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亦洵坐在最後一排，剛剛接裴睿軒入場，他就沒有擠到前排。一來是桌椅擺放空隙留得小，他要再走到裴柯旁邊，動靜太大，二來是羅孟森已經遲到15分鐘，還沒有出現。

他守著容易進出的座位，要是羅孟森真的“臨陣脫逃”，還得自己上場救火。

打了不下十個電話，但都是無人接通。

第一次見到如此開誠布公的投標會，幾家公司的人齊聚一堂，在小小的會議包廂裏，輪流演講自己的設計理念。說是投標，更像是一場討論會。

會場很小，只能坐下30幾個人。設計公司的方案組人員占據一半，剩下都是投資方和一些關聯產業的老板。氣氛相對融洽，但也不難看出每個人心裏依舊各懷心思，各占山頭。

現在臺上講解的是本地民宿設計公司，方案令人大失所望，策劃著要建設一個精品民宿群，卻是想依托本地新起的民宿旅游熱而將這些民宿承包出去，號稱可以做到旱澇保收。按照這個邏輯，投資方根本不需要新建度假村，直接把基礎設施修一修，蓋兩棟民房就完事了。

莫亦洵看到田光佑毫不掩飾眼裏的失望，嘴角整個都撇了下去，還和身邊的人竊竊私語。身邊人也是不為所動，不感興趣的模樣。

十有八九是穩了。

剛剛裴睿軒進來的時候，給他透了底。投資方怕對市場定位不準，已經決定要在三家投標公司中，選擇兩家共同開發度假村，保證兼容性。

礦山地理位置特殊，既有原本地貌的山清水秀，又有多年開產留下的巨大礦坑，不做任何修飾，都有攝人心魄的震撼力。

鬧中取靜，靜謐之中又蘊含著神秘。

除掉乏味可陳的精品民宿方案，不管是合家歡度假村還是追求孤獨的單人游，都是不錯的方案。要是兩者結合的好，怕是能籠絡大塊市場份額。

“孟森呢？”裴睿軒雙手交叉放在腿上，側頭問莫亦洵。

莫亦洵立刻回他：“還沒有來，打過電話沒有接。”

裴睿軒微微皺眉，臉上露出些許不虞：“怎麽回事？”

莫亦洵也沈下臉，翻轉著手機屏幕，心裏思忖，這些天羅孟森的精神一直都不太好，該不會出什麽事了吧？

“沒事，方案我熟。一會我做匯報。”莫亦洵抿了下嘴唇，不可覺察地呼出一口氣。

他的手機震了。

以為是羅孟森，他趕緊打開，卻看到裴柯發來的信息。

“你臉色怎麽那麽難看？我哥批評你了？”裴柯在信息的後面，加了一個搖頭晃腦賣萌的奶狗表情包。

“沒有。”莫亦洵回他，心情也好了一些。

裴柯倒是不停歇，問道：“羅孟森跑哪裏去了？下一個是不是我們？”

莫亦洵簡單回了句“我做講演”，就準備離席找設計師過一下方案。

剛起身的他，被裴睿軒拉住胳膊，用眼神示意他羅孟森來了。

會議室的門被打開一條縫，羅孟森側著身體鉆進來。他一眼就看到莫亦洵，帶著歉意地朝他點點頭，然後就徑直往設計師所在的位置走去。

“他還好吧？”裴睿軒皺眉，眼珠不錯地盯著羅孟森的背影。

莫亦洵也看出了一絲異樣。

羅孟森是個中規中矩的人，但這兩天未免有些過頭。他穿著三件套的西裝，深藍色的襯衣外面先是套了一件暗紋馬甲，再穿上西裝外套。領口嚴絲合縫，領帶也是直直抵在了喉嚨正下，連喉結的位置都蓋住了。

肉眼可見，羅孟森瘦了。眼窩有些凹陷，再明顯不過的黑眼圈顯得人很疲憊。頭發倒是認真打理過，定性效果不錯，給整體形象加了不少分。

看來是身體狀態不好，但精神狀態……還行？

起碼還知道捯飭自己的形象。

民宿設計公司結束講解後，羅孟森緊隨其後，站在講解位，向大家問好：“上午好，我是飛邑國際的羅孟森。”

他的聲音有點啞，擰眉輕咳兩聲。

莫亦洵沒有多想，只當他是感冒有些上火。他看到羅孟森環顧座位席一圈，左手自然而然地想扯開領帶，令自己放松。這是羅孟森一貫以來的標志動作，在發表意見前，習慣整理領口。

他看到羅孟森的手指快要觸碰到領帶時，身體明顯一滯，又訕訕地放下了手，對著大家報以微笑。

“接下來，請允許我對項目設計方案做演示。飛邑的設計理念是打算依托於目前項目區域得天獨厚的自然地理條件，借助於開產遺留礦坑的人工痕跡，想要打造……”

演講稿本來就是莫亦洵和羅孟森一起寫的，他聽著臺上人說的話，左耳進右耳出，主要是關心有無遺漏的重點。

不過，他也不用擔心羅孟森。羅孟森不愛臨時起意，凡事做好萬全措施，才是他的風格。

雖然保守，但是可靠。

想想這些年，羅孟森最大的冒險大概就是當年自己逼著他吃的那些夜宵吧。

那麽多的暗黑料理。比如：地瓜煨鹹鵝，油炸腌五花，還有一鍋亂燉。因為寢室不允許使用炊具，兩人一共也藏不了幾口鍋，莫亦洵老家寄的又都是糧食土特產和腌制肉，經常就整出了趕跑一屋人的奇葩夜宵。

算起來，有不少菜都超越了當年大火英國的“仰望星空”。

羅孟森曾經說：“也就你能讓我吃下這些東西了。誰叫我拒絕不了你呢。”

莫亦洵心裏這麽想著，又開始猶豫這次招標結束，要不要申請休假回家？最近羅孟森的狀態確實不好，尤其是得知天官負責人就是方石涼時，他更是氣得要替自己揍回去。

方石涼的事情他打算翻篇了。

陶羽也親自道過歉。原本處理的是陶羽不計後果開除彭奇的事情，沒想到最後成了方石涼和莫亦洵之間的隔閡。

方石涼將他推到懸崖邊的窗臺，也就踢了他幾腳，就當自己體格太弱，承受不住吧。

他實在不想因為一個混蛋，讓自己多年的老友，還有自己的男朋友都始終陷入自責當中。

做為一個男人，這點氣量還是要有的。

只不過一看到方石涼，自己的胃就會忍不住隱隱作痛。

周圍人響起掌聲，聽上去比之前一家稀稀拉拉敷衍式的鼓掌不同，起碼這次有人真的喜歡自家公司的設計理念。

莫亦洵收回思緒，想給羅孟森一個鼓勵的眼神。

只見他已經從臺上下來了，可能是沒適應臺階高度，一個不小心還差點摔一跤。幸虧坐在前排的方石涼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直到人毫發無傷地站穩，才松開了手。

你看，人也不算太壞。只是自己和方石涼認識的方式不太愉悅。

在羅孟森找到空位坐下前，莫亦洵已經打定主意，如果後期要和天官合作的話，自己可以先向方石涼拋出橄欖枝。

天官的方案確實很新穎，打出孤獨經濟的大旗，說得觀眾席上被公事拖累連續加班的一眾人恨不得含淚鼓掌。

“想不想到沒人能打擾你的地方，待上24小時？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用回覆？沒有甲方催方案，沒有乙方不合作，同事找不到你吐槽，領導不給你打電話，員工不再搗亂……”

每說一句，席間的人就多一句竊竊私語。

做為社會人，工作已經把生活全部的時間空間精力都狠狠壓縮殆盡，連呼吸都只得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發現軟肋，失去了存在的價值。

很難否認，莫亦洵也想找一個這樣的地方。

好好睡上一覺。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和身邊的裴睿軒耳語：“想法確實不錯。”

“這樣的地方，有個缺陷。想來的花不起錢，花得起錢的，都去海島深山，不屑到這裏來。這裏剛開發，什麽都不完善。有點理想主義了。”裴睿軒聽著方石涼的演講，腦子裏迅速換算成本和損益率。

有些冰冷，但就這是商業邏輯。

一切靠資本說話。

會議結束後，羅孟森先和裴睿軒打招呼，自己這幾天身體不適，需要補眠。裴睿軒拍拍他的肩膀，體恤道：“好好休息吧。剛剛發揮得不錯。”

“謝謝裴總。”羅孟森笑起來都有些勉強，黑眼圈重的嚇人。

“你趕緊休息吧。你累垮了，莫總還得一直陪著你。”裴柯站在莫亦洵身後補了一句。

“裴助理！”莫亦洵不甚高興地斥責他一句，語氣不善。

眼見著裴柯努了努嘴巴，舌頭在裏面探向後槽牙，臉上全是不屑。

“我先回去了。阿洵，辛苦你了。”羅孟森已經知道莫亦洵和裴柯之間的貓膩，免不了會揣測兩人之間的互動。

裴柯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後，趁沒人註意，拉著莫亦洵西裝下擺，輕輕搖了搖。

裴睿軒走在前面，和兩個設計師邊走邊聊。設計師難得見到老板，說話有點緊張，沒講兩句都開始磕巴，耳朵根更是有點發紅了。

設計師說話聲音不大，個子也不高。裴睿軒身高腿長，為了聽清楚，只能稍稍彎腰，頭往那人側過去。

從莫亦洵跟在他身後的角度看過去，兩人關系有些“親昵”。

最早的時候，但凡裴睿軒和旁人多說一句話，莫亦洵就能失落好長時間。以至於，剛當他助理的時候，莫亦洵攔下行政辦所有的工作，就為了能給他多匯報幾次。

到後來，因為事務性工作太多，而錯失陪同裴睿軒出差的機會，莫亦洵才有所收斂。

現在裴睿軒見設計師捧太多資料，還得抱著電腦，體貼地從他手裏分走一部分東西，攬入自己的懷裏。而莫亦洵竟然沒有太多觸動，安靜地跟在身後。

“你生氣了？”裴柯突然委屈巴拉地冒出一句，“我就是怕羅孟森能力不行，你還得替他善後。怕你累了。”

“下次註意點。職位上，你只是我的助理。”莫亦洵扯了扯衣擺，暗示他規矩一點。

裴柯負氣冷哼。

莫亦洵一看得哄，又慢下腳步，和裴柯並排走，低聲說了句：“回家後，你是我男人。”

這還差不多。

也不知道是莫亦洵太會哄人，還是裴柯就吃這一套。

反正一碰就炸毛的裴柯心情立刻明朗，還湊上來和莫亦洵八卦：“方石涼還真是變態。你猜怎麽的？羅孟森差點摔跤，他扶了一把，可居然問舒服嗎？”

莫亦洵不明就裏，狐疑地對上裴柯的眼神。

裴柯也是一臉不解的狀態，把手一攤：“我也不懂。誰摔倒會舒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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