒說話,笑著去親丞相的嘴唇,他嘴唇上留著酒香,不知怎得就醉了人。丞相難得不強勢一回,摟著脖子親他,親著親著就把人按在了地上。

幸而地板上鋪著織金絨地毯,才沒把將軍硌到。將軍心裏叫苦,怎麽又被壓了,明明都已經喝醉酒了啊,果然任重而道遠!

酒香彌漫在唇齒之間,丞相親他的脖子和鎖骨,在上面流連了好一會兒,才咬了將軍的耳朵一口,喃喃道:“本來想奪權的,現在……突然不想了。”

“不想就不想吧,咱倆這樣不挺好的嗎?”將軍按著丞相的腰說,“你停一停,咱們去榻上吧,地上梆硬的。”

丞相不正經,他才不管將軍說什麽,一手扯開了將軍半邊衣裳,一手滑到下面去勾掉了他的腰帶,風雲纏卷,石火迸射。

作者有話要說: 將軍每天都在反壓的幻想和被壓的現實中掙紮。

☆、識味

腰帶一扯,將軍的半邊衣裳就滑落了,這正合丞相心意。將軍常年習武,提刀策馬,一身的肌肉練得漂亮勻稱。丞相撐起來一點,瞇眼瞧著,一手劃過他胸上,兩頰醉得酡紅,眼裏蒙蒙一片光。

被丞相這樣看著,將軍面上也繃不住了,仿佛意識到接下來要發生些什麽,將軍慌慌張張支起身子要把衣裳穿好。他脖子上淡淡一層紅粉,丞相看得心裏都要翻出花來。

“別動!”

丞相按住他肩膀,把他生生釘在地上,俯下身子輕輕舔他的耳垂,調笑著:“渭僑,今年二十七歲上了吧?去過青樓楚館麽?可曾知曉房中之事?”

煙光相照,窗外傳來風吹竹葉的沙沙響聲,將軍擡手揉著丞相的後腦,他知道丞相醉了,丞相酒量不好,七杯就倒,將軍是私下裏一杯一杯數著的。

不知怎的,將軍手上也不抗拒了,他覺得自己也被灌醉了,丞相這只老狐貍,一顰一笑都像是烈酒,看上一眼就能讓人三魂離了兩魂半。

丞相醺醉的吻在他的耳畔流連,將軍扭頭去親親丞相的臉頰:“男女之事跟我們之間不一樣,相爺,你可曾知曉過這方面的事兒?”

兩人抵在一起,堅硬灼熱,翁渭僑從來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硬氣得這麽厲害,而且還是對著個男人。晏鶴山平時看起來飛揚跋扈的模樣,現在這時候照樣是氣勢濤天。

他永遠這麽強勢,人間天上都不放在眼裏。

翁渭僑的手鉤在晏鶴山的腰帶花結上,衣料的摩擦讓兩個人都氣喘籲籲,騰起一股桃花清酒的香氣,滿室都活色生香。

忽地翁渭僑抱住晏鶴山的腰,旋了個身子把人架起來:“你喝醉了,到床上去躺一會兒。”

“將軍,是你把我帶到床上去的,到時候我做出什麽事來,你可別怪我不正經。”

“我翁渭僑二十七年沒開過葷了,今天你就帶我嘗嘗鮮吧。咱們就試試,等會兒你先來,沒力氣了我再來。”

丞相的衣裳褪到了半腰,露出他骨肉勻亭的脊背來。袖子還纏在手上,就欺上去尋他的嘴唇,輕輕啄兩下,笑道:“鶴山,叫鶴山……心肝兒,怎麽這麽磨人呢?”

兩人纏到床上去,將軍迎著丞相強勢的親吻,唇舌交纏在一起,情到濃時彼此的味道都那麽美好。喜歡你,無論是柴米油鹽醬醋茶,還是琴棋書畫詩酒花。

“叫鶴山,這輩子就讓你一個人叫。”丞相在他耳邊廝磨。

“鶴山。”

丞相笑,動作也漸漸劇烈起來,兩人輪番著來了一遍,大汗淋漓,芝蘭生香。周圍紗幔低垂,窗外南風醺微,竹影搖落,池塘裏躍起一只錦鯉,滿池春色,漣漪四起。

都是第一次行這事,手法沒那麽老到,花樣也沒那麽多,甚至有些莽撞草率。丞相這些東西都是從話本子裏頭偷看來的,自從看上將軍之後,他就下了不少功夫。

“渭僑,這房中之事你又是從何處得知的?”做完後,丞相摟著將軍的肩膀,就著還沒消下去的一點旖旎情思,悄聲詢問他。

將軍看起來有些局促,他盤腿坐著,身上蓋一件薄衫,眼神飄忽了幾下,才紅著臉說:“小時候被幾個世家公子騙上青樓,說讓我看瀟湘戲,結果就看到那般顛鸞倒鳳的景象了。”

“哦?”丞相身子貼近一點,“你去過青樓?挺風流啊翁公子。”

將軍一聽連忙否認,一臉正氣:“就十七歲那一回,還是被人騙上去的。那時候我什麽都不懂,整天就讀書練武,哪有這些風月心思。”

丞相嘻嘻笑,他當然知道將軍的性子,青樓楚館這種地方他是不屑去的。丞相心裏這才放下心,二十七歲的身子頭一回嘗鮮,原來是這般滋味。

稍稍一咂摸,便是無窮的回味,像是西蜀的涼糕,咬一口,桂花香和紅糖絲兒漫上來,擋都擋不住。

“那你呢?你是怎麽得知的?”將軍靠近一點,一臉的興奮。

丞相佯裝思索,方才道:“看上你之後,我特意去尋來了一幅避火圖,有事沒事就研究一番。要知道你不在的那段日子,我做夢都想著這事。”

將軍一臉的難以置信,他無法想象丞相這個整天坐在公文堆裏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大官,面對著一幅避火圖細細研究會是什麽模樣!

丞相仍是意猶未盡的樣子:“我跟你說哦,每天值班的時候無聊,我把那圖在公文下面放著……”

將軍薅了丞相一腦袋:“行了行了,老不正經的,天天胡思亂想。我這就這麽糊裏糊塗被你給做了,老子的清白沒有了!”

丞相笑著拍拍將軍的手背,在他下巴上撓一撓:“哪能叫糊裏糊塗呢?我晏鶴山什麽人,你左右不吃虧。我還看到了很多新奇的做法呢,下回咱倆都試試,這滋味,妙不可言!”

將軍瞥了他一眼,面上作波瀾不驚樣,心裏卻不禁浮想聯翩起來。

忽地傳來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將軍的思緒,兩人俱是一驚,這才反應過來這是在將軍的偏房裏,若是被人看到這副模樣那可如何是好!

“相爺,您在裏頭麽?”是花匠的聲音,帶著著急的意思,“童子方才落水了!”

丞相一聽這可不得了,慌忙從榻上下去,在一堆衣服裏胡亂扒拉,三下兩下往自己身上套上。花匠想來是急了,敲了一陣之後徑直打開了門,往裏頭走進來。

丞相撩一下自己的頭發,稍稍打整整齊了,連忙甩著袖子迎出去。紗幔飄揚,簾帳生暖,博山爐裏沒點熏香,人影穿過隔堂和屏風,綽綽約約。

“童子在哪裏?快給本官看看。”丞相明顯比花匠還要著急,走路都比平時迅速了,過來的時候帶起一陣風,風裏有種香味,花匠覺得很奇怪,又聞不出來是什麽香。

花匠抱著童子站在堂前,下裳濕漉漉的還滴著水。童子用大氅裹住了,只露出一個臉蛋在外頭,在花匠懷裏不住地發抖。

丞相一伸手把童子抱過來,童子覺得自己安全了,突然嗚嗚地哭出來,抓著丞相的衣領哭得眼淚縱橫。丞相抱著他顛顛,在堂中徘徊幾步,溫聲哄著他。

“童子是怎麽落水的?”丞相問花匠,語氣裏帶著嚴厲和指責。

花匠連忙拱手:“是小的照顧不周,童子方才想去摘一朵臨水的海棠花,小的沒註意石頭上有青苔,童兒就落了下去。”

丞相瞪了他一眼,沒工夫去責問他,懷裏的小東西還在哭呢,他得好好地伺候著。

童子癟著嘴哭,丞相一看童子身上還裹著濕噠噠的衣服,心裏火氣一上來當即踹了花匠一腳:“衣服濕了也不知道給阿寧換一下嗎?等會兒著涼了傷風感冒怎麽辦?你擔得起嗎?!”

這時將軍正從離間走出來,就看到丞相居然在踹人,想是心裏著急又火大,才會做出這等事來。他快步趨前,正要看看童子怎麽樣了,卻被丞相一巴掌打開。

將軍心中疑惑,面上還是坦然的,也不再去碰童子。

花匠跪在地上給丞相認罪,童子抱著丞相哭得更大聲了,一邊哭一邊說:“管家什麽時候回來啊,阿寧想管家了,阿寧好害怕……”

丞相聽他這麽哭,面上突然有些尷尬,因為將軍在旁邊,這話被他聽去了定是心中起疑。他忙著拍童子的背安撫他,叫他不要亂說了,一邊又擡眼去覷將軍的神色,見他一臉淡然,未曾有任何異樣。

“好了好了,不哭了,再哭就不是大英雄了。”丞相貼著童子的臉,冷冰冰的,還帶著水汽,心中揪了一下。

“將軍。”丞相忽地回身說,“童子落水了,本官現在就要回府上去。將軍,告辭了。”

“府上衣裳多,本官這就喊人送幹衣服上來,相爺您且稍等。”將軍心中自然是想多留他一會兒,正說著就要到外頭去喊人來。

“不用!本官說什麽你聽不見嗎?!”丞相急得當即就吊起了嗓子,一伸手扣住他的手臂,語氣中帶著不容置喙的嚴厲甚至還有憤怒。

“別擋著本官的路!”丞相把將軍扯回堂中去,眼裏能冒出火來。

將軍被扯得一個趔趄,腦子裏還沒轉過來,丞相已經抱著童子跨出了門檻。他擰起了眉頭,腦子裏莫名其妙:“本官給你送衣服你還不領情是不是?”

武將就這個性子,被惹火了管你爹娘親戚照樣罵。

丞相在門口站定,身段高挑,他回身頂一句:“本官這次不需要你的情了。”

花匠有些莫名地瞧著兩人爭吵,他仔細瞧了瞧二人身上的衣服,登時大吃一驚!將軍身上穿的分明是那件畫眉黃鶯圓領袍,而自家的老爺,卻穿著將軍的彈花交領長衫!

這兩個大官,什麽時候交情好到連衣服都能互穿了?

將軍定定地看了丞相一會兒,他不相信剛才還跟他耳鬢廝磨的丞相這會兒就用一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語氣回絕他。

丞相跟將軍對視了一會兒,轉而偏頭道:“將軍,告辭了,來日再會吧。”

說完,不等將軍表示,抱著童子就往回廊那頭走去了。

花匠見將軍滿臉戾氣,頓時頭大,兩個主子哪頭都不好伺候。剛想上前說和說和,將軍已經在椅子裏坐下,擡手揮揮他:“跟你老爺回去吧,你家老爺脾氣不好,本官知道的。不礙事。”

花匠欲哭無淚,兩邊都沒討好,只得做了個揖,提袍退下了。

將軍坐在光暈裏,旁邊放著個青瓷缸,上頭鉤著童子戲金蟾的畫像,釉下重彩,琺瑯生輝。裏頭放著點絹帛和書冊,都是將軍隨手丟在裏頭的。

他想著方才的事情,覺得相當窩火,自己一番好意他居然就是那個態度,在床上的時候還是那般美色惑人的模樣,下了床就是這個臭脾氣!

“活得還不如個童子。”將軍蓋上眼睛長嘆一聲,“不行,老子就不信治不了他這個暴脾氣!”

天氣熱,將軍扯了扯自己的領子,卻見身上的衣裳大變了樣。再仔細一看,一看嚇一跳,這可不就是丞相穿來的那件麽!

將軍擡袖聞了聞,留著淡淡的煙火香氣,像他的體溫。

丞相坐在馬車裏,心裏又急又氣又後悔,剛才自己怎麽就兇他呢?想著想著忍不住唉聲嘆氣,這下怕是惹他心裏不高興了,得想個辦法挽回一下。

懷裏的童子抱著身子顫抖起來,時不時打寒噤,丞相瞅著心裏倍兒疼。抱緊了一些,掀開袍子看看,染發的顏料被洗掉了大半,露出來的白金色刺了丞相一眼睛。

方才將軍想看看童子,丞相怕他看到童子的頭發,一巴掌就把他的手打開了。現在追悔莫及,那一巴掌力道不輕,怕是把人打疼了。

丞相心裏慌亂不已,馬車在府門口停下,丞相抱著童子踩著燙人的陽光到堂上去,卻見虞景明赫然坐在上首,細細地在品茶。

丞相頓住腳步,目光冷冽:“你在這裏坐著幹什麽?”

手腕一轉,茶杯擱在一旁,虞景明掖著袖子站起身,安然道:“方才廣陵王來府上拜訪了,你說,我是不是該坐在這裏?”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是社會主義和諧刪減版,至於刪減掉的部分嘛,咱內部消化就好。

☆、那畔

丞相一聽到廣陵王的名號臉色就不好看,這人真會挑時間,偏偏就在他不在府裏的時候登門拜訪。

廣陵王早些年與丞相有點過節,但那都是陳年舊事了,丞相不常憶起,但心中總有那麽一口氣壓不下去。廣陵王在江南的封地上,治理一方水土還是頗有點手段,近幾年沒翻出水花來,丞相也沒空去理他。

丞相老早就從遍布天下的眼線耳線中知道廣陵王的陰謀了,但他沒什麽表示。畢竟大家在意的,都是一個皇位,一根繩上的螞蚱,誰都逃不掉。

丞相聰明,大概能猜到廣陵王找自己是何居心,心裏嫌惡一陣之後也就換上了平常面容。轉過身,把童子交給花匠,吩咐兩句之後就招人下去了。

“他來說什麽?”丞相在上首另一邊坐下來,整理一番衣裝,婢女本要上茶,但是被他擋下去了。

虞景明一張臉面與丞相九分相似,但那雙眼裏的波光沒有丞相那麽瀲灩。他一掌打開腰上別著的白銀扇子,掩著嘴唇笑了笑。

“王爺說,想與丞相府修秦晉之好。”虞景明聲調抑揚,低回婉轉。

“別拿這些話糊弄本官。”丞相的聲音出奇地平靜,他疊著雙腿,靠在椅背上瞧著虞景明,眼中盛著碧水,如城外芳草連天。

虞景明自然也是知道公主下嫁的事,說這話無非就是想激一激丞相,奈何對方根本刀槍不入,百毒不侵。他有些悻悻,啪一聲合攏折扇,姿態風雅。

丞相低眉笑笑,說道:“別妄圖揣測本官心裏那個人,再大的風浪,也不能動搖他半分。”

虞景明繃起了嘴角,扭頭看看丞相的眼睛,對上他目光的那一瞬,握著扇子的手忍不住輕微地顫抖起來。他在那目光中看到很多情緒,有憎惡,有責怪,有威嚴,有人間的溫暖,還有不知對誰人的……愛。

他覺得丞相變得太多了,自從上回丞相叫他出來頂替的時候,他就覺得,丞相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丞相了。

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能讓晏翎捧在心尖上?

“怎麽了?”丞相看他有些走神,“本官讓你說說廣陵王的事。”

虞景明拱袖行拜禮,在惶惶不安的情緒中如實把事情交代了。

丞相耐心地聽完,他撫弄著袖子上那朵海棠花,這是將軍的衣裳,穿在身上妥帖安逸。將軍平時講究,衣上要熏香料,走起路來滿袖飄香。

“他想賄賂本官?”丞相語氣不善,“早些時日來也許本官還會考慮考慮,不過現在嘛,他來晚了。”

虞景明眼皮一抖,這是什麽意思?晏翎雖然與廣陵王不合,但他們謀劃的不是同一件事嗎?怎麽這會兒卻說翻臉就翻臉了?

丞相瞧見了虞景明的神色,微微笑道:“看你的臉色,怎的,你是答應他了?”

虞景明額上冒出了汗,惶恐答道:“是。”

“無妨。”丞相說著站起身來,“本官不介意當他的同夥,只是這出多少力,本官就由著自己心情來了。”

丞相走到虞景明身邊,擡手搭在他肩膀上,矮身在他耳邊輕聲悄語:“本官現在的心思,已經不是那些宏圖大業了,沒意思。下回你再遇見廣陵王,替本官祝福他兩句。”

說完笑一笑,拍拍虞景明的肩,甩袖走下堂去。堂下雙燕啁啾,他忽然覺得輕松起來,方才說出那番話,仿佛胸中再無溝壑,只剩下明媚的山河。

虞景明垂袖站在堂上,袖下雙手握拳,白銀扇子硌得他掌心生疼。他想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他明明這麽努力地去模仿晏翎,為什麽到最後還是沒揣摩到他的心思!

這個老狐貍,他到底想幹什麽?!

丞相走回房間裏時,花匠正在給童子澆熱水洗澡。童子紅著一雙眼睛,一頭白亮亮的頭發貼在兩頰,花匠溫聲說著什麽話,童子癟著嘴泫然欲泣。

“下去吧,這裏我來。”丞相拍拍花匠的背,一手接過花匠手中的木瓢,舀起一汪水來。

花匠正為自己照看不周導致童子落水感到慚愧,見丞相這般,心中自然是忐忑。覷覷臉色,丞相沒什麽表示,花匠只好諾聲領命了。

關上門,童子就委屈地哭了起來。丞相見他哭,知道他是嚇的,忙去安撫他。

“相爺,阿寧想管家了。”童子抽抽嗒嗒地說。

丞相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抿了抿唇,一時竟找不到什麽話回答。管家被丟進牢裏,至今也有不少時日了。丞相常去獄裏探望他,遠遠地瞧一眼,管家整天坐在窗下,垂著一條腿,不言不語。

“沒事的,管家挺好的,中秋節過後,相爺就去把他接回來。”

“那些人為什麽要抓管家啊?”童子還在哭,“等阿寧長大了,阿寧就要把那些人全都抓起來!”

丞相垂著眉目,一瓢瓢給童子澆水,幫他驅除身上的寒意。丞相心中也愧疚,如果不是自己在外面待太久,顏知歸也不至於搭了進去。

管家對他有恩,這恩情,他晏翎何時還得清?

“好了,不哭了。”丞相心裏煩躁起來,“再哭就不給你洗了!”

說著佯裝把木瓢丟在水裏,童子嚇了一跳,見丞相臉色不好看,便把那點哭聲憋回了肚子了。丞相不喜歡他哭,覺得男兒有淚不輕彈,丞相希望童子能做個剛強的男子漢。

洗完了,丞相用毯子把童子裹起來抱回床上去。童子攏著毛毯不住地發抖,手指扯著丞相的袖子,眼巴巴地望著丞相:“相爺,阿寧好冷啊,真冷……”

丞相看看他,面色有點泛紅,眼裏也沒精打采的,忙去探他的體溫,觸手便是滾燙的溫度。這小子,恐怕真是著了涼,這會兒便發起燒來!

“好冷……怎麽這麽冷……”童子抖抖索索,時不時打顫兒。

丞相三下兩下把衣服給他穿上,抱了一床彈花金絲的厚被褥來,伺候他躺下了,方才摸摸他的腦袋,安聲道:“阿寧你發燒了,先睡會兒吧,相爺去給你買點藥來。”

童子紅著大眼睛,乖巧地點了點頭。丞相見他頭發還是白亮的,忙扯了一條帕子來仔細裹住了,又去垂下簾子,方才微微放心。

出門去喊了花匠來,吩咐道:“阿寧病了,本官去藥鋪裏買藥去,你好生照看著,別出了岔子。”

“相爺,買藥這種事就交給下人們做吧。”

丞相振振袖子,面無表情:“無妨,統共也就幾步路的距離。明兒晚上便是中秋了,你去喊廚房準備點管家喜歡吃的,明天送點去。”

年輕的花匠聽聞這話,眉間忽有喜色,拱手稱謝。

“不要謝我,“丞相把他扶起來,神色有些飄忽,轉而去看看日頭,“我知道你很想他。”

丞相唇邊微微浮著笑,花匠本想問些什麽,丞相幫他撣去衣領上的木屑,巧笑道:“想念一個人的時候,面上裝得再滿不在乎,眼裏那種感情卻是藏不住的。”

花匠笑起來,丞相抿唇徘徊了一下,心裏忽然有什麽裂開了似的,他慌忙拂袖便離開了。花匠看著他背影不見了,方才滿懷喜氣地上廚房去吩咐。

屋裏日光昏昏,竹簾拉著卻擋不住暖風。床榻上童子睡熟了,只露著一個腦袋在外頭,粉瓷模樣像極了海外那些可人的娃娃。

忽地,一陣風飄過來,吹起了紗幔,一只手打起簾子,悄步走進床榻。虞景明坐在床沿,掖著潮水袖子,垂眸瞧著熟睡的童子。

看了一陣,虞景明伸手欲解開包在童子頭上的帕子。這時房門忽然被打開,一陣香風,是花匠提著花藍子走進來了。

花匠轉過簾子,屋內四下無人,見童子睡得安穩,便輕輕巧巧地一瓶一瓶插花。回頭見童子翻身蹬開了被子,上前去給他掖好。

“好渴,要喝水……”童子夢囈般喃喃。

花匠湊近了點聽,才聽清他在說什麽,匆忙去倒了熱水來,扶著童子的背一點一點餵給他。童子渾身沒力氣,搖搖晃晃地,一不小心將頭上的帕子弄散了。

虞景明側身藏在紗櫥後面,從小縫中可以看到裏頭的光景。只見童子頭上的帕子散落了,頭發垂下來,卻分明是一頭烏發!

怎麽可能?!虞景明半點不敢相信,他時間掐得這麽精準,如何也應當看到那人所說的白金色的頭發啊。

花匠不緊不慢地把帕子撿起來,再細細地包好。眼梢轉過去,狀若無意地掃過紗櫥,垂眸笑了笑。

童子喝夠了水,迷迷糊糊躺下去。花匠嘴角噙著笑,溫聲哄著他睡安穩了,才起身去放茶杯。

虞景明正轉身要走,一回身卻見眼前一黑,一股大力把他按在墻壁上,喉嚨就被人掐住了,與此同時他聞到了凜冽的花香。

“看了這麽久,看清楚了吧?”花匠扣著他喉管,強迫他擡起下巴來。

“你……”虞景明想說什麽話,但花匠手上又用了點勁,險些把他喉嚨掐斷。

花匠挨近他一點,鼻挺眉高,他早些年從戰場上下來,身上有種兇氣。他雖伺弄花草,但終究是手上沾滿鮮血的武人。

“果不其然。”花匠沈著聲音,眉宇間有種了然的神色。他目光冷硬,煞氣橫生,方才那喜笑溫暖的神情全都消散了。

“老爺說的不錯,你果然是骨頭賤,給你點好臉色胳膊肘就往外拐。”

“你幹過很多背叛老爺的事了吧?以為我不知道嗎?我流的血比你喝的水都多。”

“顏知歸是怎麽被抓的?你沒見到那場面吧?你除了躲在背後唯唯諾諾你還有什麽本事啊?!”

花匠最後一句幾乎是咆哮出聲,他一下子把虞景明摔在地上,桌子一角撞到虞景明腰上,花瓶哐啷一聲碎了一地。

虞景明怒吼,聲音中卻帶著哭腔:“聖命難違!你以為我不想殺了那個狗屁皇帝嗎?他剜了顏知歸的膝蓋骨啊!我當時就在旁邊看著,兩把刀架在我脖子上!而你呢?你又在哪裏?你又在哪裏?!”

花匠一手把他扯起來,眼中巖漿翻滾,地裂天崩:“你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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