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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陷入混亂。

副將看準這個時機,抽刀沖進火海中,與異族的功夫較量起來。異族的士兵體格魁梧,孔武有力,副將倒是花費了一番心思與他們周旋。

灰塵散去,將軍忽然在亂軍中看到一個移動的身影,正是方才被震開的首領,此時他正騎著他的坐騎,沖破包圍,往城墻底下來!

首領擡起頭,看著城樓上被火光照耀著的將軍,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很快,看到首領往城門沖去,他的部下們也一一跟上來,人越聚越多,副將率領後面的騎兵追上來截殺。

“關閉城門——!”將軍吼道,一連射出三箭,一箭正中異族首領的肩膀,還有一間射中了怪物的前蹄。

怪物一個翻滾把它背上的首領摔落在地上,首領騰身躍起,竟踏著城樓上突起的石塊,驚掠上來!他的速度奇快,像鷹隼,決起而飛。

將軍這時拉起最後一支弓箭,擡臂對準了東方的明月,用力射出。

這支弓箭帶著嘹亮的鏑聲,穿破萬裏天風,遙遙地遠去了。只有那尖銳的鏑聲,餘音繞梁三日,被大風吹送到每個人耳中。

將軍扔掉長弓,拔出腰間的黑刀,踏上垛墻,乘著強勁的東風,一躍而下!

首領揮起彎刀與將軍對砍,將軍揮刀的動作很美,行雲流水像是在舞蹈。他逼退了首領,將其砍倒在城樓下。

將軍回身一刀捅進了首領的腹部,鮮血四濺,有些濺落到將軍的鎧甲上,他的臉上也沾上了血滴。

首領受了重傷,躺倒在地上,將軍看著他的眼睛,本以為他會說些什麽,但首領只是默默地看著天穹,看那灰蒙蒙的星辰,似有似無地笑了一下。

忽然人群中爆發出呼喊,異族們像是受到了什麽命令一般,突然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竟生生撞開了副將率領的包圍圈,一時間人仰馬翻,死傷無數。

嗚——嗚——

天際突然再次傳來號角聲,覆蓋著整座城市,仿佛千萬噸的海水,就這樣漫上來,慢慢蓋過每戶人家的窗棱。

這不是自己軍隊的號角聲!

將軍悚然一驚,低頭看看坐在地上早就斷氣了的首領,再遙望一下南方。將軍忽然反應過來什麽,扳過那個死掉的首領的頭,卻見那人完全竟已經換了一張臉!

這個人,根本就不是什麽烏罕那提!剛才他乘坐的那匹怪物,恐怕也只是一個贗品!真正的烏罕那提,他正在進攻南門!

嗚——嗚——

號角聲接連不斷地響起,在遼闊的荒原上久久回蕩,猶如北疆的狼群在黑夜裏嚎叫,山河低矮,百獸震惶。

那些站在暗處等待的士兵此時都走出來,他們很快地匯集在一處,長矛林立,黑甲生光。街道的各處很快就被隊伍所填滿,百川匯海一般,往城中央的主幹道奔去。

“全軍聽令!東軍鎮守城中,北軍協助副將鎮守北門!西軍原地待命,南軍隨我去南門!騎兵就位!弓箭手隱蔽!盾兵開前鋒!戰車中鋒!刀斧手殿後!”

將軍騎著黑色的馬,在城中的馳道上狂奔,他一路上這樣高喊著,聲音傳遍每一個角落。士兵根據他的安排,迅速變換隊形,幾乎是在轉瞬之間,諸事完畢。

“大風起兮雲飛揚——”將軍在他的位置上停下,緩緩舉起舉起手中的旗幟。

“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全軍齊聲唱出後一句,整個城市都在微微顫抖。

將軍猛地壓下旗幟,指著南門的方向。旌旗的雲幡獵獵飄揚,仿佛跳躍的火焰。

“進攻——!”

嗚——嗚——

塔樓上,士兵吹響了巨大的青銅號角,此時,正當月入中天。

驟然,月面上升起了一團黑色的大霧,漸漸地,把整個月亮都隱藏在黑霧背後。黑色的範圍越來愈廣,最後甚至遮蔽了半個天空!

那個場景,真的是能稱為星月無光,整個天穹都被黑暗籠罩。

風中傳來鳥鳴聲,還有無數翅膀撲打聲音。黑霧降下來,才看清那是無數黑色的大烏鴉,有著紅色的眼瞳,它們嘯叫著,從將軍頭上飛過。

紛紛揚揚的羽毛落下來,像一場大雪。將軍騎馬站在原地,平視著前方,臉上堅毅而寧靜。他的頭頂,是遮天蔽日的鳥群,背後,是萬馬千軍。

“好家夥,你們來的真及時。”將軍笑著說一句,擡手擦去臉上的血滴,然後把旗幟背負在身後,揚鞭策馬朝著南門奔去,一路上長發飛揚,赫赫有風。

☆、百獸

鳥群幾乎是在轉瞬之間就飛越了半座城市,它們遮天蔽日,翅膀帶起的狂風席卷了荒原。無數的野草、火星、灰燼都混合在風裏,遙遙上升。

南門外是無邊的一片曠野,此時月光被鳥群遮蔽,曠野上只留下沈沈的黑暗。忽然,大地震顫起來,好像有什麽東西要破土而出。

士兵們慌忙聚集在一起,把還沒來得及撤走的平民圍在中間。他們舉著長矛,警惕地望著四周,狂風漸漸逼近,風中傳來了馬蹄聲!

驀然,東西兩面的山坡上漫上來一線騎兵,他們嘶吼著,旗幟直插雲霄。那一瞬間,天地間什麽聲音都沒有了,只有這雄渾的鼓點和聲嘶力竭的吶喊。

“異族!是異族的軍隊!快撤退!”帶頭的士兵朝著部隊吼道。

“不能撤退!不能把異族帶進城中!”有一位部下說。

“可是我們的背後還有這麽多平民!異族人多勢眾,我們這些人,守不住啊!”

“將軍馬上就派兵來了!聽到剛才的號角聲了嗎?我們的軍隊已經集結了!”

“隊長,我們就再堅持一會兒吧!”

“將軍神勇無敵,所向披靡!”

“神勇無敵,所向披靡!”

一時間,隊伍裏響起了無數個聲音,士兵們舉著手中的長矛和盾牌,誰都沒有要撤退的意思。隊長回頭望了望,城樓巍峨,天穹厚重。

“擺好陣形!準備迎敵!”隊長最後大吼一聲,他的眼裏有蒙蒙的水光,“大風起兮雲飛揚——”

“威加海內兮歸故鄉!”所有的士兵都齊聲吟唱。

大地震動得越來越厲害,異族的軍隊已經像坍落的冰川一樣沖到了跟前,可以看到他們的首領,騎著一匹高大的怪物,馬身蛇尾,噴吐著白霧。

霎時,箭雨從異族的軍隊中射出,從天而降。

“蹲下!上盾牌!保護群眾!”隊長大吼著下達命令。

將軍的軍隊向來以訓練有素著稱,他們整齊劃一地蹲下,一人踏在另一人的肩膀上,裏三層外三層地用盾牌包圍住。

這些動作都在一瞬間完成,很快,一座銅墻鐵壁就佇立在了城樓下。箭雨在這時剛好到達,鉛石箭頭盡數砸在盾牌上,哐啷啷好一陣嘈雜。時而有流箭不小心落入其中,被裏面專門留下的士兵一一擋開。

吶喊聲在耳邊炸響,箭雨的勢頭減小了不少,緊接著就是刀劍相撞的聲音。霎時,原本蹲著的盾軍亮出長矛,朝四面八方擁上,將異族生生逼退在外圍。

在亂軍之中的群眾哭喊著奔逃,盡管士兵竭力保護,還是讓幾個人死在了異族的刀下,一時間,幸存的人們哭天搶地。

突然一陣白霧逼來,輕飄飄的,好像是夜裏的白霜。隊長看著漸漸逼近的白霧,目眥欲裂,他紅著眼睛大喊:“全軍註意!白霧有毒,註意掩護!註意掩護!”

突然從白霧中沖出一匹怪物,它有著尖利的四蹄,巨大的金色瞳仁裏似有巖漿在緩緩流動。

坐在怪物背上的,是一個女人,有著翡翠色的眼睛。她戴著羽毛裝飾的頭盔,身披獸甲,獵豹的皮毛被她縫進盔甲裏,粗獷不羈。她裸露著一只手臂,上面是斑斕的紋身,脖子上戴著獸骨和黃金瑪瑙。

烏罕那提氏,異族的大首領,高鼻深目,王氣盎然。

隊長沒時間去細想這位首領,他閃避一旁,躲開怪物的蹄子,拿衣襟捂住自己的口鼻,免得吸入白霧中毒。

烏罕那提氏經過他旁邊的時候放慢了速度,怪物死死地瞪著隊長,鼻息繚繞。

首領提著彎刀,居高臨下地打量了隊長幾眼,她的眼睛裏淬出寒芒。她拿刀指著隊長,用不太標準的漢語說:“你,是這些人的首領?”

隊長站在原地,手中握著腰刀,有血不斷從他的指縫間流出來。他盯著烏罕那提氏的眼睛,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一言不發。

周圍的喊殺聲震天動地,刀光劍影,長風浩蕩。首領等得不耐煩了,瞟一眼四周,又問:“你的頭兒呢?他在哪裏?”

隊長聽得這句話,略微垂下了眼睫,他無聲無息地笑一笑,覆又擡眼對上首領的目光,張了張嘴:“我們的將軍,當然是馬上就要來了!”

剎那,首領就從原地消失,下一秒,他就出現在首領的頭頂,手中高舉著腰刀,用力劈下。首領一驚,俯身側躺躲過刀鋒,但還是沒留意被削掉了一縷頭發。

首領這下被惹怒了,但她沒有戀戰,與隊長交手幾個回合之後就抽身往城門奔去,一邊號召著她的部下,很快,異族匯成好幾支部隊,準備沖擊城門。

這時,狂風從天而降,烏鴉尖利的嘯叫聲劃破長空,億萬只大鳥飛身撲下,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橫掃了整片荒原。

烏鴉們用鋒利喙啄穿異族的眼睛,前仆後繼,潮水一般沖散了異族的軍團,無邊無際,黑壓壓一片看不到盡頭。烏鴉站在屍體上撕扯異族的肉身,時而對著天穹發出嘶啞的鳴叫。

嗚——嗚——

青銅號角再一次吹響,這一聲號角昭示著將軍的軍隊順利到達南門,準備與異族決戰了。

“將軍來了!將軍來了!”城外的士兵興奮地大喊,他們揮舞著手中的武器,努力把一些平民保護在中間,一步一步退回城中去。

烏罕那提氏率領著部隊往城門沖去,怪物跑起來的速度奇快,黑夜裏只能看到它噴吐出來的劇毒白霧在空氣中飄散。

“快關閉城門!為什麽還不關城門!”隊長一邊掩護著部下撤退,一邊朝著城樓上怒吼,但城門始終沒有降下來,而烏罕那提氏和她的部下,即將闖過城門!

嗚——嗚——

一直靜靜站在飛檐上的少年用力吹響了螺號,被風帶出十萬裏。這是表示異族進攻的信號,果不其然,異族後頭來的部隊架起了投石器,一顆顆巨大的石頭朝著南門飛來,好似隕星降落。

轟——!

巨石撞上城墻,垛墻缺了一個大口子,不少守衛的士兵被壓在亂石下。

“全軍聽令!弓箭手上城墻!盾兵正面迎敵!戰車手準備好□□!步兵按計劃分散!投石器、火器全部就位!騎兵沖鋒——!”

一聲令下,隊形霎時分散開,輕騎兵和重騎兵分成一束三股準備包圍異族的軍隊,他們人人手裏拿著火銃,那是剛剛研制出來的新式武器。

將軍看著久久不落下的城門,翻身躍起,踏上城墻,幾個點足騰躍而上,翻進了垛墻內。將軍拆下背後的旗幟,插在了城樓上,那雲幡揚起,上頭的刺繡鮮明,似乎永遠不會倒下。

將軍輕車熟路地轉進城門的控制室,映入他眼簾的,就是破碎的青銅大門和遍地的屍體。一個□□上身的巨人正牢牢把控著操作桿,面對著無數的齒輪。

巨人聽得背後有聲音,一轉身,卻見一個黑影騰空躍起,哧啦一聲抽出綁在背上的白銀長刀,劃破靜謐的空氣直取他的首級來!

將軍一刀砍上巨人的天靈蓋,巨人擡手格擋,又是激烈的一陣撞擊聲,而巨人的手臂毫發無傷。將軍踩在巨人的肩膀上,翻身跳躍,一邊不停地出刀砍擊。

火花四濺,而看不到一點傷口,將軍開始納悶了,這個人莫非是鐵打的不成?

將軍落到地面上,巨人很快就看到了他的位置,舉起雙手砸下來,將軍騰空躍上欄桿,緊接著就是轟然一聲巨響,地面被砸出了一個大坑。

將軍蹲在欄桿上,手裏提著長刀,他看著巨人一步一步走過來,看到他滿身的紋身,還有蜷曲的長發。

將軍摸摸自己的下巴,瞇著眼睛笑了笑,等巨人走得近了,揮刀迎面而上!

風聲四起,好像空氣在圍著自己打轉。巨人停下來,他一時間沒有看清將軍究竟在哪裏,只聽到長刀劃破空氣的聲音。

驀地,巨人的膝蓋就遭遇了重擊。將軍突然出現在下方,白銀長刀精準地落在巨人的膝蓋上,一朵火花猛然炸開。

將軍擡起頭看巨人的臉,咬牙扯著嘴角笑,眼裏微芒閃動。轉瞬他就消失在巨人眼前,長刀反射出的森寒白光時隱時現。

巨人被這樣不停地砍擊惹惱了,他擡腿躲避,雙手在空中捕捉揮舞,地面已經被他砸出了不少大坑,碎石飛濺。

金剛不壞是吧?那我連續不停地砍擊同一個部位,我就不信你骨頭不斷。

將軍一邊躲避飛襲而來的石塊,一邊在巨人的膝蓋上進行成千上百次的攻擊。巨人在原地繞圈,但他遠遠趕不上將軍的速度,他發出憤怒地吶喊。

突然,一塊巨石飛來,將軍躲閃不及,被巨石擦邊帶飛了出去。將軍摔落在不遠處的地面上,但他手裏依舊緊握著長刀。他的頭被磕破了,血一下子流出來,腦子裏嗡嗡作響,天旋地轉。

巨人拖著一條腿走過來,但他走路的動作已經不太利索了,因為他的膝蓋被將軍砍壞了。地面在他的腳步下震動,巨人喉中滾動著嗚嗚的吼聲。

將軍掙紮著站起來,劇烈地喘息著,強忍住腦海中昏沈的嗡聲,盯住巨人的每一個動作。此時巨人舉起千斤巨石,揚手就要砸下來。

將軍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有力氣進行最後一擊,他耐心地等待著,等巨人再走近一點。

這時,突然響起一聲驚天動地的獅吼,剎那間萬物失色,天地驚惶。

一只奔跑的雄獅從側面出現,它有著金色的鬃毛,毛發間掉落的火星在慢慢飄搖。鬃毛末端還帶著火焰,奔跑起來的時候威儀難當。

驟然,雄獅朝著巨人騰空躍起,吼聲震動著房梁。將軍看準了時機,一蹲地,一騰躍,拖起明晃晃的刀光,一腳踏上雄獅的背,借力往上躍去。

將軍屈起腿,對準了巨人的膝蓋,把內力凝聚到一個點,全力一擊。

哢啦。是骨頭斷裂的聲音。巨人一下子矮倒,傾斜著往旁邊倒去

方才那只雄獅,此時也慢慢化成一團火星,飄散在空中,重歸寂靜。

將軍沖到操作桿前,擡腿一腳踏下手柄,整面墻壁的齒輪飛速旋轉起來,城門終於落下來了。

外面,天際的荒原被火焰點亮,熊熊烈火中,竟有百獸奔襲而來!

作者有話要說: 丞相即將閃亮登場!

☆、若即

將軍回到城樓上,由於剛才摔落在地上遭到了不小的沖擊,將軍的耳邊一直有嗡嗡的聲音,像有蝙蝠繞進他的頭發,逼得他發瘋。

外面烽火四起,城墻的四個角樓都點起了巨大的火盆,濃烈的煙氣直沖雲霄。

原本清輝朗照的月亮已經黯然失色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烏鴉火紅的眼瞳。

將軍拖著長刀伏在垛墻上往下看去,不少的異族已經在烏罕那提的率領下沖進了城中。霎時,城中多處開始起火,在大風的鼓吹下,火勢很快就蔓延開來。

在糾纏成一片的人群中,將軍看到有黑色的駿馬正沿著馳道逆流而上,朝著他奔過來了,它的馬鬃肆意的飛揚,有天驕之態。

“阿難!”將軍在城樓上朝著他的馬大聲呼喊。

駿馬像是有靈性,它能夠巧妙地避開流箭和亂刀,一路行至城墻底下。將軍翻身躍起,直接從垛墻上飛躍下來!

與此同時,天空中突然落下一支重箭,清澈的鏑聲響徹四方。隨之而來的,就是一個飛馳的身影,體態輕盈,巨大的羽翼激烈地翕張。

憑空傳來一聲悠長的呼嘯,緊接著,無數個這樣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呼應而起。

將軍擡頭看到密密麻麻的烏鴉群中出現了許多巨型的猛禽,它們在上空徘徊,伺機俯沖而下,一擊致命。

重箭逼近眼前,將軍輕輕笑一聲,單手撐在馬背上,旋身穩穩地握住它。

此時卷地風來,將軍的衣袂和頭發漫卷風雲,一只虎頭海雕撲楞著巨大的翅膀降下,鼓起劇烈的狂風,最後停在了將軍擡起的手臂上。

“幹得不錯小家夥,回去重重賞你。”將軍一揮刀狠狠劈下三四個異族的頭顱,對著站在他肩上,警惕地遙望著四周的大鳥說。

那是一只年輕的海雕,來自北方的冰海,翅膀上一圈雪白的羽毛像堆積的大雪,晶亮瓷實。它有孤傲肅穆的神情,琥珀色的眼睛裏倒映著全世界。

“走吧,我們去取烏罕那提的首級,小家夥,帶路。”將軍輕輕說。

虎頭海雕像是聽懂了將軍的話,長嘯一聲騰空展翅飛起,在低空盤旋。它四下掃視了一番,突然振翅往西南方飛去。

將軍明白了它的意思,集結了一隊騎兵,扭轉馬頭跟著虎頭海雕的指引追去。

在將軍追著烏罕那提去的時候,一大群烏鴉突然轉了方向去攻擊一直站在城樓上吹號角的異族少年。烏鴉把少年團團圍在中間,叫聲聒噪刺耳。

少年孩童模樣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惱怒,他瞪著藍色的眼睛,胡亂地揮舞手中的匕首,企圖掙脫烏鴉們的束縛。

奈何烏鴉數量太多,圍著少年打轉,不時用爪子去抓撓少年的頭發和臉頰,有幾只甚至用喙去啄他的眼睛。

一陣子下來,少年被困在黑霧似的鳥群中間,他看準了時機,周身浮起幾把淬毒的匕首,飛快地旋轉著,切碎了不少烏鴉的翅膀。

少年硬是給自己殺出了一條路,烏鴉的羽毛和血液潑灑在他的鬥篷上,斑駁得像壁上古畫。

他從飛檐上跳下來,掏出懷中的螺號,準備吹響總攻的號角。當他剛好把螺號放到嘴邊時,眼梢火光一閃,一柄利器橫空飛來,將他的螺號打成粉碎。

緊接著,野獸的吼聲就在他耳畔響起,一匹花斑獵豹朝他奔來,周身帶著迸射的火星。獵豹是奔跑速度最快的動物,它憑借強勁的後腿發力,竟躍起來與少年一般高度。

少年大吃一驚,他正在急速地下落,他閉上雙眼,用力翻轉自己的身子,按住獵豹的頭顱,硬生生從它上方翻了過去,險些落入獸口!

獵豹一口咬住了少年的鬥篷,一下子給他扯開了,猩紅鬥篷上的銀色流蘇劃出優美的弧線,像一片落葉,飄進黑暗中晃蕩的水池。

少年滾落到地上,獵豹奔跑著,四爪一落地就濺起紅色的火花。它朝著亂軍中間沖去,慢慢化作一團火星消散,口中銜著的鬥篷也被遺落在地上。

又一柄利器襲來,少年站起身抽出匕首擋開。擡頭卻見整片荒原都被點燃了,熊熊大火把天空照的緋紅。在那火光中,洪水一般的野獸正從山坡上沖下來。

“小子,本官這就來收拾你。”一個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溫溫的,帶著笑意。

少年猛地回身,擺好格鬥的架勢,藍色的大眼睛陰狠地瞪著面前的人。

那人穿著風袍,頭上戴著黑紗鬥笠,身量纖長,體格高挑。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可以猜測他是在用怎樣的表情在說話。

最然人過目不忘的,是他手裏握著的細長軟劍,華光奪目,此時正微微震動著。

“你吹的號角,”那人說著,驟然移動身形,朝少年刺去,“沒有我們將軍的號角好聽。”

軟劍不斷晃動的光影在少年面前移動,他用匕首去擋開劍鋒。少年一手匕首使得出神入化,白煌煌的刀光像夜裏的曇花。

“你是誰?”少年問,他的漢語不標準,帶著北方異族的口音。

“我聽不懂你們的語言。”

那人擦過少年的耳畔,黑紗被氣流帶起來,一雙眼睛若隱若現。他轉過眼眸與少年對視,裏面的目光如星沈大海,濤聲靜謐。

少年擡起手臂斜斜地砍下來,那人迅速躲閃,但卻被匕首將鬥笠劈成兩半。刀鋒就從他的鼻梁上擦過,哧啦一聲將面前的黑紗撕裂了。

鬥笠掉落下來,一頭長發披散著,像月光和錦緞。丞相露出他的面容,被火光照亮了,長眉深目,氣象莊嚴,眼裏色彩氤氳。

他一直都有這樣雍容的氣質,就算穿著風袍握著軟劍,一眼看上去,似乎仍然是錦衣華服,團花如意層臺聳翠。南國桃李花,灼灼有輝光,朗朗的美男子,讓將軍日思夜想,寤寐難忘。

丞相手上動作沒有停,他在空中騰躍的時候,從懷中摸出幾張符紙,順手在旁邊的火盆裏點燃了,一揮手將其擲出。

丞相在地上站定,風袍赫赫飄揚,幾張符紙燃燒著火焰,在他身後慢慢沈下。好像他站在那裏,世界都被他拋在腦後。

霎時,火光大盛,幾張符紙都化作了毒蛇和猛獸,怒吼著朝少年撲過來。它們有尖利的獠牙和爪掌,眼眶裏飄搖著金紅的火焰,周身迸射出巖漿般的火星。

丞相一抖手中的軟劍,那軟劍哢哢作響,剎那間蜿蜒著伸長,像出擊的響尾蛇,迅速纏上了少年的腰。丞相用力一扯,劍鋒一下子卡進少年的皮膚裏,鮮血絲絲滲出。

少年不甘示弱,他幾下子擺脫了,趕上來與丞相和一群野獸纏鬥在一處。

虎頭海雕在夜空中盤旋兩圈,不再移動。它略微升高一些,免得翅膀鼓動的聲音驚動地面上的人。

將軍駐馬,他擡頭望望天上的大鳥,擡手示意隊伍停下。這時他們已經走到了城市的正中心,異族暫時還沒有打到這裏來。

黑黢黢一片,看不到半點燈火,連說話聲也沒有。

隊伍中的士兵面面相覷,握緊了手中的兵器,繃起了神經,掃視著四周一切。城中垣墻林立,有些人家的墻頭,還種著五彩的野花。

將軍沒說話,他閉上眼睛細細地聽周遭的動靜,人聲、風聲、鳥鳴聲,在那一剎那湧進他的腦海,爾後又迅速沈寂下去,渺渺杳杳,橫無際涯。

當將軍睜開眼睛的那一刻,他就已經確定了目標所在的方向。將軍的聽力異於常人,方圓幾裏的一丁點聲音都別想逃過他的捕捉。

很快地,將軍打著手勢安排好了部下,士兵們分成幾列,悄無聲息地隱藏進陰影中。騎兵下馬,把馬牽到不同的路口,靜靜地等待。

烏罕那提氏此時正獨自騎著怪物走在城中的街巷裏,就離將軍的隊伍兩條街。她手中提著雙刀,刀鋒上的鮮血已漸漸幹涸,刀刃上倒映出她的面容。

怪物慢慢地走著,鼻息間白霧繚繞。烏罕那提氏像是在尋找什麽東西,她一雙翡翠色的眼眸掃視著街道,看到緊閉的房門,墻腳散落的幾個果子,還有墻頭的花。

突然,她聽到有雜亂的馬蹄聲響起,好像是四面八方有很多人在騎著馬奔跑。烏罕那提氏在一個縱橫交錯的路口停下,再不往前。

餘光裏,兩旁不遠處的巷子裏不斷有騎著馬飛奔而過的人影,一晃而過。定睛再看時,卻什麽也看不到了。

她座下的怪物開始不安起來,拿尖利的蹄子刨著地,喉中發出低沈的吼聲,噴出來的鼻息也加重了不少,白霧在街巷中彌漫起來,遮擋了視線。

烏罕那提努力地響辨認危險來自何方,但她的聽力並沒有將軍那麽奇異,周圍忽遠忽近的馬蹄擾亂了她的判斷。

驀地,正前方的巷子裏走出來一個人影,騎著馬,慢慢地,不疾不徐。

“你是何人?”烏罕那提舉起手中的刀,對準了霧中的影子。

對方停下來,沒有下馬,也沒有其他動作,他的聲音透過白霧傳來:“我姓翁,名渭僑,字崖旗,是鎮守這裏的將軍。”

將軍的聲音朗朗的,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深徹動聽,他說的每一個字都落在地面上,激起鏗鏘的回音。遠方的城樓上,有旗幟獵獵飛揚。

“翁渭僑?將軍,幸會幸會。”烏罕那提說,她說話的時候帶著天生的王氣。還有她深刻的五官,緊抿的唇角,有不容置疑的嚴厲。

“首領為何犯我城池?”將軍問,他按著腰間的刀。

“因為你們的士兵殺死了我們的公主。”烏罕那提回答他,果斷而堅決。

“首領真是不嚴謹,無憑無據地,怎麽就隨意栽贓嫁禍。”將軍看著另一頭騎著高大怪物的身影,面上帶笑,“恐怕是看我新官上任,想來個下馬威吧。”

“將軍要是這麽想,我也無話可說。反正我們之間打仗都打習慣了,也沒啥意思。將軍的武功我還沒見過,不如借此機會,切磋一番。”

“承讓承讓。”將軍順著她的意思打溜轉。

一直在天空中盤旋的虎頭海雕忽然發出一聲長嘯,丞相被這聲音驚到,他回頭朝城中望一眼,顧不上那麽多了,徑直把少年仍在獸群裏,孤身掠上城樓,用他絕頂的輕功往城中趕去。

☆、福星

“將軍,”烏罕那提氏掂掂手中的彎刀,“既然我們都遇上了,不如比試比試。我贏了,我要這整座城市。我輸了,我撤兵。”

“你們的疆土那麽廣闊,還差我這一座城池?”將軍騎馬走上前一點,不小心吸入一口白霧,喉嚨中瞬間灼燒一般痛起來,還有絲絲的血腥味。

該死。將軍心裏暗暗地罵一句,他面上沒什麽表示,畢竟是國家威武赫赫的將軍,不能讓對方看出破綻來。

“我要的不是這一座城市,我要的是城市背後的一整個國家。”烏罕那提氏隔著白霧對將軍說,她面色沈穩,雄心勃勃。

將軍輕輕笑一聲:“你的野心很大,我很佩服。但也要看,你有沒有命來拿了!”

說完,將軍拔出綁在腿上的柳葉刀,全數朝著烏罕那提擲去。柳葉刀旋轉的時候會發出呼呼的風聲,就像春天臨近,風吹柳葉一樣。

烏罕那提的註意力被柳葉刀吸引過去,她掄起手上的雙刀,舞動幾下,便把飛來的暗器彈到一邊。有幾只刀片被她夾在指縫中,一發力,給將軍飛了回去。

霧氣濃重起來,墻頭的野花在這霧氣的侵蝕下慢慢枯萎了。將軍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裏面裝著晶瑩的液體,散發出一股草木的香氣。

將軍蘸了一點抹在自己的嘴唇上,然後給自己的馬也抹了一點在額心。他用得很小心,倒不是說這藥的藥效很猛,而是他只有這一瓶了,得省著點用。

絲絲縷縷的草木香氣在巷子裏彌漫開來,聞上一聞,就覺得天地靜好、花葉芬芳,不禁生出一種福壽綿長的滋味來。

這是將軍從一位老僧那裏得來的寶貝,常年供奉在孔雀明王座下,據說可以消世間一切毒瘴。將軍一直隨身攜帶著,畢竟這樣的好東西,誰都眼紅。

將軍沒有動作,他在等這藥效揮發出來。東西是好東西,就是有一點不好,使用的時候要等上一等。

烏罕那提絲毫不示弱,她打起坐騎,朝著將軍沖過來。高大的怪物跑起來像一陣風,蹄子重重地敲擊地面,萬鈞如雷霆。

怪物漸漸逼近了,將軍閉著眼睛呼吸,他伸手輕輕拍拍駿馬的鬃毛。

驟然,將軍睜開眼睛,他拔出白銀長刀,聽得噌然一聲響動,駿馬立刻往前奔跑起來。阿難從小陪著將軍長大,跟著將軍沖鋒陷陣,心性相通。

阿難是來自哈薩克斯坦汗國的名馬,個頭高大,身形勻稱優美,四蹄生風。

長刀和彎刀相撞了,烏罕那提氏雖然是個女人,但臂力驚人,將軍的上臂被震得生疼。異族向來以力量著稱,這個大首領,自然也是不同凡響。

其實這是將軍第一次見到異族的大首領,之前他一直以為赫赫有名的烏罕那提氏會是一個威武剛強的男人,沒想到天生勇猛好鬥的異族人的首領,居然會是這樣一位女性。

大概除了面容,她的威武剛強與男人沒什麽區別。將軍想。

國家曾於異族有過多次交戰,但來的都是旁支的首領。這位烏罕那提氏倒是神龍見首不見尾,頗有神秘色彩的一位傳奇人物。

傳說烏罕那提之前也只是一個小小部落的首領,後來不知得了何方神聖的幫助,竟在爭奪王位的時候一人屠軍三千,帶著自己的軍隊橫掃北方整片大陸。

這是北疆人津津樂道的傳奇,烏罕那提氏確實是一個響當當的名字。也許原本並沒這麽玄乎,不過傳來傳去,就變得神魔莫辨了。

還有人說,北方的冰海裏住著神仙,烏罕那提經常去朝拜他。當年就是這位神仙下凡,幫烏罕那提一統大業。不過後來神仙沒有回天上,而是在人間住了下來。

玄玄妙妙的,將軍聽多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他從來不曾在意。

人間多好,將軍想,有國家,有丞相,一顰一笑都是人間煙火味。

將軍在與烏罕那提打鬥的時候,一不小心又想起了丞相,丞相的那個笑容突兀地出現在他的腦海裏,帶著一年四季的春天,永不老去。

將軍的神思恍惚了一下,就被烏罕那提找準了空子,她亮出護腕上隱藏的匕首,看準了將軍心臟的位置,眼神突然變得陰鷙,像捕食的雄鷹,迅速出擊。

將軍一看情形不妙,趕忙騎在馬上側身躲過。烏罕那提的速度猶如響尾蛇,再加上不俗的臂力,竟將匕首深深刺進了將軍的肩胛骨!

千鈞一發。將軍猛地仄身,帶著匕首脫離了烏罕那提的手。他從馬背上躍起,一手狠狠拔掉戳在肩胛骨上的利器,一手揮刀往怪物的四蹄砍去。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將軍要把烏罕那提從怪物背上逼下來,一旦到了平地上,憑他天下第一的格鬥術,無人能近身。

將軍這一刀匯聚了不少內力,刀刃旁都蕩起了鋒銳的氣壁,所及之處,墻石開裂,塵埃翻湧。

怪物擡起前蹄迎上將軍的刀刃,卻不想一下子就被震斷了前肢。怪物瘋狂地怒吼著被掀翻到一邊,它背上的烏罕那提氏被甩下來,在地上翻滾一圈,拄著彎刀半跪著。

她猛地咳了一下,一口血就吐了出來。很顯然,在怪物倒地的時候,她也受到了不小的沖擊,已有內傷出現。

將軍落在地面上,捂住肩上那個撕裂的傷口,汩汩鮮血從他的指縫間流出。方才凝聚內力耗費了他不少力氣,更加速了出血的速度。

二人對峙著,空氣突然靜下來。

此時天上盤旋的虎頭海雕再次發出悠揚的嘯聲,收斂翅膀筆直地俯沖而來,接二連三跟在它身後的,是常年飛翔在北疆荒原上的巨型鷹隼。

猛禽的翅膀扇動起來呼呼有聲,竟將那濃厚的白霧漸漸吹散開去。在一群大鳥中間忽然有出現星點的火焰,伴隨著火光而來的,是一個人影,一躍而下。

烏罕那提擡手去遮擋無處不在的狂風,吹得她有點睜不開眼睛。還有飄落的羽毛,洋洋地,像是在下雪,盡管現在還沒到中秋。

那些飄落的火焰化作金色的烏鴉,扇動著帶火的翅膀,從那人的背後沖出,圍在了烏罕那提的四周。

“翁渭僑,好久不見,想我嗎?”丞相裹住自己的風袍,與將軍背靠著站立。

風中無數燃燒著的灰燼都化成了金烏,翅膀上的火焰招招搖搖。那麽鮮艷明媚的顏色,就像丞相,他來的時候滿世界都是巍巍的明光。

將軍握著長刀的手松了松,他莫名有點心安,雖然不知道丞相一個讀書人哪裏來的這些奇妙術法,但他就是覺得相當安定。

就像跨過千山萬水,看到的仍然是故人歸來。此前所有的什麽家國天下,什麽大雪滿山,都不重要了。

魚沈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間別離苦。別離若有相遇,也算不得苦。

“鶴山?你怎麽來了?”將軍略微側身,手中的長刀抵著地面,他盯著烏罕那提的動靜,唇角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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