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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帶風。

柴蒲川來洛陽,是去找梁顧昭的。他的父親師承洛陽梁氏,擁有天下最快的刀法,揮舞起來像是在舞蹈。柴蒲川一心也想擁有父親的功夫,所以他找上了梁顧昭。但是很不巧的是,梁氏的大門緊閉,府裏的當家告訴他家主不在。

柴蒲川本來是不相信的,年逾古稀的老人了,不適合出遠門呀。柴蒲川年輕,自然是不知道老人們的心思的。柴蒲川站在梁氏的大門下向守門的弟子確認了兩遍,方才確定梁顧昭確實是出遠門了。

不過他並不知道梁顧昭去哪裏了,弟子說他們的大師傅形蹤不定,來去無影,所以沒人知道他會去哪裏。

柴蒲川有些沮喪,坐在蕭索的古寺前喝了兩口酒。

喝著喝著天氣就變了臉,原本晴空萬裏,漸漸地竟然蓋上了烏雲。柴蒲川坐在古寺的門口,拎著酒壺,擡頭看烏雲慢慢移動。他就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柴蒲川有點累了,他兩天走了上千裏路。柴蒲川心想,還早,等雨下下來我就進去躲一躲。

當雨真正下來的時候,柴蒲川才把鬥笠戴在自己頭上,慢悠悠地踱進寺門。古寺已經很舊了,荒草叢生,門上的朱漆剝落了一大半,只有佛堂裏的金像還昭示著當年鼎盛的輝煌。

柴蒲川走上二樓,尋了一處幹燥的地方,坐下來,整理自己的行囊。柴蒲川打開包裹,裏面有開封柴氏的印牌,以及其他一些零碎的物件。他把印牌拿起來端詳,細細地看上面的紋路,在想其他的事。

突然有人劈手奪過他手中的牌子,柴蒲川悚然一驚,沒想到在這樣的地方還能遇到搶劫。柴蒲川追過去,憑借自己輕盈的身形,三兩下把那小賊按倒在地。

柴蒲川扼住小賊的喉嚨,本想多用點力,最後還是松了手。柴蒲川年輕,心裏還有慈悲和善良。佛門聖地,見血不太吉利。

小賊躬起身子劇烈地咳嗽起來,柴蒲川這下看清楚了,他是個少年郎,十三四歲的樣子。柴蒲川蹲在他旁邊,說:“這麽小就出來搶別人東西,這是不對的啊。”

小賊慌忙爬起來,想從旁邊逃走,柴蒲川一腳跨過去擋住他的退路。小賊沒辦法了,只能縮在原地,離柴蒲川遠遠的。

柴蒲川撩撩自己的頭發,說:“你是哪家的?怎麽不讀書?”

小賊目光躲閃著,大概也是初出茅廬的小扒手,竟然還有點靦腆的滋味。

柴蒲川見他半天不說話,就拔高聲音再問了一遍,小賊這下被嚇到了,哆嗦著說:“我娘病死了,我爹走不動路,我家窮。”

柴蒲川依舊蹲著,手裏掂著自己家的印牌,垂眸看了看,突然有種惺惺相惜之感。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家庭,也曾殷實富裕。

“家裏窮也不能出來偷東西啊,要不是遇上我,你現在早就沈到外頭那條江裏去了。”柴蒲川沈著聲音說,他偷聽私塾的老夫子訓人的語氣,就像這樣。

小賊抱著膝蓋,把頭埋在手臂間,甕聲甕氣地問:“不知何方大俠姓名竟不知?”

柴蒲川聽聞有人說他是大俠,心裏倒是樂上了一樂。他拍拍地上的灰,席地而坐,盤起腿來,側耳傾聽廊外的雨聲。好像有雷鳴,隱隱傳來。

“大俠不敢當,只會點拳腳功夫而已。”柴蒲川給自己灌一口酒。

“那你會正骨嗎?”小賊第一回難得這麽主動提問,柴蒲川受寵若驚。

“正骨?雖然幹我這一行的,時常傷筋動骨,但這個我倒是不太在行。這不是大夫的事嘛,他們會搞好的。”柴蒲川搖搖頭,目光放得長遠一些。

小賊沈默一下,又問他:“你是幹什麽的?”

柴蒲川沒有立刻回答他,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麽稱呼,他歪著頭想了想,低眉淺笑,說:“大概,是鏢師吧。”

在父親沒有死去之前,鏢師一直是柴蒲川向往的職業。柴蒲川說起這個詞語的時候,就像想起自己年少時的壯志,一丈夫兮一丈夫,千生志氣是宏圖。

小賊不太明白鏢師是什麽怎樣的一群人,柴蒲川耐心地跟他解釋。柴蒲川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耐心,也不知道自己此時為什麽如此平靜,就像詩裏說,小樓一夜聽風雨,深巷明朝賣杏花。

明天會賣杏花嗎?柴蒲川想,這是怎樣一種美景啊。

“你來自哪裏?”小賊問他,聲音細細的,底氣不足。

“我來自開封柴氏,不過,我的家門現在已經沒落了。”柴蒲川嘆一口氣,擰開酒壺蓋子,酒香四溢。

“我知道欸!”小賊忽然興奮起來,“我還知道洛陽梁氏與開封柴氏交好。”

柴蒲川吃了一驚,轉而展眉而笑,仿佛晦暗的夜晚驟然多了一絲光亮。小賊看到柴蒲川笑,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

“你知道的還不少嘛,你還知道啥?說來聽聽。你看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我們聊一聊吧。”柴蒲川把酒壺遞給小賊,“你怎麽稱呼?”

“我叫瞿伏羲。”

“伏羲,是個好名字,讓人想起黎明。”柴蒲川淡淡說,朝伏羲晃晃酒壺,裏頭酒聲晃蕩。

伏羲猶豫著接過酒壺,放在鼻尖聞了聞,聞到一陣桃花的香氣。這是柴蒲川下午在集市上新沽的桃花酒,酒家姑娘說這酒在地下埋了一年。

“喝吧,別客氣。我們江湖人,喜歡喝酒談天。”

伏羲端著酒壺喝了一口,桃花酒並不烈,入口綿長,花葉芬芳。伏羲第一次喝酒,還不太習慣這樣的味道。他覺得酒的味道怪怪的,像喝了一口花香。

“你知道梁顧昭嗎?”柴蒲川問他。

“知道呀,梁家的家主,天下第一的刀客,連丞相都曾親臨拜訪呢!”

“丞相?他們是好友?”

“是啊,梁氏與朝廷有交情,多半就是通過丞相取得的。”伏羲把酒壺還給柴蒲川,多謝了他的一番好意。

突然一到亮光劃過,天空像是被撕裂了口子,伴隨著驚雷炸響,伏羲渾身一哆嗦。柴蒲川望天,傾盆大雨像決堤的洪水,沖刷著古寺頹敗的巖墻。

柴蒲川笑伏羲一句:“你也太不經嚇了,出來走江湖還差了點。”

“才沒有咧。”伏羲低聲說,往裏面挪了挪,免得被雨水打濕。

柴蒲川把自己的衣服扔給伏羲,伏羲劈頭蓋臉地被罩住,聽得蒲川說:“你看你淋得像個落湯雞。把衣服換一下,臉洗一把,進來說吧。”

作者有話要說: 明日起每早六點準時更新,保證大家起床就能看到。

上星期的斷更真的對不起大家,秦九在這裏給大家鞠躬道歉了。

感謝朋友們的收藏和點擊,讓秦九面上有光,也有了寫下去的動力。

之後保證日更到完結,秦九說到做到。

本文不入V,朋友們可以放心追看。

啾咪~

☆、羲和

柴蒲川坐在黑暗裏,瞿伏羲找了一個角落把衣裳換了,就著雨水洗臉,露出他原本的面容來。柴蒲川沒有掌燈,他靠在柱子旁邊,懷中抱著黑色的長刀。

一陣悉悉簌簌的響聲過後,瞿伏羲才輕輕巧巧地走到柴蒲川對面坐下。柴蒲川的衣服對他來說有點大,穿在身上像是件道袍。

柴蒲川靜靜地看著他沒說話,瞿伏羲仔細地打理著自己的頭發,梳好了綁在頭頂,兩邊垂著一點碎發。

閃電的明光忽然從外面照進來,隨後又是一陣雷聲。光正好打在瞿伏羲的臉上,一瞬間的功夫倒是讓柴蒲川驚艷了一下。

伏羲的容貌並不差,只是有些疲憊的神態,他低頭整理自己頭發的樣子安靜祥和,少年郎的眉眼清秀俊逸又堅毅鏗鏘。蒲川不禁猜想擁有這樣容貌的人物會是來自怎麽樣的家庭,也許是商旅世家,也許是書香門第。

伏羲感覺到蒲川在看他,面上有點不太自然,畢竟穿著人家的衣服,方才還搶了人家的東西。伏羲停下動作,盤腿坐著,不敢擡眼看蒲川。

柴蒲川察覺出了伏羲的局促,他連忙移開視線,越過重疊的欄桿看外面連成一片的大雨,雨中的樓臺飄渺無垠。

“大俠您方才想讓我說什麽?”伏羲問,帶著點探尋,猶豫徘徊。

蒲川剛想說話,忽然一陣雷聲滾過,伏羲沒有聽清。等雷聲過去,蒲川才說自己今天下午去找梁顧昭的事,他的聲音很動聽,頗有點松下問童子的感覺。

伏羲略向前傾,第一次與蒲川的目光對視。伏羲的眼睛在黑暗裏依舊有薄薄的微光,蒲川覺得這樣一雙眼睛很難得,轉而一想到伏羲的家境,心裏不甚滋味。

柴蒲川笑著抿唇,換了一個姿勢靠著,把懷裏的長刀靠在自己肩膀上。那把長刀很漂亮,刀身窄長,刀鞘上有暗金色的花紋,還有琺瑯彩的點翠。

伏羲一下子就被這樣一柄長刀吸引了,畢竟,這樣的好東西並不是很常見。

“大俠,”伏羲擡手指指長刀,“您這把長刀好生漂亮。”

蒲川低頭看看刀,然後叫伏羲坐過來一點。伏羲挪動了一下,蒲川還不滿意,叫他再過來一點,放心,他是良民。

伏羲最後坐在了蒲川身邊,蒲川身量比他高,伏羲只挨到他的肩膀。蒲川把長刀平放在膝上,那些流沙般的花紋完完全全地展現在眼前。刀柄上雕著巨樹,樹上有雄鷹,雄鷹的眼睛是遠古的琥珀。

伏羲盯著雄鷹的眼睛看了一會兒,卻發覺那琥珀在慢慢地變透明,好像有什麽東西藏在裏面。伏羲慢慢地湊近,他想看看琥珀裏面是怎樣的景象,他看到一片氤氳的蔚藍,好像是海水,海面上籠罩著大霧,怎麽也看不真切了。

耳畔忽然傳來轟鳴,不是雷聲,卻比雷聲更加莊嚴震撼。一聲一聲漫上來,就像滔天的海潮漫過一望無際的沙灘。伏羲腦海裏突然嗡一聲響,像有什麽弦突然斷掉了,餘音渺渺漫散。

“啊!”伏羲扶著額頭喊了一聲,他感覺到腦袋脹疼,突如其來的,毫無防備。

蒲川察覺到異樣,連忙推開了長刀,一手扶住他:“伏羲!伏羲!”

當鷹眼從視線中離開的瞬間,什麽不適的感覺都通通離開了,欄桿外嘩嘩的雨聲貫穿耳膜,雷聲依舊。那一剎那伏羲腦海裏突然想起了小樓深巷,有人提著籃子賣新折下來的杏花。

伏羲受到了不小的刺激,差點讓他靈魂出竅。伏羲小門小戶裏長大,向來沒有遇到過什麽不可思議的事,今天倒是頭回走一遭。

柴蒲川拍拍伏羲的背,幫他把氣順過來,伏羲長得纖瘦,一掌拍下去到還覺得硌手。伏羲縮著身子發抖,把蒲川的衣服裹在身上,冷汗直冒。

“你怎麽了?是不是犯病了?之前生過病嗎?”蒲川俯下身子,溫聲問他。

伏羲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不知道,剛才看你的刀,看著看著就這樣了。”

蒲川心裏不解,拿過長刀來上下端詳了一番,除了漆黑的刀身有點奇異之外,蒲川沒有覺得哪裏不對。他這兩天天天抱著這把刀入睡,安安靜靜的,未曾有半點不妥。

“琥珀裏面,有東西。”伏羲顫巍巍地說。

“嗯?”蒲川特意湊近了盯著鷹眼看了一會兒,“什麽都沒有啊,你看錯了吧?”

“沒有,真的有東西,好像是大海,我聽到海浪的聲音……”

蒲川把長刀用布帶子纏好,綁在自己身後,說:“瞧你說的跟真的似的,琥珀裏哪裏藏得下一片海洋。”

“芥子納須彌,須彌藏芥子,怎麽就不能容下朗朗乾坤呢?”伏羲反問他。

蒲川動作停頓了一下,伏羲說的確實在理,小小的芥子可以容納下整個須彌,一枚琥珀怎麽就藏不下大海呢?柴蒲川游歷江湖,奇聞異事聽聞倒不少,說不定,還真的就這麽神奇呢。

伏羲擡頭看蒲川,現在他一點都不靦腆了,伏羲的目光橫沖直撞地與蒲川相交,一下子遠離了傾盆大雨,遠離了古寺佛堂,遠離了天上人間。

蒲川笑著拍拍他的腦袋,說:“別瞎想了,睡吧,聽著這雨聲,好好睡一覺。”

伏羲垂下眼簾,蒲川在旁邊給伏羲鋪了一層毯子,叫他先行睡下。伏羲一直推辭,直到蒲川把他按倒在毯子上,才沒了動作。

雨聲不減,但雷聲漸漸遠去。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伏羲向內側躺著,和衣沈睡。蒲川靠著廊柱,低頭看了伏羲一會兒,最後還是轉頭去看外面無窮無盡的大雨了。

第二天蒲川很早就醒來,他醒過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空氣裏彌漫著木頭腐朽的味道,還有底下草木的芬芳。蒲川起來站了一會兒,走到欄桿旁去看天象,烏雲正在一塊一塊散開,有光從縫隙裏漏下來。

他聽到幾聲鳥鳴,不知為何這個清晨如此寧靜。伏羲還沒有醒過來,蒲川沒有叫醒他,騰身翻越出欄桿,輕盈地落在外面空無一人的街巷之中。

他轉過幾個彎,循著香味找到賣包子饅頭的鋪子,原本只要了兩個蛋黃酥,後來尋思一想,又叫店家多加了兩塊甜鹹餅,還有一袋蜜三刀。

蒲川把一袋吃食揣在懷中,燙燙的,他伸手拍了拍,沿著原路回去了。

伏羲不知什麽時候起來的,裹著毯子,坐在原地看外頭的景色,神色不悲不喜。蒲川跳上二樓的時候,伏羲聽得動靜,回頭看到蒲川背著長刀走過來。

“你怎麽回來了?”伏羲問他。

蒲川看他一眼,找了一塊木板墊著坐了,指指伏羲身上的毯子:“巧了,走到半路發現我的毛毯忘記拿了,這不就回來問你要了嗎?”

伏羲大窘,這才發現自己身上裹著的是人家的毯子,他連忙把毯子扒下來,仔細疊好了,放在蒲川的膝蓋上。

蒲川看伏羲手忙腳亂的樣子,倒也饒有趣味。

兩人對坐了一會兒,進退不是,伏羲說:“大俠您不趕路嗎?”

蒲川摸摸自己的下巴,說:“你就這麽盼著我走?怎麽,你急著回家去?”

“我沒有家,我爹昨天自殺了,我的家被衙門燒掉了。”伏羲淡然地說,“之前衙門說按一厘地八吊錢來算,我爹不幹,說那是祖輩傳下來的,賣不走。後來他自殺了,衙門就說屋子沒了主人,就全部燒掉了。”

“難怪你現在還這麽鎮定地坐在這裏。”蒲川一時不知怎麽評判,只得從懷裏摸出包好的油紙,一層層打開了,遞給伏羲。油香很濃,帶著甜絲絲的蜂蜜味道,被蒲川用體溫捂著,香氣四溢。

蒲川自己掂了一塊蛋黃酥,叫伏羲多吃一點,不要客氣。蒲川沒有吃餅,他在吃那袋蜜三刀,長久地望著外面的景色出神。晨光落在他的鼻梁上,氤氳出洛陽城裏繁華的色彩。

蒲川問伏羲想去哪裏,伏羲說不知道,也許他一輩子都生活在洛陽城裏,等老得走不動路了,就找個沒人的地方悄悄地離開。

蒲川說你跟我走吧,我可以帶你去很多地方,伏羲說我跟著你能做什麽?蒲川想了想,說你幫我背這把刀。

“如果真是這樣,那伏羲還真是求之不得。”瞿伏羲把那袋蜜三刀放在地板上,“大俠,您這把刀,叫什麽名字?”

蒲川反手握住刀柄,微微抽出一些,伏羲聽到金石摩擦的聲音。他定睛往上面看去,烏金刀面上鐫刻著兩個字,羲和。

“羲和。”蒲川說,把刀按回去,明光一閃,“太陽的意思。”

他說這話的時候,天光正好沿著屋檐灑進晦暗的廳堂。伏羲在雨後初晴的陽光中看到有塵埃在飛舞,破敗的經幡垂掛在角落裏,死氣沈沈但又生機勃發。

伏羲突然覺得生活沒那麽糟糕,昨夜電閃雷鳴之後照樣有葉上初陽。就像他的名字,取自某位上古的天神,萬物始化,生生不息。

“怎麽樣,你覺得這樣好不好?我可以收你做徒弟,然後你就去收拾那些曾經欺負你的人。”蒲川說,他把沒吃完的食物仔細地包好,放進自己的行囊裏。站起來,抖了抖袖子,擡腿要往外面走去。

“瞿某,”蒲川突然聽到背後傳來聲音,“多謝大俠不殺之恩。”

伏羲額頭貼在地上,朝著蒲川的背影跪拜,蒲川逆著光,背上一把長刀堅毅挺拔。蒲川對這突如其來的大禮搞亂了陣腳,他趕忙扶起伏羲,手忙腳亂了一下子,把長刀從背上卸下來,一把捆在伏羲的身上。

“行了,你現在是我徒弟了,別盡整那些沒用的,什麽不殺之恩,咱們之間不講這個。”蒲川重重地拍拍伏羲的肩膀,招呼他跟著自己走。

伏羲在原地猶豫了一下,把長刀調整好角度,跟著蒲川走出了佛堂。佛堂裏的羅漢金身已經蒙上了灰塵,但表情依舊慈悲善良。天下不僅僅只有一個洛陽,還有山南海北,還有萬裏天光。

☆、顧昭

丞相在自己的別業裏招見了梁顧昭。丞相的別業是皇帝賞賜下來的,建在郁蔥的山腳下,靠近臨水的郊外。丞相平時不常來住,只留了幾個傭人在灑掃。常年沒有人來往,宅子裏更顯得人聲寂寂。

斯是陋室,唯吾德馨,丞相的宅子自然不是陋室,所以照樣常年花團錦簇,百鳥和鳴。

丞相站在門口接見了遠道而來的梁氏家主,那天他穿著烏紫的交領袍子,親手扶著梁顧昭的手臂把他請進了屋裏。

梁顧昭七十多歲了,走起路來依舊颯颯有風,雖然已是滿頭的白發,但他的面色看起來並不蒼老。

“管家,去把我的酒挖出來,給梁老爺敬一杯。”丞相拂開袖子,請梁顧昭在對面坐下。

仆人端著棋盤走上來,兩邊擺開了,再放上翠綠的瓷瓶,瓶子裏插著瘦瘦的一枝繡球花。

丞相多年前與梁顧昭是故交,那時丞相還只有十□□歲,還不是新科狀元郎,丞相造訪洛陽梁氏的時候,說了好半天,才把梁顧昭請了出來。梁顧昭是一位值得尊敬的老人,坐在堂上的時候,一身正氣如快哉之風。

後來丞相時常與梁顧昭見面,他們見面必定要下一盤棋。多年前丞相第一次見梁顧昭的時候,他們曾有過一次對弈,那次梁顧昭沒有解開丞相布下的局。於是梁顧昭常因此事喟嘆後生可畏,發誓一定要打敗丞相。

“相爺,今天這盤棋,你想要怎麽布局啊?”梁顧昭盤腿而坐,長長的白發披垂在身後,腰間綁著黑色的腰帶。

丞相笑而不語,掂起一顆白子落在棋盤上。這是丞相一直以來的習慣,就像丞相做任何事一樣,他下棋從來都是變化無常,瀟灑隨意,沒有玄機。

“梁老,我們這次不分輸贏。晏某思量著,多年沒有見到故人了,就想請您來敘敘舊。”丞相淡淡地說,他的聲音像溫涼的茶水,餘香裊裊。

梁顧昭一聽就笑起來,他笑起來很有江湖人爽朗的氣質,面色也漸漸紅潤起來。梁顧昭仔細看了看棋盤,斟酌了一下,才落定了自己的棋子。丞相看著他下完,然後信手掂起一顆棋落在任何一個看似無關的角落裏。

確實,並不是丞相對自己的技術有多自信,他今天下棋,僅僅只是為了打發一下時間。畢竟,他並不是很想讓柴蒲川在洛陽找到梁顧昭。

丞相一早就猜到柴蒲川肯定會去洛陽找梁氏的家門,所以他故意寫信去找來了梁顧昭,讓柴蒲川撲了個空。丞相聰明,手段百出,他有他自己的算盤。丞相有一件大事要去完成,他不想任何人阻擋他的想法。

管家從另一邊抱來了一罐酒,那酒罐上還沾著泥土,看起來確實是剛剛從某棵樹下挖出來的陳年老酒。管家給二位擺上酒盅,撕開了紅封,慢慢斟滿。

梁顧昭聞見酒香,端起酒盅仔細地端詳一陣,才說:“相爺,這是什麽酒?”

“趵突泉,來自山東濟南,在我家的榆樹下埋了兩年,今天挖出來給梁老品品,可別怪晏某禮數不周哦。”丞相朝梁顧昭舉起酒盅,客氣道。

“相爺客氣了,老夫尚未喝過山東的好酒,今日一品,倒也是福氣。”

“這酒來自當朝將軍的家鄉,嘗起來,是有點豪氣幹雲的意思。”丞相低著眉淺笑,他一說起將軍心裏就歡喜,唇邊總是帶著淡淡的笑意。

若是旁人聽到他這樣說一句,準是心照不宣地認為丞相是在思念將軍了。但是梁顧昭不知道,他遠在河南洛陽,帝都裏的趣事兒還沒傳到他耳朵裏去。如果他知道了這個消息,準是驚訝得要把手中的刀砍斷。

“將軍?”梁顧昭抓住的重點顯然不是丞相想的那樣,“可是姓翁?”

丞相放下酒杯,轉頭去看看窗戶外頭的景色,說:“是啊,濟南翁氏,戰功赫赫的世家大族。”

丞相說這話的時候,心裏沒來由地有點得意,畢竟將軍的家世,確實是一件拿得出手的事。

丞相來自瀘州晏氏,在西蜀也是頗負盛名,這樣一想,按照媒人的話來說,他們還真是門當戶對啊。

當然,梁顧昭的心思沒有丞相彎彎繞繞的這麽多,他一生闖蕩在江湖,性子都是直來直去藏不住話的。

梁顧昭沒太註意丞相的表情,他低著頭在思索要怎麽下下一步棋,梁顧昭在下棋這事上態度非常認真。

“梁老,您的手下這回怎麽殺錯人了?”丞相擡起袖子撣去桌上薄薄的一層灰,輕描淡寫地說著,事不關己的樣子,對什麽都不太關心。

梁顧昭撐著下巴在想著解局的辦法,他皺起眉頭,說:“這回派出去的是兩個新手,新手不會幹事,回來已經懲罰過了。”

“好端端的事又搞砸了,還得讓我在朝堂上多費一番力。”丞相的語氣參雜著不滿和嚴厲,連落子的手勁都大了一點。

梁顧昭覺察到了丞相的情緒波動,他擡眼看著丞相的臉,笑著說:“要不是相爺你畫的畫實在難以辨認,我的手下又怎麽會認錯了馬車?”

丞相登時窘迫起來,確實,他的畫技不太行。丞相才高八鬥,睥睨天下文人,但對於管家畫畫比他好看這一點,丞相是服氣的。

“相爺,您的畫技,是該多學學了。”梁顧昭說著又落下一子,“至於刺殺嘛,急什麽呢?相爺您還這麽年輕,也不急這一時半會兒吧?”

丞相聽他啥事都高高掛起的語氣就有點惱火了,但丞相不好發作,對方是梁氏的家主,丞相想做成這件大事,還得仰仗他的幫助。畢竟,對方還是年逾古稀的老人,對著一個老人發火,丞相是不稀罕做的。

丞相稍微平覆一下情緒,面上依舊不露聲色,只是他多年來練出的本事。當然,這些在將軍面前統統都是失效的。丞相安寧地笑,平靜得像窗外的日光,甚至還帶著點溫暖的意思。

“是不急這一時半會兒……多謝梁老相助,作為贈禮,就把這罐趵突泉送給您吧。如果覺得不夠,晏某再去多吩咐一些。”丞相待人接物均彬彬有禮,看不出破綻來。

“嗯……”梁顧昭捋著自己的胡須,沈吟一下,眼睛看著棋盤,也不知聽沒聽清。

丞相見狀,只得當他是同意了,轉頭看看屏風旁伺候著的管家,遞了一個眼色喊他下去多準備一些。

丞相心裏想,果然請他來一次就要犧牲不少好酒。丞相心疼起來,這麽多酒,他都可以跟將軍一醉方休了。

柴蒲川帶瞿伏羲去一家客棧裏住了一宿,喊小廝燒了熱水上來給伏羲洗澡。柴蒲川在付銀子給掌櫃的時候心裏還在納悶,伏羲整天過得像個流浪兒,身上怎麽一點味兒都沒有。

柴蒲川進門的時候,伏羲正好穿戴好衣物,他的衣物都是新添置的。伏羲帶蒲川去看了他被燒毀的家,都是一片斷垣殘壁,突兀地矗立在熱鬧的街市中央,來往的人群都熟視無睹。

伏羲淡然地看著廢墟,波瀾不驚的神色,安靜祥和。好像他看到的不是廢墟,而是一片開滿梔子花和大葉牡丹的花園。

蒲川雖覺得奇怪,但一想這事已經過去好幾天了,伏羲也許緩過來了才對。蒲川心大,不曾多想過什麽。

傍晚,伏羲出去一趟,蒲川沒有跟住他。回來的時候伏羲拎著一個布袋子,裏面是一串一串的銅錢。

“你哪來的?是不是偷的?要是這是你偷來的,老子現在就把你踢出去。”剛開始,蒲川為他的行為感到憤怒,揚言要把他趕走。

“不是偷的,我去了一趟衙門,把我家賣的錢討來了。”伏羲把袋子放在桌上,掀開了,給蒲川看裏面的銅錢,用麻繩穿了,整整齊齊地碼著。

看到擺得這麽整齊,蒲川心裏動搖了一下,如果是偷來的,哪有那多心思把錢穿好,再一串串碼好。

蒲川下午追著他出去,好像是去衙門的方向,但轉過一道彎,人就沒影了。

蒲川在桌子旁邊坐下來,說:“你要拿著這錢怎麽辦?”

伏羲看了他一眼,說:“用掉啊,不然留著幹嘛。”

“你還真是幹脆。”蒲川笑他,“你家房子被燒了才換來的錢,你說用掉就用掉?”

伏羲站在原地窘迫了一下,面色微微有點發紅。伏羲向來靦腆,蒲川說話又不給人留面子,經常讓伏羲手足無措。

蒲川倒沒有多為難他,伏羲畢竟是小孩子,還不懂這些人情世故。蒲川摸摸自己的長刀,說:“給你買幾身新衣服吧,跟著我走,旅途勞頓。還有,你穿我的衣服,太大了點。”

伏羲突然笑出聲來,蒲川總是喜歡說亮堂的實話,雖然說的句句在理,聽起來也不是那麽回事。

蒲川看伏羲在笑,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他在伏羲腦袋上耙了一把,說小崽子你笑什麽笑,趕緊收拾去,改天上路了。

丞相好容易才送走了梁顧昭,他留梁顧昭在別業裏住了幾日,自己則回了丞相府,有空的時候才過去看看。

梁顧昭在別業裏倒也沒什麽動靜,每天就練練功,下下棋,偶爾和仆人們說話。

梁顧昭走的那天帶走了好幾罐丞相送的酒,丞相讓管家送家主走一程,自己找了一個公務繁忙的借口,只是在門口簡單地送別了幾句。梁顧昭有了好酒,自然也不會在意這些禮數上的細節。

丞相回到房間裏,看到擺在桌上的棋盤,一手將其掀翻在地,棋子滾落得到處都是,好不熱鬧。翠玉瓷瓶也被他掃落在地上,嘩啦一聲就碎開了,瓶中那朵夾竹桃摔在碎片中央。

丞相一腳踩在夾竹桃上,狠狠碾了幾下,發洩著他隱晦的憤怒。他覺得,現在還有什麽能讓自己開心呢?大概就是將軍吧?可是將軍一直不來。

☆、擁抱

柴蒲川帶著瞿伏羲回到帝都的時候,是在梁渭崖離開的半天後。柴蒲川敲開將軍府的大門,管家驚愕地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跟在蒲川身後的瞿伏羲,才把他們請進了門。

那時候將軍正在上早朝還沒有回來,蒲川給伏羲簡單地解釋了一下,講了講他的將軍表哥,瞿伏羲才慢慢寬下心。

府裏的下人們禮數周到,很快就人來為他們洗浴更衣,管家傳了膳,請他們慢用。

將軍好大一晚上才回到家中,他聽說柴蒲川回來了,震驚了一下,趕忙撩起袍子上柴蒲川的住處去。

那時蒲川正對著一本譜子給瞿伏羲講刀法的運用,蒲川看起來神色安詳,他身邊的那個陌生少年身上帶著不知名的氣息。

將軍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感覺錯了,那個少年一眼望去有種說不出的奇妙之感,飄飄渺渺的,不像是在人間的樣子。將軍向來不信鬼神,他看到伏羲擡眼對上他的目光,定下心神,走過去詢問。

蒲川看到他來,著實嚇了一跳,他慌忙收起本子,拉著伏羲跪拜行禮。伏羲先是猶豫了一下,盯著將軍看了好一會兒,才跪伏在地上說見過將軍。

將軍二話不說把兩人扶起來,問蒲川去了哪裏,蒲川說他去了洛陽,去了開封,去了太行山。將軍一開始不信,以為自己耳朵聽岔了,多詢問了兩遍,才知道蒲川原來修煉過奇行之術,日行千裏是很平常的事。

將軍瞬間就覺得自己這個表弟確實是個難得的人才,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將軍又問蒲川跟著誰學的功夫,蒲川說是青城山的道士,道號叫上游。

蒲川說完,把伏羲拉過來,說這是他在路上收的小徒弟,名字叫瞿伏羲。

“伏羲,是個好名字,讓人想起黎明。”將軍點點頭,叫他們各自坐下。

將軍問了伏羲一些問題,諸如你從哪裏來,可曾讀過書,家裏有些什麽人。伏羲靦腆,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大官,說話都有點打抖抖。

將軍見伏羲不太愛說話,也沒有過多勉強,他轉過話題問蒲川為何這麽早就回來,蒲川說他想去見見丞相。

“你去找丞相幹什麽?希望他幫你謀一個職位?”將軍把茶杯的蓋子拿起又蓋上,發出清脆的扣擊聲。

“不,我現在不想做官了,我想去游歷江湖,仗劍天涯。”蒲川說。

將軍擡眼看蒲川,天光暗沈,即使掌了燈,蒲川臉上依舊被深深淺淺的陰影遮蓋了。將軍低頭喝一口茶水,輕輕吹去浮沫。他在思量蒲川方才那句話的緣由,以蒲川的一身功夫,仗劍天涯當歌縱馬,聽起來也不錯。

何況,他現在還收了一個徒弟,往後的日子裏,還能互相照應。

蒲川行事磊落,瀟灑不羈,確實很有江湖的氣質。將軍小時候也曾想過要去做大俠,為友為鄰,後來跟著老爹上戰場,才決心要做當年的龍門飛將,為國為民。

“那你去找丞相幹什麽?你想去告別?丞相都不一定記得你。”將軍疊起雙手,靠在圈椅裏,歪著腦袋看座下的二人。

蒲川笑了一下,他說:“我去洛陽找梁氏的家主,發現他不在。伏羲告訴我洛陽梁氏與丞相交好,所以我尋思著,也許可以去問問丞相。說不定,就在丞相府上呢。”

“你這話說得,怎麽跟衙門的捕快要去人家府上捉人似的。”將軍笑他一句,伸著一雙長腿,半躺著,去看頂上的紅木橫梁。

隨後將軍從圈椅裏站起身,隨意地理了理自己的頭發,一邊往門外走去,說:“哎呀呀,你們江湖的事我不懂。既然及要去見丞相,那我就帶你去吧,方便點,好說話。”

蒲川一聽,連忙拉著伏羲回房去收拾東西。伏羲問他丞相這個人怎麽樣,跟將軍比起來呢?蒲川一手把長刀綁好,一邊說:“丞相不好說話,脾氣有點古怪,據說不太愛理人。但丞相確實很有氣質啊,他是帝都難得的美男子。”

說到這裏,蒲川朝外面看看,悄悄在伏羲耳邊說:“而且丞相和將軍,關系似乎很微妙。

伏羲一聽沒有反應過來這個微妙是什麽意思,他年紀還小,可能對這些未曾涉獵。

蒲川看他神色迷茫,也不知怎麽解釋這個事情,只得糊弄了一下子,岔開了話題。畢竟伏羲是自己徒弟,不能就這樣帶壞了一個好孩子。

丞相今天剛回到自己的房中,就趴在桌上睡著了。丞相今天值了一天的班,召集了一幫大臣來開會,半路上皇帝也來旁聽,圍坐在屋子中央。丞相昨天晚上批折子批到很晚,醜時三刻才匆匆睡下。

不得不說,做丞相確實很累,半夜三更還要隨時等待皇帝的詔令。

丞相平時很註重保養,每一頓餐飯都讓廚子做得盡善盡美。丞相的頭發很漂亮,綿綿的,讓姑娘們都羨慕。

將軍來的時候,管家跑到丞相的書房去敲門,沒人應,才悄悄打開門,看到他家老爺伏在桌案上沈沈地睡去了,旁邊一硯臺的松煙墨還沒有完全研開。

管家剛想進門去把丞相叫起來,轉念一想,又退了出去。

“將軍,相爺喊您去一趟。”管家回到正堂,躬身對將軍說。

“就喊本官一個嗎?”將軍搭著椅子的扶手,問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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