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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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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手把給花木松土的鏟子推到一邊,在老舊的圈椅裏坐下來。

茶壺擱在熄了火的爐子上,旁邊一碗茶早就涼了,花匠順手端過來喝掉。他用古法熬的丁香姜茶,管家曾笑著誇他手藝好。

丁香別名愁客,聽起來離愁難當。

一口沁涼的茶水入喉,差點惹得花匠一哆嗦。他略一思索,站起來在櫃子裏翻翻找找,找出了幾個瓷瓶,正是上回花匠肩上被磨破了皮,管家特意給他送來的。

花匠細細地聞了聞瓶子裏藥膏的香氣,清清涼涼的,有股苦藿香的味道。

花匠的唇角忽然有了笑意,浮浮的,忽遠忽近。他拿瓶子在手心裏掂了掂,轉手把那些藥膏都揣進懷裏,走出門去。

次日,丞相把童子喊起來,挽著袖子給他洗漱了,又跟他坐在一起用了早膳。

五更天氣的時候丞相起來過一次,因為上朝都在這個時候,日子久了,就成了改不掉的習慣。

那時候天剛蒙蒙亮,丞相走出門時花匠已經在院中忙碌了,見著丞相出來,忙停下活兒來行禮。

“今天上不上朝?”丞相左右想不起來今天的日子,要知道這之前一直都是管家在算著日子。再加上丞相那個糊塗健忘的性子,記得起來才怪。

花匠也為難起來,他除了養花種草,並沒有操心過丞相的日常起居。

丞相看花匠半天憋不出話來,無奈之下只得自己去找來了黃歷,一張一張翻過去了,勾勾畫畫的,好歹是找到了。

今天不上朝。

之前管家在的時候,丞相很少與童子一起用早膳。童子起得晚,那時候他早就在朝堂上聆聽那些家國大事了。

丞相給童子盛了一碗粥,切的細細的菜葉和瘦肉混在黏稠的粥裏,撒了蔥花,薄薄的一層油花香氣撲鼻。

但是童子不吃,童子坐在那裏低著頭,癟著小嘴一臉的抑郁。

丞相看他面色不好,也就擱下了筷子,伸手去摸童子的頭,說:“阿寧?心情不好嗎?心情不好就說給相爺聽。”

童子踢著兩條腿,仍舊是垂著眉目,白金色的頭發紮了一個小辮子,在陽光下最是奪人眼目。這樣的顏色,在中原,可是極難見到的。

“阿寧昨天做夢了。”童子的聲氣細細軟軟的,“阿寧夢到了管家,我們坐在花匠的院子裏喝茶,管家給阿寧講了很多故事。”

丞相一聽心裏也漸漸蕭索起來。他早出晚歸,府裏就屬管家和童子最親。平時兩人在府裏鬧得雞飛狗跳,下地打洞上房揭瓦,無所不做。

這才是人間的煙火味,一顰一笑皆是溫暖的情意,遠遠望去就是一片十裏桃花源。

這樣的管家突然就走了,偌大的丞相府,就顯得落寞起來。

“阿寧,過來,相爺抱抱。”丞相擡手招童子,把他放在膝上,抱在懷裏一同看著門外盛開的海棠花。

山茶花快要落了,丞相看到一片花瓣在枝頭搖搖欲墜的樣子,突然想起那天將軍帶著蒲川來他的府上,門外的山茶花開的灼灼其華。

“平時你和管家在家裏,是怎麽過的?”丞相問童子,溫聲溫氣,如杏花春雨。

童子抓著丞相的衣襟,想了一想,才說:“管家教我背詩,背蒹葭白露,有時候阿寧背不出來,管家就用書拍我的頭。他還說要教我畫畫,說他畫的畫比相爺好看,但是阿寧不相信他。管家給我穿衣服,管家和我坐在一起吃飯,他總是給我盛很多飯,給我夾很多菜,阿寧吃都吃不完……”

“不哭了。”丞相給童子擦去眼角的淚水,“管家畫畫比相爺畫的好,相爺畫畫能把人畫成大頭娃娃,你不要跟我學。好了,不哭了,想讓管家回來嗎?回來教你畫畫,等相爺把將軍接回家裏來,我們坐在一桌吃飯,一起住在家裏,哪裏也不去……”

丞相說到後來聲音有點抖,他把童子的頭按在肩上,下巴抵著他的發頂,硬是把情緒按了下去。

“想,阿寧想讓管家回來,阿寧再也不說管家是壞人了,管家是最好的人,跟相爺一樣好……”

“相爺好嗎?”丞相聽得了這句,問他。

“相爺很好啊,相爺教阿寧寫字讀書,相爺帶阿寧出去玩,給阿寧買漂亮的衣服,相爺是個好人呀。”

丞相聽著聽著就笑了,笑起來有點悲傷。

“是啊,相爺是個好人。”相爺殺過很多人,相爺貪汙了很多錢財,相爺冤枉過很多百姓,可他們還覺得丞相是個慈悲善良的美男子。

包括你啊,長寧。你一出生,就被相爺偷過來,養在關內,找了一間普通的院子,三面圍著垣墻,門前有棵很老很老的棗樹。

相爺把你交給了管家,那時管家還不是管家,是相爺江湖上的朋友。管家易了容,把自己變得矮小傴僂,帶著你在那方院子裏度過了六個年頭。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管家身邊沒有出現過女人,所以你就以為你只有爹,沒有娘。長寧一定沒有忘記,院子後頭開墾了一塊田地,種上油麥蘿蔔,管家從一個江湖俠客,一揮鋤頭就是六年。

風沙催人老,狂風帶著漫天的沙塵呼嘯而過,管家就抱著你,坐在暖炕上聽著風聲四起。

那些都是過去的日子,無窮的時間來了又去,所有的日子都像是一個日子。

後來中原天災,管家就帶你到帝都來,假裝是逃難的樣子,然後自然而然地,相爺就把你接進了丞相府。

你以為我有多善良,其實只不過是早就打好的算盤,早就演好的戲。

管家才是真的對你好的人,而你卻說他是個壞人。相爺看起來堂堂正正,其實胸口住著一萬只毒蠍,衣冠禽獸,斯文敗類。

相爺心狠,要拿你去賭一場局。至於何來兮何歸去,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作者有話要說: 童子身份大揭秘!

“無窮的時間來了又去,所有的日子都像是一個日子。”脫胎於高爾泰先生《沙棗》。

☆、暗潮

丞相正欲再說些什麽,花匠卻匆匆從門外轉進來,他挽著袖子露出半截手臂,褲腿和鞋子邊沿還留著泥土的印子。

不消說,花匠一定是在給苗圃裏的花松土,這時候來,想必是遇到了什麽急事。

“相爺,宮裏來人了,喊您去接旨。”花匠喘兩口氣,指著門外說。

丞相動了動睫毛,眉峰蹙起來一瞬間也就平緩下去了。他笑笑,不置可否地摸了摸童子柔軟的腦袋,把他送到花匠身邊。

“看好阿寧,你們就在裏頭待著,哪兒都別去。”丞相拂袖起身,抖開了搭在椅子背上的袍子,一邊吩咐著,一邊擡腿要往門外去。

這時花匠突然一個箭步跨過去攔住丞相,把他按住了,一甩手抽出腰間的匕首:“相爺,對不住了。”

“你幹什麽?!”丞相驚愕萬分,反著手臂要掙脫出來。

花匠可沒管丞相的意思,一刀下去,幹脆利落地就在丞相的腿上劃開了一道口子,霎時,鮮血的味道彌漫開來。

“你反了你!造反嗎?!謀殺本官?給老子滾!”丞相幾乎是咆哮起來,花匠一早上唱的是哪出戲他晏鶴山還真是難以理解。

丞相一擡腿踹了花匠一腳,踹在他肋下,差點吐出一口老血。花匠丟開匕首,忍著疼蹲下來,撕碎了自己衣裳上的布料迅速給丞相包紮,他的手法嫻熟老道,很顯然之前這事情做過不少。

“相爺,不是我謀殺。虞公子昨天回來的時候腿上有傷口,你今天萬事無恙地走出去,恐怕要露出破綻來!”

丞相一聽不可置信:“他腿上有傷口?他沒有跟本官說啊。”

“哎呀我也不知道為啥他不說啊,昨天……”沒等花匠說完,就聽得那邊堂上傳來嘹亮一聲傳喚。

“丞相晏翎,速來接旨——”聲音直透房梁。

丞相望了一眼,花匠手上加快了速度,三兩下把傷口處理好,拿袍子遮住了,一樣一樣辦的妥妥當當。

“相爺你快去吧,公公喊了兩回了,其他事情回來再說吧。”花匠弓著身子退到一邊去,撿起地上的匕首拿袖子擦去了血跡。。

丞相也不再多說,倒吸一口氣忍住腿上的刀傷,吩咐道:“看好童子,待在裏頭,哪都不要去。要是童子有個三長兩短,仔細你的皮!”

花匠躬身領命,丞相閉了閉眼睛,轉身往堂上走去。腿上有新劃開的口子,走起路來不太利索。

童子遠遠地看著丞相的背影,轉頭問花匠:“你為什麽要砍他?”

花匠嚇了一跳,什麽叫砍他,這能叫砍嗎?給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砍丞相啊!

花匠蹲下來,本來想摸摸他的頭,但一看手上還有泥土沫沫,也就放下了。花匠輕輕牽著童子的手:“花匠迫不得已,不然相爺他可能……要遭殃。”

童子又問:“今天來了什麽客人?我們可以去看嗎?”

花匠笑著說:“是宮裏面的太監,不男不女的,我們阿寧不看那些玩意兒。”

“可是將爺什麽時候來啊?將爺很久沒有來過了。”童子聲如蚊蚋,“以前將爺天天來的。”

花匠蹲在童子面前,手在衣服上使勁擦了擦,擦幹凈了才去輕輕捏了捏童子的小臉,說:“將爺會來的,中秋節就可以見到了。”

童子擡起頭來,大大的眼睛像是墨綠的松石,貓兒一樣。

花匠瞇眼笑了,雖然這兩天經歷了這麽多變故,生離死別的,但看到童子的眼睛就會莫名地安寧下來。

“你的頭發顏色真好看,白白的。”花匠忍不住說,“像個小妖怪。”

“阿寧才不是小妖怪,阿寧是祖宗。”

“好好好,祖宗,祖宗說什麽都對!”花匠被他逗笑了,站起身來,收拾了桌上的碗筷,帶著童子往後堂去。

丞相走了半天才走到堂上去,他籠著袖子,不疾不徐地繞出去,順便撥弄了一下爐子裏的香灰,簪了一朵花在瓷瓶裏。

繞出了屏風,紫金穿花的蟒袍就出現在丞相的眼梢,坐在寬大的貴妃椅上,一塊松針翡翠鑲嵌在後頭。

丞相轉過眼波左右掃視了一番,見堂上堂下都把持著衛兵,青衣內官站得遠遠的,垂袖躬背。

這陣仗,不像是來送聖旨的,倒像是包公上刑堂。

貴妃椅背對著丞相,露出一方絳紫的衣袍,金線熠熠生輝。丞相走到旁邊的椅子裏坐下,寬袍大袖遮住了他剛才被花匠制造出來的傷口。

婢女上茶來,丞相垂眸喝了一口,轉手把茶杯擱在一邊。輕微的聲響驚動了貴妃椅上的人,紫金袍子動了動,上頭的龍蛇也跟著游弋。

再一擡眼時,一張描眉塗脂的臉面驟然映入丞相眼中,差點沒讓他一口茶水吐出來。要說丞相平時見到的都是將軍這樣朗朗的人物,眼睛挑剔的很。

虞景明不是說是掌印來送旨嗎?怎麽這會兒,變成了秉筆?

丞相心裏七彎八繞,他端著茶杯輕輕吹一口氣,把所有的情緒都消融在煙氣裏。

“怎麽這會兒,是秉筆親自來了?本官明明記得,皇上是叫掌印來的呀。”

秉筆登時眉毛一挑,壓著嘴角道:“晏大人,昨日皇上明明是吩咐咱家來送旨,您就在旁邊聽著,難不成還聽岔了?”

丞相一聽就笑了,閑閑的撫著自己的手背,說:“可能本官就只記得掌印了吧,對秉筆大人您,沒什麽印象。失敬失敬。”

嘴上說著失敬失敬,實際上還是斜斜地坐在那裏,衣襟低垂,連頭發都沒有束起來,就這麽直直地看著秉筆。

“你!”秉筆被他這明裏暗裏貶低的話給刺到了,秉筆向來因為屈居於掌印之下而感到不甘,丞相明知此事卻還要故意觸他逆鱗。

“你什麽你,有你這麽稱呼本官的嗎?”丞相敲了敲茶杯蓋子,面帶不愉。

秉筆抖著眉毛,滿臉的皺紋全擠在一起,細長的眼睛裏放出精光來。丞相就那麽坐著,不疾不徐,不進不退,什麽事都不是事。

就當眾人屏著呼吸大氣不敢出的時候,秉筆突然放松下來,甚至還爽快地笑出了聲。他拊掌而笑,說:“多日不見,相爺越發的伶牙俐齒起來了。”

丞相淡淡笑了笑,轉眼看看外頭的花木,沒說話。

“大人事務繁忙,咱家也不再廢話了。咱家今兒個來,是帶了皇帝的旨意來的,晏大人,起來接旨吧。”

丞相看著秉筆抖開了聖旨,垂下眼睫喝一口茶,坐著沒動。

“大人,聖旨在前,您為何不跪?”

丞相半晌才說:“本官昨天可以跪,明天可以跪,但今天就是不能跪。”

秉筆皮笑肉不笑:“難不成天家的命令,相爺還得看著黃歷來?”

“上承於天,自然是要看看黃歷。出門一不小心遇到個刺兒頭,多難辦啊。是不是?秉筆?”丞相巧笑著,眉眼盈盈,煙波瀲灩。

“晏翎!你好大的膽子!”跟在秉筆身邊的一個公公當即尖著嗓子教訓起來。

還沒等他繼續罵下去,丞相一甩手就給了那太監一巴掌。清脆的一聲響,打的他手心還有點火辣辣的疼。

“不入流的小東西,本官的名諱,爾等怎能直呼。”丞相攏攏兩袖,聲音清冷。

小太監捂著臉站在那裏不知進退,被秉筆呵斥下去了。

堂中霎時一片靜謐,眾人的呼吸聲似乎都消失了。倏爾,秉筆方才松了臉色,諂笑著上前一步,說:“新來的小弟子,啥都不懂,相爺別往心裏去。”

丞相見他湊過來,雖然心裏嫌惡,但面上依舊是笑意溫然的。

他擡手扣住了聖旨,盯著秉筆的眼睛,道:“本官腿上有傷,跪不得。聖旨本官就接下了,秉筆您也不用念了,本官都知道。”

秉筆瞇起了眼睛,兩人對峙了半晌,最後秉筆先松了手。他長長嘆一聲,轉身掖著袖子藹然道:“昨兒個大人讓人給砍了一刀,皇上心裏記掛著,特意喊咱家帶了一位禦醫來,給大人瞧瞧傷口。”

說罷,一位藍布長衫的老禦醫便走上來,肩上掛著藥箱子,躬身給丞相行禮。

“怎的,宮裏的禦醫來給大人診治,大人也不肯?”秉筆陰陽怪氣地指點。

丞相一撩袍子坐好,把聖旨隨手放在茶杯旁邊,說:“能有禦醫來,那總比外頭的郎中高明多了。”

撩開的袍子底下,赫然露出滲血的傷口來,看起來,確實像那麽回事。

秉筆的神色動了動,但很快又恢覆如常了。

後院裏,花匠正站在萬花叢中給花木修剪枝條,童子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念書。

海棠花開的正是時節,四海應無蜀海棠,一時開處一城香。花匠折了一朵來聞,餘光瞥見對面的樓上,有人站在窗子邊上看他。

虞景明扶著窗棱,與花匠對視著,看他面上挑釁的笑意,不由得咬緊了牙齒,手上也加重了力度。

哢啦一聲,握在手心的那個瓷瓶碎成了齏粉,裏面的藥膏全都流出來,弄的滿屋子都是草藥的香氣。

虞景明醒來時就發現,不知什麽時候一個瓷瓶出現在了他的床榻上,孤零零地放著,瓶上還堵著紅塞。

打開一聞,是治療各種皮肉傷的藥。明明白白地擺著,我知道你那些小心思,別想著在誰背後捅刀子。

個個都是人精。虞景明心想。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我流過的血比你喝過的水都多。花匠心裏想著,哼起了一曲陽關調子,把海棠花拋給了童子,繼續幹起活來。

秉筆坐在車輦裏,面色黑的能給烏鴉當舅舅。旁邊伺候的小太監抖抖索索地問:“幹爹,今兒的丞相,怎麽跟之前大不一樣了?”

車輦晃晃蕩蕩往皇宮裏去,秉筆繃著嘴角,眼裏的陰鷙能殺死個人。他一下子扣緊了自己的手指,堅硬的指甲扣進肉裏去:“哪裏不一樣了?變了個人似的?國家到底有幾個丞相,你怕是都數不過來咯!”

小太監連忙噤聲,半個字不敢多說,默默隨隊伍進宮去。

秉筆下了步輦,甩甩袖子準備要進東廠去,突然想到了什麽似的,扭頭叫來了個心腹,說:“寫封信去,叫濮季松緊著點,中秋馬上就到了,耽誤不得。”

心腹諾聲下去,秉筆撇著嘴,攏袖去看宮墻上的飛鳥,深吸了一口清氣。

☆、常安

“相爺,將爺怎麽沒有來過了?”童子躺在藤椅上,一邊給丞相打扇子,一邊問丞相。

丞相正澆起水來給童子洗頭發,天氣熱,他穿著薄薄的單衣,袖口挽著花結。

丞相聽他提起將軍,恍惚了一下,轉而又笑著說:“將爺會來的,將爺還會住進我們家裏,跟相爺一樣,對你好,帶你出去玩。你知道嗎?將爺說他還會帶我們去北疆,看那裏的花海和雪山。”

一言一語,都是溫暖的眷戀,多少福壽綿長萬壽無疆的祝福,皆是他心心念念的願景。

“將爺去北疆了?北疆好玩嗎?雪山是什麽樣子的?”童子又是一連串的問題,他總是對一切充滿好奇。

“北疆很美啊,”丞相笑著對童子說,“有一望無際的平原,天際就是浮雲和山巒,山巔覆蓋著大雪,閃閃發光。”

丞相說完又有一些惆悵,童子本不應該生活在帝都,他應該生活在北方遼闊的曠野上,騎著駿馬狂奔如疾風,夏有繁花冬有夜雪。

童子正欲說什麽,丞相輕輕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滿手的水珠都灑在了他臉上。童子連忙捂住臉,胡亂撥弄了兩下,卻聽得丞相溫溫的聲音:“起來吧,相爺給你染一下頭發。”

“為什麽又要染頭發?阿寧不想染。”童子哭喪著臉,撇著腳挪進屋裏去。

丞相關上了房門,香爐裏熏上松子油和柏枝,一邊給童子拆開了頭上的絲巾帕子,一邊說:“不染頭發會嚇到別人的,小妖怪。”

“阿寧不是小妖怪。”童子撅著嘴巴,踢著腿,任丞相在他頭上塗染料。

“阿寧不是小妖怪,阿寧是祖宗。”丞相笑他一句。

“相爺,為什麽我的頭發是白色的呀?你們的頭發都是黑色的,阿寧也想要黑色的。”童子聲音脆脆的,像窗邊的風鈴。

丞相沒有馬上回答他的問題,他垂眸想了想,說:“北方有個神仙,有著白色的頭發,還有一雙異色的眼睛。阿寧的白頭發,可是跟那個神仙一模一樣呢!這樣不好嗎?”

童子飛了飛袖子,然後被丞相按老實了,才說:“管家給我講過這個神仙,住在北方的冰海上,異族的首領經常去祭拜他。”

丞相聽著也就笑了,點著柏枝給童子熏頭發,松子油的香味裊裊娜娜地浮著,像一尾不曾游走的鯉魚。

什麽神仙妖怪,不過是世人閑來無事杜撰的話本字罷了。

丞相這樣想著,也不再多言語,有一搭沒一搭地跟童子講話,慢慢地幫他把頭發染成漂亮的棕黑色。

其間丞相偶爾想起將軍,他瞇眼去看外頭的天光,思量著北疆的天氣,也應該如此般明媚吧。城外的花海,一定漫上了山坡,將軍騎著馬去踏花,錦衣輕甲,眉眼都是他喜歡的模樣。

丞相想念將軍的時候,將軍正牽著他的馬去飲水,一條河流從小丘下蜿蜒著流過去,河水晶亮。他的虎頭海雕在天上盤桓,發出悠長的呼嘯。

將軍挽著袖子坐下來,拔出了腰間的長刀橫放在膝上,細細地擦拭著。白銀的刀身映出一方天空,一下一下的,光線逶迤。

將軍輕輕哼著孤單的小調,天空顯得格外高遠。野花在他身邊搖動,河流發出潺潺的聲音。這聲音,倒有點像丞相,輯商綴羽,潺緩成音。

“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鳳飛翺翔兮,四海求凰……”將軍唱將著,悠悠的尾音飄散在微風裏,連他自己也沒有聽清。

這時監軍突然騎馬過來,停住了,遙遙地朝著將軍喊:“將軍您怎麽在這裏,城外危險,將軍還是快點回城去吧。”

將軍隨手折了一朵花,晃晃花瓣,說:“四野清明的,哪裏有危險。城裏待久了,本官就想出來坐會兒。怎麽?監軍大人怕不是要給本官記上一筆?”

將軍素來對這位監軍不太待見,畢竟丞相匆匆忙忙走掉了,多半就是這個監軍的原因。如果監軍不來,丞相不走,那該多好。

監軍聽聞這話便笑笑,笑起來眼裏秋光嫵媚。將軍真覺得這個監軍是有點本事,畢竟沒有哪個男人笑起來的時候,是這樣婉約的。

“前陣子異族才來過,才過去了幾天,將軍怕不會把這事給忘了吧?”

“異族來的時候您還在宮裏享福呢,監軍大人不要站著說話不腰疼!”將軍心裏有點不高興了,他撇了撇嘴,拍拍袖子站起來。

監軍抽出腰帶上的煙槍,點燃了,悠悠地吸一口。監軍是個煙鬼,每日煙槍不離身,隨時隨地都能聞到那撲鼻的安息香。

監軍盯著將軍,也不下馬,煙霧繚繞起來,遮住了他的半邊臉面。

“還有多久是中秋?”將軍問,他去牽他的馬,挽起褲腿涉進冰涼的河水中。

監軍思忖一下,說:“大概還有一旬的日子,過幾天您就該上路了。”

將軍站在河水中,漣漪蕩漾開去,微風從水面上吹過。將軍撩撩他被風吹亂的頭發,悵然道:“還有一旬啊,那可是一段很長的日子。”

“將軍急著回去嗎?”監軍掉轉馬頭走到河邊去,瞇眼看遠處的風景。

將軍點點頭,面色安然:“是啊,有人在帝都等著本官回去,本官甚是想念他。”

“哦?是將軍的夫人嗎?”監軍笑著問他,安息香的味道落在水面上,帶著溽溽的水汽。

將軍難得地笑了,他給駿馬梳理黑色的鬃毛,拍拍它的脖頸,說:“不是夫人,本官沒有夫人。”

“哦!那一定是將軍的朋友了,想來,一定是位難得的人才。”

將軍沒回答監軍的話,他偶爾擡頭看看帝都的方向,心裏那些重重的心事,被陽光一照,就像一夜春風來,萬樹梨花開。

是啊,是個難得的人才。一雙手纖長漂亮,寫得出斐然的文章;一雙眼睛煙波瀲灩,把將軍迷得神魂顛倒。別看他正人君子的模樣,撩人的話說起來都不帶臉紅。

將軍這樣想著,丞相的面容又在他心裏深刻了幾分,甜滋滋的能溢出蜜糖來。

忽然駿馬不安地踏起了蹄子,扯著脖子要往岸上退,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將軍一身。將軍被劈頭蓋臉澆了一波水,胡亂打開了,扯著韁繩要去拉住馬。

但是駿馬可不領將軍的意思,嘶鳴著退到了岸邊上,天空中盤旋的虎頭海雕忽然發出尖利的長嘯,將軍聽了心裏猛地抖了一下。

“將軍小心!河裏有東西!”監軍的聲音驟然在耳邊炸響,緊接著就是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將軍低頭看了一眼,慢慢的有紫色的液體從上游流下來,融進河水裏,像是誰的墨汁被傾倒進了清水中。

一股莫名的氣味沖上來,將軍連忙捂住鼻子,騰身躍上岸邊,一擡腿就跨上了馬背。監軍挨在他旁邊,抖了抖煙槍裏的灰。

“河裏什麽東西?還有股這麽難聞的味道。”監軍皺著眉頭,擡袖掩面,露出他一雙桃花眼睛來。

將軍蹙眉凝望了一下子,河水被染成了淡淡的紫色,正在往更遠的下游彌漫開去。將軍仔細地聞了一下子,覺得這個味道好熟悉,他似乎在哪裏聞到過……

“麻煩你把煙槍滅掉。”將軍對監軍說,撲鼻的安息香妨礙了他的辨別。

怪物!對,上回那頭馬身蛇尾的怪物,噴出來的白霧就是這個味道!

刺鼻的,辣到肺裏去,像喝了一口烈酒,稍不留神就把喉嚨燒爛了。

將軍屏住呼吸,視線驟然轉向了河流的上游,遠遠的,群山起伏,大片的浮雲正從雪山頂上飄過,群鳥像雨點似的劃過天空。

將軍的視力異於常人,他能看到比常人更遙遠的地方。極目遠眺,那群蜂交界處,原本湛藍的天空,此刻正隱約浮現出霜白的霧氣!

緊接著,大團的紫色煙氣升起來,把幾座山的峰頭,都籠罩在其中。像是誰打翻了胭脂盒子,清水一澆,在宣紙上漫散開來。

“那邊出事了,你在這裏守著,全城封鎖,別喝井水河水裏的水,要打水的,去城中央的燕池湖!”將軍說著就扯動韁繩,打馬要往上游去。

“你去哪?”監軍一夾馬腹追著將軍的背影大喊,隨風飄出幾萬裏。

將軍頭也不回,哈薩克斯坦的名馬跑起來像一陣黑色的狂風,風中只有餘音渺渺傳來:“十二川上!”

監軍悚然一驚,耳畔拂過的大風瞬息之間消失的無影無蹤了,他停下來,看著將軍遠去的背影,抿了抿唇,扭頭往城門奔去。

監軍辦事效率很高,回城三兩下叫來了軍中主要的官兵,一層層詔令頒發下去,很快消息就送進了每戶人家的窗欞。

監軍回到自己的房間裏,煙槍別在腰帶上,抽出來了,一甩手在火折子上點燃,狠狠地吸了幾口。

他皺著眉頭,從懷裏摸出一封信來,展開來仔細地看了一遍,又揉成一團塞進了袖子中。

“馬上就要中秋了……”監軍喃喃自語一句,瞇著眼睛透過安息香的煙霧瞧外頭的光景,一棵棗樹在門庭前搖晃。

監軍吐出最後一口煙氣,裏頭的香料燒完了,監軍拿煙槍在桌子一角磕幾下,丟在燈籠旁邊,反手脫掉了外面的孔雀袍子。

他從櫃子裏翻出兩把彎刀,一左一右挎在腰間,還有個葫蘆,裏頭裝著不知什麽藥粉,打開來仔細聞聞,很滿意地笑了笑。接著就是各種各樣的暗器,一樣一樣別進暗扣裏,一時間,屋子裏盡是哢噠哢噠的扣合聲。

監軍在鏡子前照一照,看看自己的面容,轉身正要出門去,走了兩步又折回來,一手抄起了燈籠旁邊的煙槍。

“監軍哪裏去?”出門就碰見巡邏的士兵,隊長停下來問他一句。

“打獵去。”監軍撩散自己的頭發,“若是本官沒有回來,就上書給皇帝吧。”

隊長沒聽懂這話是什麽意思,京城裏來的大官,說話彎彎繞繞,都是在打暗語。隊長原想再多問兩句,卻見監軍擡眼瞥了他一下子,連忙不吭聲了。

監軍甚少言語,轉過身去跨上馬背,扯著韁繩就策馬離去了。隊長聽著馬蹄聲,看看天上的日頭,擰著眉頭思度一陣,也便不再多心了。

怎麽會回不來呢?又沒有什麽毒蛇猛獸。隊長想。

很多人以為那些市井裏流傳的話本,只不過是前人杜撰。畢竟山河榮闊,人間逶迤,世人只覺安穩在,哪知人間行路難。

☆、郎中

詔獄的門砰的一聲就被撞開了,涼透的冷風從裏頭吹出來,陽光下有大片的灰塵在飄舞。

掌印掩著帕子咳嗽了兩聲,揮袖散開濃重的灰塵氣息,帶著幾個錦衣衛走進去。看守的獄卒們正走上來要詢問,掌印丟給他們玉牌和銀子,也就不再多問了。

獄卒很知趣地遣開了牢房門前的守衛,掌印瞧他一眼,抿著嘴唇不說話。

半晌,等周圍的人都清理幹凈了,掌印才開口吩咐:“你們幾個,動作麻利點。那人身上有傷,可要好好仔細著!”

牢房的鐵門應聲而開,掌印攏袖站在外頭,兩個錦衣衛進去,三兩下就解開了鎖鏈,一人一邊架著昏迷過去的管家,小心翼翼地走出門來。

掌印低下頭來看了,管家閉著眼睛不省人事,自從他進來之後就沒幾次醒過來。長長的頭發披在背後,身上的長衫上盡是幹涸的血跡。

掌印皺了皺眉頭,頗覺的焦灼起來。他伸手去探探管家的鼻息,好歹還有一口氣在,不然這可讓他無法跟丞相交代。

錦衣架著管家正要往外頭走,不知是誰太用力,硬是給管家身上又扯出一道傷口來,血水很快就洇濕了幾重衣裳。

掌印一看就著急了,上去拿帕子給傷口止住血,一手打開了錦衣衛,換上自己親自來。管家是了不得的人物,丞相府的人一個都不能怠慢。

掌印半背半抱好歹是把人弄到了外間去,這下才換了兩個錦衣衛擡著,一路把人擡到上等的牢房裏去。

獄卒們在旁邊看著,伸頭伸腦地看熱鬧,幾個人還在竊竊私語。畢竟這人剛從外面渾身是血地丟進來,而且皇帝都還來親自探望過。

掌印似有似無地掃視一下四周,背著手走出門的時候招來旁邊的指揮使耳語幾句,指揮使是心眼明亮的人,東廠提督的那些習慣,他還是知曉一二的。

很快,指揮使就在掌印身後關上了詔獄的門,正當獄卒們大眼瞪小眼不知什麽情況的時候,手起刀落他們的腦袋就離了身子。

血水噴濺在門墻上,幾個人布袋子似的倒下去,發出沈悶的聲響。

掌印站在外頭,太陽照在他身上,曳撒上繡著西山白鹿、流水桃花。掌印聽到裏頭的動靜,擡手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襟,豎起了袍子的衣領。

很快,指揮使就走出來,手上拿著玉牌和幾碇銀子,悉數交到掌印手中。

掌印把玉牌別在腰帶上,一看銀子沾上了點血液,便閑閑地拂袖擦去了,轉手按在指揮使的手心裏。

“老規矩,賞給你了。”掌印掖著兩袖往另一邊去,“把善後的事情辦好,別讓咱家操心。”

掌印的聲音懶懶的,在慵慵的天氣下有浮生偷閑的錯覺。指揮使諾了一聲,也不再多停留,他是個利索的人,辦事從來不拖泥帶水。

上等的牢房跟詔獄確實是天壤之別,掌印走進去的時候,甚至覺得這是外頭平常人家的客房。

“郎中呢?郎中在哪裏?來了沒有?”掌印跨著步子進去,曳撒袍子嘩啦啦的,兩袖都鼓著風,朱纓錦帽,顰笑出挑。

正問著呢,後腳又從外頭急匆匆進來個人,灰袍子布鞋子,腰間別個猴兒面具,背後插著跟竹竿,上頭還掛著沒來及收的幡子,上寫“活華佗”。

郎中走進門來,拱袖朝著掌印行禮,灰袍子松松垮垮,腰帶甚至都有點不合身。按說,這樣的裝扮,是連宮門都不讓進的。

但郎中不是平常人,郎中是掌印特意叫人去找來的。還專門囑咐,去市井中找,煙花柳巷,酒館茶肆,總能見著這麽一個活華佗,閉著眼睛給人診脈。

郎中被一頂掛著東廠番號的轎子接進來,晃晃悠悠的,他還有點沒緩過勁。下了轎子滿目的宮墻綠柳,琉璃碧瓦,連過往的婢女們都個個賽似神仙。

當然,掌印可沒這工夫讓他去新鮮,一轉眼人就被領到牢房裏來,周圍站著一圈兒的帶刀侍衛,不茍言笑。

“貧道給大人見禮了。”郎中揖著手,腔調婉轉,布巾綁著頭發,半舊的袍子磨破了邊。

“免禮,你過來看看,趕緊把這人給治好。”掌印一撩袍子在床榻邊上坐下來,轉眼去看看躺在床上的管家,蹙起了眉頭。

上等牢房確實是待遇不凡,一張石板榻上都鋪著青竹席子,下頭還墊了毯子。

郎中得了掌印的吩咐,也不敢怠慢,連忙壓著肩上的藥箱走上前去查看。郎中確實跟掌印描述的那樣,閉著眼睛給病人診脈。

什麽望聞問切的功夫,在他身上統統看不到。

郎中屏息凝神按著管家的脈,掌印在一旁看著,看郎中的面色時好時壞,最後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大夫,可看出了什麽?”掌印問,視線在兩人之間徘徊。

郎中抿著嘴唇思索一番,也沒回答掌印的話,他敲了敲腦袋,卯足了勁兒在想什麽事情。掌印看他半天想不起來,剛想說幾句,卻見郎中嘩啦一聲拉開了自己的藥箱。

“大夫?”掌印擰著眉頭疑惑,看郎中這個表情,事情肯定不簡單。

郎中胡亂在箱子裏翻找,不同於其他大夫的嚴謹齊整,這個郎中倒像是個江湖來的赤腳和尚,連自己的藥箱都懶得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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