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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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天星,藍藍綠綠的一片,下面盛著清水碟子。

“先生,買花嗎?”站在門口的店員迎上去,笑意盈盈。

晏翎瞧了翁渭僑一眼,看他低頭在做手上的事,抿唇笑了笑,說:“是啊,買花,買花送美人。”

店員一聽便打趣:“先生的女朋友一定是個難得的美人,不如送芙蓉,芙蓉如面柳如眉。”

晏翎微微笑,說:“芙蓉太陰柔,我喜歡的那個美人,最是陽剛。”

“那就送海棠吧,鐵骨柔情,四海應無蜀海棠,一時開處一城香。”店員說。

翁渭僑擡頭看晏翎,不巧正好對上他的目光,心下一陣亂,忙垂眸掩去了。晏翎看得他的小動作,咧嘴就是笑,語氣越發得嘆然起來。

“那就海棠吧,這鐵骨柔情,我甚是歡喜。”晏翎點頭。

店員笑得粲然,畢竟晏翎這樣的容貌和風儀,還是很少見了。

“小僑,下午送來的海棠包好了沒有?有的話遞出來唄!”店員朝裏頭招呼。

晏翎聽見“小僑”兩字,側目看了店員一眼,撇起了眉毛。

翁渭僑回頭就看到晏翎雙手插兜站在門廳前,身邊擺著盛開的百花。巧笑倩兮地看著他,一雙眼裏千萬種情緒,看得他都不好意思了。

翁渭僑把花抱出去,一捧蜀海棠灼灼爍爍,把他的臉面也照得亮堂起來。

正要把花遞給店員,晏翎上前一步把花抱一個滿懷:“多謝小僑。”

“哦!原來你們認識啊?”店員驚奇一聲,目光在兩人中間徘徊一下。

“小僑是我的朋友。”晏翎站在翁渭僑旁邊,幫他把衣領翻整齊。

翁渭僑也不跟他多說,警告地看他一眼,也就繼續去工作了。晏翎癟著嘴看他的背影,伸長脖子望著,半天就是不挪步。

晏翎付了錢,抱著花在門邊的椅子上坐著,看看手表,還有十分鐘就五點了。他掏出手機給海棠花拍了一張照片,順手發了一條微博。

“你怎麽還坐在這兒啊?”正當晏翎看著微博傻笑的時候,翁渭僑走到他旁邊來,正在戴帽子和圍巾。

“啊,你下班啦?來,我們回家去。”

晏翎連忙收起手機站起來,攬著他的肩膀,準備一同出門,翁渭僑聳聳肩膀離了他的手,扣好大衣領子走了出去。

“咋了?好朋友摟一下都不行?”晏翎追上去問,懷中抱著一束花。

翁渭僑橫他一眼:“誰跟你是朋友。”

“這話怎麽說呢,前幾天你還親過我呢,這咋就翻臉不認賬了?”

“那是拍戲。”翁渭僑說,豎起大衣領子擋風,“你分清楚點。”

晏翎一時語塞,這下真是豬八戒照鏡子裏外不是人。他摸摸脖子,吸一口冷空氣,投降:“行吧,我的車在那邊,咱往那邊走成不?”

翁渭僑轉過視線,看到他懷中的花,沒說話,又看向別處,說:“不了,你抱著花要去送美人呢,今天我還是自己走回家吧。”

說完雙手插兜朝著十字路口走去,紅燈正好亮起來。

晏翎看看懷裏的花,這下算是知道了翁渭僑心裏在鉆什麽牛角尖。他楞了一下,轉而心裏甜得跟灌了蜜糖似的,笑著跑過去拉他的手臂。

翁渭僑正站在風中等綠燈,見晏翎來,瞅他一眼,再轉過視線。

“送什麽美人,美人不就在眼前嗎?”晏翎笑道,“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那是戲裏的。”翁渭僑看他,卻見晏翎擡手抽出一朵花來,要給他插在耳朵旁邊。

翁渭僑連忙躲開,打晏翎的手,說:“拿開拿開,這都是戲裏的玩意兒,你分清楚點。”

忽地有人摟住他肩膀,輕聲在他耳邊說:“分不清啊,我像戲裏一樣喜歡你,大將軍。”

翁渭僑的臉騰一下就紅了,正好那邊綠燈亮起來,慌忙擡腿就走。

“什麽大將軍,沒羞沒臊。你自個兒想去吧,我走了。”

晏翎被他甩在背後,看著他背影直跺腳。連忙回車裏去了,抽出花束裏那張空白卡片來,刷刷寫一行字,塞進去,開車轉一個彎往另一條道上去。

轉悠了半天,才看到翁渭僑在人行道上走,兩邊的高樓亮起燈光,迷迷離離。

翁渭僑捧著一杯奶茶在喝,戴著八角帽子,圍巾晃晃蕩蕩。他慢悠悠地往前面走,偶爾四處望望,不知在望什麽。

晏翎停穩了車,抱著花走下去,追上翁渭僑的腳步,一旋身把花束塞進他懷裏,順手奪過了他手裏的奶茶杯子。

翁渭僑被半路劫走奶茶,措手不及。回頭一看,晏翎正就著吸管喝了一口,一臉的心滿意足。懷中的海棠花開得正盛,花瓣落了幾片。

“嗯……椰果和珍珠好甜哦。”晏翎說,輕輕撞了撞翁渭僑的肩膀。

翁渭僑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重重哼了一聲,把花束抱得緊了一些。晏翎看在眼裏,心裏喜笑顏開。

“走,我們去買一棵聖誕樹,搬到家裏去放著,不然,空蕩蕩的。”

“正統國人不過洋節。”

“就意思意思,沒那麽多規矩,走吧。”

晏翎牽起翁渭僑的手,手心裏溫溫的。翁渭僑本想掙開他,想了想卻放棄了,尋覓了兩下,和他十指相扣。

晏翎花了好大力氣才把聖誕樹搬回公寓裏去,翁渭僑叫他買小一點的,他非要買一個大的,塞進後備箱裏,扛著上了二十六樓。

翁渭僑把海棠花放在床頭櫃上,出來看到晏翎躺在沙發上喘氣,笑了他兩句:“瞧把你能的,現在知道幹不動了吧?”

晏翎一下子把他拉過來跌進懷裏,扣著他手腕,說:“什麽幹不動了?你敢說你丞相爺爺幹不動了?咱現在就試試。”

“幹什麽幹什麽,你怎麽滿嘴沒一句正常話呢?”翁渭僑罵他,“你戴著我的圍巾還好意思在這裏悶騷?趕緊給我摘下來!”

“不摘,小僑的圍巾質量好,戴起來暖和。”

“不行,我就兩條圍巾,你別給我搞臟了,摘下來。”

晏翎忽地想起了什麽,松開翁渭僑,從茶幾櫃子裏擡出一個盒子來,頗有分量的樣子,上頭包著墨綠的絲帶,還印著個低調的燙金標識。

“平安夜,送你的禮物,自己看看,看喜不喜歡。”晏翎說,把盒子擺在翁渭僑面前。

翁渭僑看看盒子上的標志,是個倫敦的大牌子。打開來看了,裏頭一件軍綠的風衣疊得整整齊齊,旁邊還有一條格子圍巾。

“BURBERRY家的風衣和圍巾,昨天我去專櫃買的,你試試,看合不合身。”晏翎說著把風衣抖開來,催著翁渭僑換上。

翁渭僑在鏡子前照,左看右看了,總覺得怎麽這麽眼熟。回頭一看晏翎,方才知道了端倪。

“你身上這件,跟我這件,一樣的?”翁渭僑不可置信。

“對啊,一樣的。昨天我去買,怕拿不準你的衣服大小,於是自己試了試。想著你的身材跟我差不多,就照著我的買了。我呢,覺得這件好看,就買了兩件,你一件我一件,多好。”

晏翎一邊說一邊給翁渭僑打整衣領,一樣一樣弄精細了,才滿意地照照鏡子。

翁渭僑正照著呢,晏翎湊過來就在他臉上親一口,說:“小公子真俊。”

翁渭僑一掌把他推開:“登徒浪子!”

晏翎嘻笑,打開禮盒裏頭的暗格子,從裏面拿出一瓶香水來。

“暗格裏還有瓶香水,這香味我喜歡,等會兒洗完澡記得噴一點,頗有情調。”

劈頭蓋臉就是一件衣服,聽聞人聲:“行了行了,跟進青樓似的。過來把樹裝好,燈都點上,你這人真是一點情調沒有的。”

晏翎自然是聽話地過去幫著他收拾聖誕樹,靠在客廳的東北角,纏上碎花小燈,旁邊還放著幹花和鹿角。啪一聲按下開關,燈光就亮堂起來。

晏翎使壞,一伸手按掉了客廳裏的燈,霎時一片黑暗中只有聖誕樹暖黃的光線。翁渭僑驚了一驚,回頭正要說晏翎幾句,卻一下子對上他的嘴唇。

“好的,平安夜第一個吻,我晏翎這輩子不虧。”晏翎滿嘴跑駱駝。

翁渭僑踩他一腳,蹲下來看著發光的聖誕樹。他生來眉眼漂亮,長眉深目,眼裏裝著河山。被燈光一照,半暖不涼,唇角帶著笑意,看得晏翎心裏軟成一江春水。

“你在想什麽?”良久,晏翎問他。

“想家。”翁渭僑輕聲說,“我爹去世了,我娘一個人在老家。”

“嗯。”晏翎伸手抱住翁渭僑肩膀,“我也想家。我家在瀘州,離這兒很遠。”

“我家在濟南。”翁渭僑轉頭去看陽臺外頭,城市掩映在燈火之下。

晏翎陪著他看,在他耳邊說:“把戲拍完了我們就回去吧,先去濟南,再去瀘州。”

“你要跟我一起回濟南?”翁渭僑看晏翎的眼睛。

“對啊,我是你的好朋友,怎麽不可以去呢?”晏翎巧笑。

翁渭僑嗤之以鼻:“什麽好朋友,你自作多情。”

“哦,不是好朋友,是男朋友。”晏翎說出了他的心裏話。

翁渭僑擡手要揍他,晏翎跳開了,轉著圈兒進了浴室,回他一句:“我洗澡了。”

“你浴衣都不拿?”

“等會兒喊你幫我拿。”晏翎的聲音從門後傳出來,得意洋洋。

翁渭僑頭疼,起身進了臥室,一眼瞥見床頭的鮮花。

他坐過去,捧著花聞了聞,端詳了兩下子,看見裏頭一張卡片。他伸手抽出來了,翻開看,上頭的字一如既往得漂亮。

晏翎的話直白坦蕩:媳婦兒,平安夜快樂。

翁渭僑臊得臉紅,喃喃了一句:“誰是你媳婦兒,在劇裏咱們可是互攻。”

他抱著花無聲地大笑,臉頰貼著海棠花,灼灼有光。

“媳婦兒!給我拿浴衣來!”浴室裏,晏翎的聲音直直地傳進翁渭僑耳朵裏。

翁渭僑親一口海棠花,起身回答:“來了來了!催什麽催!不許催老子!”

打開門,晏翎裸著在照鏡子,鏡子上霧蒙蒙一片,他擡手整理自己的頭發。浴室裏水汽氤氳,朦朧暧昧。

“衣服給你,趕緊穿上,天氣冷,會感冒的。”翁渭僑別開視線,把衣服遞給他。

手中的衣服突然就被奪走了,被晏翎一手甩在洗漱臺上,綻然似開出了一朵花。

“穿什麽衣服,關上門就不冷了。”晏翎說著把門關上,按著翁渭僑在墻邊,擡起他一條腿盤在腰上,親他的嘴唇和耳朵。

翁渭僑起先抗拒,後來被親得狠了,也就自己纏了上去。晏翎心裏高興,叫他媳婦兒,擡手去解他的領扣。

忽然兜裏傳來電話鈴聲,翁渭僑停下來,抽手掏出電話來看了,遞給晏翎過目。

“導演這時候打電話來?”晏翎皺著眉頭,“不解風情。別理她。”

翁渭僑沒接電話,放回了兜裏,抱著晏翎的脖子喊他晏鶴山。

戲裏怎麽說的?浴池生花,妙不可言。

半晌,翁渭僑的手機上又跳出一條消息框,備註名“沙雕導演”:

“明天接著拍戲。祝你們平安夜快樂。”

☆、兩心

敲門聲突然響起來,將軍嚇了一跳。

丞相往門口瞥了一眼,平平淡淡地收回神色。他把手指上燃燒著的火焰吹熄,閉上眼睛裹好毯子,靠在窗棱上假裝熟睡。

將軍看他這麽行雲流水的動作,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心裏暗暗好笑。

將軍把燭臺放在桌子上,起身披好袍子,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端藥進來的大夫,年過花甲了,仙風道骨的樣子,白須飄飄。他長得清瘦,穿一身鴉青的寬袍,在風裏獵獵有聲。

“將軍,給先生的藥端來了。”大夫說,面色安寧。

“先生就在屋裏,我給他端去吧。”將軍看看外頭烏沈的暮色,接過大夫手中的盤子,“有勞大夫了。”

將軍正端著盤子要進屋去,大夫拱手一稟:“將軍,老夫還要給您和先生看看傷口。先生被重箭射中,傷得不輕,需要及時調養。”

“也好,隨我來吧。”將軍點點頭,帶著大夫往內間走去。

丞相假裝睡覺,卻豎著耳朵在聽周圍的動靜。聽得有腳步和衣料摩擦的聲音,丞相動了動睫毛,迷迷蒙蒙地睜開眼睛。

將軍知道他在做戲,也不點破,只是帶著大夫進來,順手給他端了一把椅子。

“先生,大夫給您煎了藥,快來趁熱喝掉。”將軍給丞相端藥碗過去。

丞相搖搖晃晃,半天磨蹭不起來,看起來倒還真像是受了重傷的樣子。將軍心裏佩服丞相老弱病殘說來就來的本事,他伸手拉住丞相,扶他坐到床邊來。

將軍幫丞相墊好後背,免得他硌到。丞相金貴,要好生伺候著。

“這藥怎麽聞起來這麽苦?”丞相皺皺眉頭,一臉的不樂意。

“先生,良藥苦口,還是快點喝了吧。”一旁的大夫大概是受不了丞相這般磨磨蹭蹭,忍不住走上前來勸道。

丞相看著苦黑的藥水直犯難,要知道他平時吃糖糕吃慣了,還真是受不得這樣的苦。丞相大戶人家出身,日子過得精細,要他吃苦,這輩子都不可能。

“有沒有蜂蜜紅棗之類的?先生吃不得苦,快去掂幾顆黑糖來。”將軍見丞相遲遲不肯喝藥,便轉身吩咐大夫。

大夫是古板的老人家,他拱了拱手,說:“將軍,這藥性被糖分一中和,就沒有效果了。所以只得委屈一下先生,將就著喝下吧。”

“大夫你總是這麽古板。”將軍朝他揮揮手,“先生不能吃苦,本官叫你去就去,別耽誤了先生喝藥。”

老大夫一時語塞,清俊矍鑠的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大概他隨軍以來,還沒見過將軍這樣對他說話。

大夫拍拍自己的胸脯,理順氣息之後,躬身領命去了。走的時候還不忘擦擦眼角,頗有傷感之意。

看大夫關上門,丞相才放下手中的瓷碗,笑將軍一句:“你對人家大夫,可真是不客氣。”

“先生要吃糖,喊他拿一塊來也不肯,你說,該不該對他嚴厲點?”將軍說,他幫丞相把淩亂的頭發撫平,握在手心裏,綿綿軟軟的。

丞相搓搓自己的手,他有些冷了。

將軍提前去把手爐翻出來,那是他到了三九天氣才會用的東西。他從櫃子頂上把小巧的爐子拿下來,擦去了灰塵,往裏面添點木炭和香料,烤得暖烘烘的了,拿去給丞相抱著。

丞相笑意盈盈的,什麽惱怒的事都被他丟到腦後去了。

難得糊塗,吃虧是福。丞相覺得自己真有福氣,遇到了這麽好一個將軍。

“要將軍的手捂著才暖和。”丞相說,他看著將軍的眼睛,唯恐天下不亂的樣子。

“不行,我要餵你喝藥。”將軍知道丞相那點小心思,他就偏偏不如他的意。

將軍說著伸手去端起藥碗,丞相才不會讓將軍得逞,他可不想喝什麽良藥。

果不其然,丞相半路就截斷了將軍的動作,他一用力把將軍的手扣住,拉進懷裏捂著,按在手爐上,暖洋洋一片。

“你看你,手都凍冰了,嘴上還死撐著硬氣。”丞相嫌棄他一句。

“那可不,我就等著你這樣做呢。”將軍可不承認是自己嘴上硬氣,他不能低丞相一頭,否則,不符合他的性子。

“就你會說話,仗著本官脾氣好,就在本官面前滿嘴跑駱駝。”

丞相輕輕地摩挲將軍手心的紋路,把暖暖的餘溫渡送給他。丞相越來越喜歡和將軍頂嘴了,將軍說什麽他都不會生氣,那些個清高自傲不理人的氣節統統沒有了。

將軍靠近他一點,半瞇著眼睛,眉裏眼裏都是笑。他端詳了一下丞相的面容,左右斟酌一下,才說:“哪裏有的事,相爺你生的這麽好看,我可是天天琢磨你。”

“沒事你琢磨本官幹什麽,本官雖然長得好,可也是個男人啊。”

丞相眼神撲撲朔朔,面上有笑意,但是不甚明顯。他知道將軍含蓄,不太會表露自己的心思,所以故意這樣說,來激一激他。

將軍一聽丞相這樣說,心裏慌不擇路。將軍自詡四平八穩坐懷不亂,料想一到丞相面前,就只有嘴上吃虧的份。

老狐貍。將軍想,不能就這麽吃了你的虧。

“除了我喜歡你,好像找不出別的理由了。”將軍故作思考,一針見血。

就是要這麽單刀直入的爽快!丞相心裏歡呼雀躍,他難得有一回心跳這麽快,咚咚的,像是鏗鏘的鼓點。

除了我喜歡你。

這句果然是丞相最喜歡聽的話,比其它一切恭維都要動聽。什麽南國桃李花,灼灼有輝光,膚淺!只有將軍這句,才最得人心。

丞相半天沒說出話來,他看著將軍的眼睛,那裏面裝著草原的天際,浮雲雪山。

“那這樣正好,本官,也很喜歡你。”丞相咧嘴笑,眼尾露出淺淺的皺紋。

他今年二十七歲了,也有了一段愛情,不算遺憾。

“我知道你喜歡我,而且,是你先喜歡我的。”將軍說,得意洋洋的,像拿住了丞相什麽把柄,出了他一口惡氣。

果然惡人先告狀!丞相心裏頂他一句,但他也在意不上這麽多了,在突如其來的人間喜事面前,什麽家國,什麽天下,通通都不重要了。

“將軍真是明察秋毫,本官功夫不夠,甘拜下風。”丞相難得有一回沒跟將軍頂嘴,以他平時的性子,現在還不掐架才怪。

“不知相爺是否讀過一句詩,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讀過,我還讀過前朝司馬相如的詩,鳳兮鳳兮歸故鄉,遨游四海求其凰。”

“可是我不是鳳凰。”

“你當然不是鳳凰,你是本官的人。本官今年二十七歲了,能遇上你,不算晚。”

他們都笑起來,長風過境,相見恨晚。

那天是八月初三,戰後的第一個日暮,饒是丞相忘性大,他也記得很清楚。人間多好,山河榮闊,錦繡逶迤,他們都是國家棟梁,巍巍如明光。

大夫端著糖糕盤子走進屋裏來,他竟然沒敲門。

丞相把手放開,將軍一下子抽回手,端起藥碗要餵到丞相嘴邊。

這些都被大夫看在眼裏,別看他年過花甲了,眼力倒還日比一日精進。大夫連忙低眉垂目,裝作沒看到的樣子,走過去把盤子放在一邊。

“怎麽去了這麽久?先生都等急了。”將軍責備他一句。

大夫在走神,臉色有點激動,他的手微微顫抖。過了好半天,大夫才一下子驚醒過來,退後一步說:“回將軍,老夫去藥房,聽小廝們議論了幾句,故來遲了。”

“議論了什麽?”將軍餵丞相一口藥,掂起一顆姜絲飴糖給他,“邊疆的就這個糖,先生不要嫌棄。”

大夫擡起頭看他們兩人一眼,眼神左右游移一下,才說:“盡是些閑言碎語,上不得臺面。”

“上不得臺面你還聽了這麽久,可是沒把先生放在心上?”將軍說,“先生是帝都來的貴人,是我們的救星,你們上上下下都要好生伺候著。若是讓本官聽到有人在背後編排不是,仔細你們的皮!”

大夫哆嗦一下,顫顫地回一句:“將軍教訓的是,老夫先行告退。”

“欸,等等,你還沒有給先生看看傷口呢。”將軍好心提醒他一句。

“有勞大夫費心了,”丞相插一句,“我看我恢覆得挺好的,不用看了吧,用個三五日,它自己就好了。”

將軍按按他的肩膀,說:“不行,得讓大夫檢查一下,萬一沒保養好,以後要落下疤痕。”

沒等丞相答話,將軍立刻轉向大夫,說:“先生不喜外人近身,本官來幫他把繃帶拆除,你就隔三步看著就好。”

將軍難得一回這麽強勢,丞相當初真的看走了眼,原本以為會被自己壓得死死的,現在看來,是個披著羊皮的狼。

老大夫戰戰兢兢地檢查完,囑咐了幾句,才諾諾退下。將軍攏著袍子站在一旁看著,時而舉起燭臺幫大夫照亮。

大夫出門去看著天空舒一口氣,擦擦額頭上的汗,努力平覆下內心的洶湧情緒,才甩著袖子下了樓去。

其實呢,老大夫是在竈間聽到打扇的小廝在議論,議論的就是這位將軍和神明福星一般突然降臨的“先生”。

一個說:“這位先生真硬氣,沒說一個累字,硬是把我們將軍從城中背到了大營裏。刮骨療傷的時候沒喊一聲痛,當真是個活關公!”

另一個說:“您還別說,這位先生大有來頭。前幾年我在帝都做布匹生意,東家喊我運幾匹料子到丞相府裏去。你猜怎麽著?這位先生,跟當今的丞相,可有九分相似!”

“這麽神妙?會不會這位就是丞相?”

“你傻啊,丞相是多尊貴的人物,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跑這蠻荒之地來幹什麽?再說了,我看那丞相溫文爾雅的讀書人樣,哪來這麽多高深的功夫。”

“那你說,這位先生如何有來頭?”

“嘿嘿,你小子就不知道了吧?看到先生那一手火焰化形的功夫沒?那可是青城山道士的獨門絕技,秘不外傳。你說,這樣一位先生,哪來的獨門絕技?”

“果然是不得了,青城道士,在江湖上頗有分量。”

“這話倒是不錯,不過我聽說,火焰化形這功夫,有個道長最拿手,叫什麽來著?好像是叫……上游吧?那個道長,不是人。”

作者有話要說: 表白了,求你們原地結婚吧。

☆、遭遇

蒲川背著伏羲在山路上走,方才下山的時候,伏羲沒看清路,腳下一滑就扭傷了腳踝。蒲川簡單給他查看一下,背起他繼續在林子裏穿行。

一路上且歌且行,他們已經進入了江蘇的地界,再往南走五十裏,就是江陰了。

此時月上中天,清輝朗照。南方的山野清俊秀氣,山澗中的泉水在寂靜中潺潺流動,泉水旁的石頭上長滿青苔,漿果點綴在灌木叢中。

“師父,我們還要走多久啊?”伏羲趴在蒲川的背上,環住他的肩膀。

蒲川停下來,往前面望望,說:“不知道,也許下了山就好了,山下肯定有人家。”

“可是我好困,想睡覺了。”伏羲小聲說,“師父您不累嗎?”

“不累,伏羲你不能睡覺,你要陪我講話。”蒲川笑著說。

伏羲一雙眼睛在黑夜裏晶亮亮的,他抱緊了點,在蒲川的脖子上蹭了蹭,嘟囔了兩句,睡意朦朧的,蒲川也沒有聽清。

“好吧好吧,你先睡吧,等會兒我下山了,再去找一家客棧。”蒲川用臉頰蹭蹭伏羲的腦袋,“做個好夢,最好夢到我。”

“才不會夢到你咧……”伏羲聽他這話,閉著眼睛喃喃了一句,趴在蒲川的肩上很快就睡著了。

蒲川看他沈沈地睡著,呼吸聲勻稱安詳。山林裏偶爾傳來一兩聲鳥叫,夜來香的香氣在他鼻尖徘徊,山泉叮咚,古意盎然。

蒲川小心地看著腳下的路,青苔潮濕,很容易就會滑一跤。他背上還背著一位小祖宗,可不能打擾了他的夢境。

慢慢地,蒲川就穿過了大半個森林,走下來,走到半山腰的棧道上。

“祖宗,我走到棧道上了。”蒲川小聲地在伏羲耳邊說,輕輕晃了晃他。

伏羲沒有醒來,他睡得很沈,不知做了什麽美夢,臉上還有淡淡的笑意。

蒲川嘆了口氣,擡頭看看天上的月亮,估摸著到了哪個時辰,然後沿著棧道繼續往前走。前前後後都看不到一個人影,周圍和緩的山脈此起彼伏。

突然,當蒲川走到一個埡口時,他聽到遠遠地傳來馬蹄聲,好像是一隊人馬,奔馳而來的樣子,連棧道都在腳下微微顫抖。

蒲川覺得不對勁,深更半夜怎麽還有人在棧道上跑馬,怕不會是夜行大盜,專門搶劫過路的旅人。

他看準旁邊山崖的石縫間有一條挺闊的縫隙,閃身進去,把自己掩映在錯雜的藤蔓之間。他穩穩地背著伏羲,一點都沒有驚動他。

屏息凝神了一會兒,蒲川從石縫中看到果然有大隊的人馬奔騰而過,他們的隊伍整整齊齊,馬匹訓練有素。

蒲川定睛看去,這不是普通人家的馬,這些馬身上都披掛著玄黑的鎧甲,騎在他們身上的人,也人人帶著頭盔,帽纓在夜風中飛揚。

軍隊!蒲川腦子裏立刻蹦出了這個詞。

這樣整齊的隊伍和精良的馬匹,只有軍隊才會有這樣的氣勢。蒲川的心臟緊了一緊,好像突然被利爪捏住,動彈不得。

蒲川用藤蔓遮住身子,目不轉睛地盯著外面看。他悄悄地數著馬匹的數量,十、二十、三十……

突然隊伍的末尾有個士兵轉過頭來朝石縫裏看,蒲川大吃一驚,連忙悄聲轉過,把自己完全隱藏進黑暗裏。

那士兵沒什麽動作,轉過頭去跟著隊伍一起往前方奔去,馬蹄聲隆隆似雷聲,但蒲川背上的伏羲仍然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這祖宗睡得可真死。蒲川心裏想,像他這麽沒心沒肺地睡著,出來走江湖怕是半天就沒了命。

蒲川拿臉頰蹭蹭伏羲軟綿的頭發,輕輕地笑著,小心翼翼地走出了藏身的石縫。

得找個地方過夜,這山裏大有古怪。普普通通的地方,怎麽半夜還有軍隊在來往。據蒲川所知,國家的軍隊駐紮在北疆、南蠻、東海和西域。

這地方離東海還遠著呢,不可能會是東海總兵的隊伍。

蒲川心裏暗暗想著,這是何方神聖,得探出一個究竟來。

尋尋覓覓走了半宿,蒲川仍沒有看到山下何處有人家。從半山腰上看去,山的低窪處平平坦坦的,居然也沒有房屋。

蒲川心裏納悶了,這麽好的地方竟會沒有人在此定居?這多好的土地啊,谷子種下去肯定是年年豐收。

月亮西斜了,挨著山頭,明晃晃的,一只夜梟從月面飛過,厲聲長嘯。

蒲川被這聲鳥嘯嚇著了,他哆嗦了一下,擡頭看到一只大鳥飛撲而下,堪堪從他頭頂掠過去,掉落了幾根羽毛。

驀地,山間的低窪處竟亮起了燈火,起先是一團,然後接二連三地,全部都亮起來了。這時一朵浮雲正好飄過,清朗的月光一下子暗沈下來。

漸漸地,整個低地四周都被圍上了一圈火光,火堆騰起細細碎碎的火星,飄揚起來像是夏季滿天的星辰。

像聽到了什麽命令似的,轟隆隆的聲音從地下升起來。而那只夜梟一直在蒲川頭頂徘徊,時不時沖下來,拼命拍打著翅膀,朝他們怪叫。

蒲川被搞得有點煩了,像橫劈一刀把鳥砍下來,後來卻發現這鳥沒有攻擊他們的意思,只是在驅趕他們離開。

怪鳥。蒲川心裏說。他按下自己拔刀的沖動,施用奇行之術,三兩下消失在叢林中,把那只大鳥甩在身後。

蒲川在山上找到一處幹燥的山洞,進去檢查了一下,沒看到有什麽毒蛇猛獸,洞內幹凈溫暖,有人生火的痕跡,不過已經只剩下很少一點殘留了。

估計是獵戶和樵夫挖的山洞,作歇腳喝茶之用。壁上還掛著簍子和水壺,角落裏疊放著一張獸皮。

這是山裏人的習俗,山洞是公用,路過的人可以在裏面休息,把自己身上吃不完的食物留一點下來,供下一位客人享用。

蒲川小心地把伏羲從身上放下來,卸下伏羲背後綁著的長刀,把厚實的獸皮毯子鋪開了,讓伏羲睡在上面,給他蓋上一件披風。

蒲川抱著長刀在洞口坐了一會兒,確認四周沒有危險了,才蒙上臉面,準備夜行而去。

他正準備要走,腳下卻頓了頓。蒲川看看手中的長刀,又回頭看看睡著了的伏羲,他猶豫了一下,折回去把長刀塞進伏羲的懷裏。

蒲川抽了兩把短刀綁在腰上,騰身躍出洞穴,消失在夜色裏。

當蒲川折回到方才的低窪處,他看到火光明亮,人影晃動,戰馬的影子映在對面的山崖上,烏黑得像燒焦的木炭。

山體微微震動,小石塊從斜坡上滾下來,伏羲俯身隱藏在高處,在那裏他可以看到整個低地的全貌。

驟然,四面的山體都從中間裂開,隱藏其中的巨大石門緩緩上升,月光漸漸照進石門背後幽深的甬道中。

蒲川睜大了眼睛,他看到石門背後的甬道中,靜靜地站著黑壓壓一片軍隊!

他們坐在全副武裝的戰馬上,手中握著黑金長矛,長毛的末端聚攏著寒光。玄黑描金的戰甲穿在他們身上,鳥無聲兮山寂寂,夜正長兮風淅淅。

緊接著,等石門完全打開,那些士兵就列著方陣從裏頭出來,四面八方湧向低窪地帶的中央,那裏點著巨大的篝火,火星漫卷。

這時,忽然有人騎馬從蒲川眼下的棧道上飛奔而下,速度太快,蒲川沒看清他的臉面,那人已經像夜裏一陣風一樣沖下了山崖。

那人騎著馬從一條小道跑進黑色的軍隊中。見到他來,那些正在列隊的方陣立刻站住了腳步,手中的兵器嘩啦啦響動,爾後靜靜地等著那人行至正中央。

蒲川感覺出這個人的不尋常,但他在火光掩映下看不清那人的面容,蒲川左右查看一下,決定再往下走一點,離他們更近一些。

蒲川一邊小心翼翼地靠近,一邊密切地註視著場內發生的一切。

軍隊圍著篝火站定,整齊劃一地,組成一個八卦陣的樣子。巨大的火堆旁有一人騎馬徘徊,他穿著風袍,戴著兜帽,臉上竟是一副青銅面具!

蒲川瞇著眼睛仔細地辨認,陰影太重,他無法完全看清,只不過那人身上不俗的氣度,倒是常人無法比擬的。

“將士們。”那人開口說話了,聲音透過青銅傳來,聽起來沈重悶氣,“難得一回操練,可不要掉以輕心。很快,你們就將登上戰場,神勇無敵,所向披靡。”

那人調轉馬頭一聲令下,軍隊很快就散開,夜風忽然大起來,吹得那人的風袍獵獵作響,一下子揭掉了他的兜帽。

青銅面具古樸雅致,倒沒有想象的那麽駭人,倒還露出點盎然的鮮活。蒲川定定看著,那人的側影頎長優美,舉手投足自有一股風雅氣。

鬼神神差的,蒲川又往下挪了幾步。他試圖再靠近一些,盡管非常危險,場上都是訓練有素的士兵和鋒利的兵器,一不小心就把小命交代在這。

突然,他踏中一塊松垮的石頭,蒲川連忙收回腳,眼睜睜看著那石頭滾落下去,推動越來越多的石塊,一股腦兒全落進溝渠中,弄起不小的聲響。

該死,出師不利!蒲川心裏暗暗罵一聲。他擡頭往篝火看去,卻見騎馬那人正轉頭往他這邊看,青銅面具冷硬漠然。

驀地,頭頂傳來一聲鳥嘯,方才那只夜梟俯沖下來,伸出利爪,直直地往蒲川頭上抓去。蒲川靈巧地躲開了,他在荒草中矮身穿行,像夜狐。

戴著面具的男子定定地往那邊看去,在他的視野裏,荒草晃蕩,其中有個影子在移動,時隱時現的,靈巧得像只狐貍。

倏爾,殺氣陡然膨脹,男子卸下馬鞍上的彎弓,擡臂就是一箭,以雷霆萬鈞之勢朝著蒲川飛去。

☆、追殺

勁風襲來,蒲川心下一驚,他眼梢瞥見長箭逼近,猛地一仄身,壓倒了不少半人高的野草。

只見那長箭擦著他的脖子穿過去,只需要再往下偏一分,蒲川現在估計就要到西天去見佛祖了。

戴著青銅面具的男子策馬追過來,背後是沖天的火焰,他騎馬奔來的時候像是帶著滔天的火海,無數的火星在他身後炸開。

蒲川在一片混亂中也看不清男子的面容,他只看到一個黑色的身影,手中握著三尺長劍,逆著光,風袍和兜帽颯颯揚起。

這場景好熟悉,但他忘記了在哪裏見過。

長箭一出,那人就確定了蒲川所在的位子。空中那只大鳥上下騰躍,撲打著巨大的翅膀,不停地用堅硬的喙和利爪抓撓蒲川,叫聲一聲比一聲尖利。

蒲川被這鳥惹火了,他抽出短刀回身一劈,哢啦一聲瞬間砍斷了鳥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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