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蛋黃薺菜餡的，要三只。”

“薺菜蝦仁鮮肉餡，要三只。”

“芝麻鮮肉餡，要三只。”

“香菜木耳鮮肉餡，要三只。”

“純蝦肉的，要三只。”

裴柯站在餛飩店的價目牌前，盯著這個按只數來算價格的菜單，一個勁地點單。

店鋪很小，只有兩三張簡易木桌子，椅子是最便宜的藍色塑料方椅子，被一張套一張擺在角落裏，凳腿沾滿油漬，而凳面反倒是被蹭得鋥光瓦亮。

進到店裏的顧客，都很熟門熟路地從角落拎起椅子，自然而然地拼座點單。

周舟似乎和餛飩店的老板娘很熟，一進來就打了個招呼，還說料要放足一些。

裴柯聞言，探頭往店鋪裏面張望，發現店裏賣的餛飩都是店裏請的老阿姨現包現做的。他的眼睛彎了彎，對著莫亦洵扯嘴笑了一下：“莫總，我能每個品種都嘗一點不。”

莫亦洵回他：“來都來了。”

言外之意：來都來了，還墨跡什麽，要吃趕緊吃。

“莫總吃什麽？”裴柯一口氣把每個口味的餛飩都點了一遍。

莫亦洵手裏還端著手機，聞言頓了一下，微微蹙眉：“我不太習慣吃早餐，你吃吧。”

“那周舟呢？”裴柯轉頭問周舟，“你吃什麽？”

“我吃過早餐了。”周舟註意到裴柯唇線瞬間壓了下來，露出些許不悅，立刻改了口，“要不來一碗豆腐腦吧。”

餛飩店吃豆腐腦？

裴柯楞了楞，沒有多想，隨即喜笑顏開：“好咧。”

等待餛飩下鍋的時候，裴柯也是一刻都閑不住，到消毒櫃裏翻騰出一只小碗和勺子，擺在莫亦洵的面前：“我點了挺多的，莫總嘗兩個吧。畢竟這頓飯還得您來買單呢。”

“我買單？”莫亦洵輕哼。

“那當然，我剛給你當助理，一毛錢工資都沒有拿到呢。”裴柯殷勤地給他倒了一杯水，喜滋滋地說，“現在你只能先借錢給我了。”

“可真會打算盤呢？”

“不然怎麽辦？我可是賴上你了。”裴柯對他的那碗餛飩望眼欲穿，“一會給你先嘗幾個，喜歡哪種口味，我都給你。”

“不用了。我不吃早飯。”

“怎麽能不吃早飯呢？睡了一覺，醒來能吃到這麽新鮮的餛飩，怎麽也得多吃幾口。小時候，我哥就說，不能挑食，三餐要規律。”

莫亦洵聽見他提到裴睿軒，眉眼往上擡一擡，對上裴柯那雙水霧迷離的眼睛。

眼睛有點像，又有點不像。

一顆淚痣。

莫亦洵註意到裴柯左眼角下方，有一顆顆小小的，不可覺察的淚痣。

說話的時候，裴柯總是眉飛色舞，那顆淚痣也在莫亦洵的眼前跳著舞。他看著裴柯頂著一個霸道的小油頭，卻伸長脖子等餛飩的焦急樣，真的是一點都和前幾天囂張的小屁孩聯系不到一起。

要是沒有那麽像你哥，就好了。

“你說我聽他的嗎？”裴柯伸手在莫亦洵面前晃了晃，噗嗤一笑，“莫總，你想什麽呢？”

“對不起，剛剛說什麽？”莫亦洵剛正試圖從裴柯調皮的臉上，回想裴睿軒年輕時的模樣，一時喉嚨都有點啞，不自覺地清了清嗓子。

“我是說從小我哥就讓我好好吃飯，你說我聽他的嗎？”裴柯用手揉揉鼻子，一臉傻氣，“好像是個無聊的話題，哈哈哈。”

“是應該好好吃飯。”莫亦洵覺得這句話說的不錯。

“那我聽莫總的。”裴柯臉色一亮，眼疾手快地從老板娘手上接下一大盆的餛飩，忙不疊地往莫亦洵的碗裏舀著餛飩，“來來來，莫總也吃一點。”

“聽我的？”莫亦洵被迫無奈，只好拿起了勺子，看著面前的一大碗餛飩。

這一大碗，也有點太多了吧。

還有，聽我的是什麽意思？這種話能隨便說嗎？

算了，自己想太多了。

這孩子也不知道對面坐著的男人，只對男人感興趣，難免口無遮攔。

“是啊。我剛剛想通了，以後都聽莫總的。那個詞怎麽說來著？言聽計從！對，就是言聽計從！然後，莫總考慮考慮，能不能給我提前轉個正，早一點把車鑰匙……”裴柯一臉殷勤，說著說著，聲音就小了一些。

他看見莫亦洵慢條斯理地舀著餛飩，放到唇邊吹了吹，再放入口中。

裴柯輕咳一下，訕笑以掩飾尷尬。

一個餛飩入腹，莫亦洵讚許地彎起嘴角，不疾不徐地猜中裴柯的心思：“裴總沒有接你電話？”

啊！

一擊即中！

裴柯的臉一下子就垮了下來，假笑的嘴角還沒有收回，整張臉只能用精彩紛呈來形容。眉頭緊皺，眼角耷拉，唇邊倒是還漾著笑意。

“呵，呵呵。”被猜中意圖的裴柯，只好幹笑。

“試用期三個月，標準流程。要是不放心的話，今天先簽合同。”莫亦洵的眼睛瞥向坐在一邊一直沈默不敢開口的周舟，“人事部把合同準備下。”

“我還要簽合同？”自己家的公司，搞什麽？！

“不簽也行。”莫亦洵吃了兩個餛飩，就已經飽了。這家老板娘也太實誠了，這一個餛飩塞了多少肉餡啊。這麽吃，不會虧本嗎？

“真的？”

“過不了試用期。”莫亦洵推開椅子，淡淡一笑，“你慢慢吃，我接個電話。”

哪裏來的電話？用意念接收到的訊號嗎？

裴柯憤懣地舀起一只鮮蝦餛飩，一口就塞進嘴巴，湯汁濺得到處都是，燙得他恨不得從椅子上跳起來。

但被莫亦洵拒絕的憋屈，比起被餛飩燙傷，更加令人難以接受。

不就是個度假村的總經理嘛！

有什麽了不起！！！

飛邑國際這種級別的高管，那還不是一抓一大把，輪到他對自己耀武揚威的！！！

裴柯不怕燙地一口接一口地往嘴巴裏塞餛飩，眼睛直勾勾地盯在門口那個連假裝打電話都不屑的莫總，看他百無聊賴地盯著鞋尖玩。

“莫總助理的工資高不高？”裴柯突然一個轉頭，看向周舟，問了關鍵問題。

“不算低。”周舟坦言。

“那到辦公室，我就去簽合同。”裴柯順著臺階就往下走了，畢竟工資不低，自己的副卡又用不了。

人嘛，為了五鬥米折腰，在所難免。

都是看在錢的份上。

其實也不用通過試用期，只要我哥消氣，也就什麽事都沒有了。

想到這，裴柯心情大好，終於開始誇起餛飩。

“這家餛飩真好吃，下回再讓莫總請客吧。”

周舟賠笑。

人事部出身的他，難道還沒有這個眼力看出裴柯和莫亦洵之間有種微妙的關系。加上裴柯是裴家二少爺的身份，兩人之間的渾水，他一點都不想淌。

裴柯從小就被寵壞了，不是被家人圍著長大，捧著疼著的那種寵壞。反而是因為裴老爺子身體不佳，早早就退了休，把公司權利都給了裴睿軒。連帶著把小兒子的教育問題也扔給了大哥。

裴睿軒大學一畢業就臨危受命接管公司，所幸有幾個元老股東看在裴老的面子上比較聽話，加上莫亦洵和幾個同學好友的大力支持，否則飛邑國際這個盤子他都接不下來。

對於小弟的學業生活，更是沒有精力多去操心。小小年紀的裴柯就被送出了國，先是念了寄宿制學校，隨後又去念了藝術院校。裴睿軒自然是不指望弟弟將來接管公司，想著他能開心健康，順利結婚生子就算是完成任務了。

沒想到裴柯在國外，徹底撒歡沒人管。念著藝術院校，卻拿了個拳擊比賽的區域冠軍。要他安安靜靜地搞藝術，他又跑去賽車場上飆車。

總而言之，裴睿軒希望他做的，一件都沒成。要他保重身體，健健康康，偏偏還迷戀拳擊賽車。

等到畢業前，又腦門一熱，看發小陶羽回國繼承家業，裴柯也吵著鬧著要進公司。

陶羽雖說也玩得很開，小小年紀在圈子裏就名聲在外，但好歹每年假期都回家幫忙，正經事幹得一樣不少。聽說自己的工作團隊打理得有聲有色。

裴睿軒沒同意他進公司。

裴柯自認為自己在國外這麽多年，都好生生地努力著，怎麽哥哥就看不到呢？

現在也好，就讓他好好表現一回，一定得讓大哥對自己刮目相看。

沒想到，作為莫亦洵的助理上班的第一天，就慘遭了滑鐵盧。

莫亦洵讓他去工地拍個視頻，看看現場情況。他喜滋滋地拎了個無人機就跑進去要飛，還心念著這活倒是不賴，一晃差不多一天就過去了。

偏偏，他仰頭看著黑色無人機在頭頂嗡嗡而過，一個不小心就踩空，掉進窨井裏。挖了一半的井，深也不深，就是很沒有面子。

人事劉總監在他簽合同的時候，就討好地給他指定周舟近期都調去幫忙。這總經理助理剛上任，就有了自己的助理。

裴柯耍酷還不到一刻鐘，就摔了個狗啃泥。

回到辦公室，他氣呼呼地沖到莫亦洵的辦公桌前，敲敲桌子：“視頻我發給你了，你看看我摔成什麽樣子了！”

莫亦洵眉頭皺了皺，眼神在他和周舟兩人之間打了個來回：“你們兩個的安全帽呢？”

安全帽？

進入工地，必須要戴安全帽。

這是寫在籌備期員工手冊的第一條。

周舟臉色一變，他想起這條規矩後面跟著的處罰條例。

“一人罰五百。另外，現在通知所有管理層開安全會議，半個小時後。”莫亦洵起身走到灰頭土臉的裴柯身邊，用手彈了彈他的襯衣，“襯衣破了，別忘記賠我。”

“都快下班了？！”裴柯咆哮。

“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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