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孟森的行李是莫亦洵收拾的，人被帶出酒店時，已經梳洗妥當，衣著得體，頂多是面容憔悴，無精打采。

周舟很識趣，只是幫莫亦洵提過行李箱，打開車門，就沒有說多餘的話。

羅孟森上車，就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手臂交疊抱胸，一直也沒有放下來。

車子裏的氣氛前所未有的壓抑，三個人都沒有說話，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羅孟森沒有真的睡著，情緒低落，時不時會嘆息。

每一次他嘆氣，莫亦洵就會微微側頭，去關註他的情況。

他有點擔心，羅孟森會突然打開車門，從高速公路上跳下去。

提心吊膽地回到姑州，羅孟森被安排住在莫亦洵隔壁的房間，方便照應。莫亦洵讓前臺多準備一張房卡，以便查看。

回屋後的羅孟森倒在床上就悶頭大睡，只說了一句：“添麻煩了。”

莫亦洵替他拉好窗簾，關了燈，再在床頭放了兩瓶水，才退出去。

此時的天色早就已經暗了，又是一天沒吃東西。

幸好，裴柯之前在冰箱裏塞了不少的水果，還買了麥片，面包。莫亦洵直接從面包袋裏揪了一大塊的吐司，塞進嘴裏，濃郁的奶香味撫慰了空虛的胃。

他又想裴柯了。

白天裴柯發了不少的信息給他，但因為在忙公事，又急著去寒市接人，回的很慢。

這會，信息頁面還停留在，“我終於下班了”。

莫亦洵終於在隔了好幾個小時後，回覆他：“我也算是下班了。”

發完消息，莫亦洵沖了個澡，吹幹頭發後又坐回書桌前，熟練地打開電腦，順手拿起手機，沒有收到回覆消息。

他深吸一口氣，覺得等待的滋味不太好受，對自己白天的怠慢有點愧疚。

但裴柯倒不是為了懲罰他的怠慢而故意拖延，反而是很想回到他的身邊，卻被困在了家裏。

下班的時候，裴柯已經被培訓部的肖經理教育的頭暈腦脹，覺得整個人像是吸收知識過量的海綿，多走幾步路就能爆炸。

晚餐是和裴睿軒在外面吃的，見了一個客戶，是裴睿軒之前的校友。合作的項目，有點枯燥，無非就是校友想要開發某個樓盤，缺點資金，需要裴睿軒的支持。

接收一天集團培訓的裴柯早就明白，這種小打小鬧的生意根本到不了公司層面，頂多就是裴睿軒個人出資合作。集團產業橫跨多個領域，分布在各個地區，業務之多，裴柯只能記個大概。

聽課的全部樂趣，就在估算自家究竟有多少錢？從小到大，他沒有為錢發愁過，只好表現好，基本提的要求，裴睿軒都會滿足。但也因為這一點，裴睿軒很喜歡用克扣零花錢的手段來限制他。

他算了一天也不知道裴睿軒多有錢，可也算明白大哥硬拉著他進公司學習的目的。

家業確實很大，裴睿軒大概顧不過來吧，需要一個稱心的幫手。

他看懂莫亦洵為什麽會管好幾個項目，人明明不在集團，但不少人工作匯報的時候，都會提到莫總給過什麽建議。

裴柯不想學這些彎彎繞繞的公司管理，只等著以後全交給莫亦洵。家裏有一個人主攻事業，他負責把莫亦洵伺候好就行。

一頓飯，裴柯走神了大半天，被那位校友的一句話又拉了回來：“莫亦洵在姑州？過幾天我正打算給過去，可以約著喝杯酒。”

“他幫我看著姑州和寒市的兩個度假村籌備，一會姑州，一會寒市，你得提前打個招呼。”裴睿軒已經同意個人投資校友的項目，聊得還算愉快。

“一杯酒的面子，他還是會給吧。想當年，是誰陪他熬夜準備活動方案，那可是連著好幾個晚上。”校友笑道，“還是某一年聖誕節，你策劃的社團活動吧，你點子一出，莫亦洵立刻就去跑腿幹了。還真是崇拜你呢。”

“那是莫亦洵優秀！”裴柯一晚上沒說幾句話，聽到校友說起莫亦洵，像是在嘲笑他上趕著討裴睿軒歡心時，心裏就不痛快了。

“這……”校友面上有點掛不住，解釋道，“阿洵是挺優秀的。”

“哼。”裴柯放下筷子，雙臂交叉，往椅背一靠就拉下臉。

晚餐結束得倉促，校友萬分感謝裴睿軒的投資，和裴柯道別的時候，卻連正臉都見到。

裴柯已經坐進自家車子的後座了。

裴睿軒跟著坐進來，一上車就把司機位的擋板升了上去，車後座只剩下兄弟兩個人。

裴柯剛掏出手機，就被裴睿軒搶過來，扔在了地上。

“哥，你幹嘛？”裴柯臉一下子就紅了，抱怨道，“別摔壞了。”

“你剛剛什麽態度？”裴睿軒冷冷地問。

裴柯哼一聲：“是他求你辦事，還陰陽怪氣地數落莫亦洵，我看不下去。”

“他說什麽了？不就是聊起了大學時候的事情，人家一沒說錯，二沒誇張。你那麽上火幹什麽？”裴睿軒盯著裴柯看。

“就是不喜歡聽他說起莫亦洵。”裴柯嘟囔著，“你看他那個殷勤的樣子，一晚上都在討好你，就想從你身上撈投資。就他那樣，還想約莫亦洵喝酒？”

“人家好歹同學一場，約著喝酒怎麽了？”

裴柯一楞。

什麽怎麽了？他要找我男朋友喝酒啊！

他咬著唇，不說話。

“你們不是結束了嗎？”裴睿軒原本不打算和裴柯打開天窗說亮話，總歸是親兄弟，有些話還是傷感情。

可他看了一天裴柯的表現，都覺得應該讓司機把車開到海邊去，把裴柯扔進海裏，好好洗洗腦子。

上午一去就搶走自己秘書的桌子，這種事情裴睿軒自然不上心，後來在茶水間聽見總務部有人討論，說裴柯發現抽屜壞了，原本要修，後來又不修了，說是莫總弄壞的，就留著吧。

他讓培訓肖經理留心裴柯對哪些產業感興趣，後面可以著重培養。結果人只是追著問莫亦洵以前管哪些，能不能多說一點？要不就是憂心忡忡地問，莫總調去外地，是不是降職了？

再到剛剛吃飯。

總之三句話離不開莫亦洵。

裴睿軒看著臉色發白的裴柯，又問了一遍：“你們還有聯系？”

“哥，你什麽意思？”裴柯隱隱地已經發現不對，後脊上一陣刺麻，手緊緊握住了拳頭。

“結婚前，你怎麽玩都可以，年輕人想談戀愛就去談。可是，有些人就是不合適。”

“哥，我不結婚。沒法結婚，也不是沒法結婚，但得去別的地方。”

裴睿軒當然知道他在說什麽，敲了一下他的腦門，氣道：“想談戀愛，就去談。但是結婚對象必須家裏把關。善柔阿姨只有你一個兒子，別讓她失望。”

“別讓她失望，還是別讓你失望？我就是喜歡男的，怎麽了？想談戀愛就去談？那我就喜歡莫亦洵了，怎麽不讓我去談？”裴柯少爺脾氣上身，口不擇言地喊了出來。

“柯寶！你們之間不會有什麽結果，莫亦洵是個優秀的職業經理人，我不想公司失去他。”裴睿軒試圖和裴柯講道理，“你也必須結婚。”

“必須結婚？我喜歡男的，卻要和一個女人結婚？這樣你就滿意了？”裴柯紅著眼睛，不敢相信這是自己從小就敬佩的哥哥說出來的話，“在你眼裏，莫亦洵就活該給公司賣命？女人嫁進裴家，就一定得生孩子？”

“裴柯！！！”裴睿軒已經被裴柯氣道了。

“你怎麽總想控制每一個人，壓榨每一個人！”裴柯不管不顧，大聲吼起來，“我就是喜歡莫亦洵，喜歡他，怎麽了！！！”

啪！

一個巴掌落到裴柯的臉上，喝止住他歇斯底裏的吼叫。

裴柯捂住臉，不敢置信地看著裴睿軒，手在微微顫抖，嘴角還在囁嚅。

“莫亦洵答應過我，不會再和你聯系？他食言了？”裴睿軒永遠知道，在談判桌上，什麽時候該扔出致命一擊。

裴柯楞住了，眼睛瞪得渾圓，手不再顫抖，但整張臉都垮掉了，寫滿不可置信。

“是他通知你回總部的？不是嗎？”裴睿軒看著弟弟的表情，知道他已經動搖了。

裴柯想到前兩天莫亦洵突如其來的熱情，還有隔天要讓他留在洛市的冷漠，自己送他去了姑州，還被早早趕走。

原來，原來是要和我分手嗎？

所以，今天回消息才那麽慢嗎？

不要我了？

亦洵不要我了？

車子轉了個大彎，估計已經進了裴家老宅的小區。江雪近期在安胎，老宅安靜，一直住在這裏。裴睿軒理所應當地要陪在身邊，連帶裴柯也被捎回來了。

但他一點不想回家，只想問清楚，發生了什麽。

莫亦洵什麽時候和裴睿軒討論過不再和自己聯系的事情？

他怎麽可以一邊想著要和我分手，一邊還能若無其事勸我回公司？

裴睿軒承諾了他什麽好處？

是為了錢嗎？還是飛邑集團的職位？還是別的什麽鬼東西？

該死！

莫亦洵怎麽可以不要我？

裴柯看到地上的手機，伸手要去拿，卻被裴睿軒搶了先，一把奪走。

“要給他打電話？你先自己冷靜冷靜吧。”裴睿軒把手機塞進自己的西裝口袋，試圖心平氣和地說，“他比你更清楚，你們不合適……”

話還沒有說完，裴睿軒被一陣冷風嚇得住了口。

一側車門被打開。

裴柯跳下車，滾落到了花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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